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
一辆又一辆花车缓缓驶过。
遮挡,交错,光影迷离。
待那漫长的十二辆花车终于全部驶过,追着车驾欢呼的人群也随着向前涌去,街面为之一空时,他急忙向前几步,举目望去。
方才那糖葫芦摊前,空空如也。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那个黑衫的少年,周围谈笑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真的只是他产生的荒唐幻觉。
一阵春风拂过,吹落枝头无数杏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青年的衣袖随风飘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沾湿了他的发丝衣襟。
脸上面具的系带或许是被方才拥挤的人群勾到,突然松开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阿泰弯腰拾起面具。
抬起头时,却见自家主子怔怔立在朦胧的杏花春雨中,面容苍白,眸色似恨似喜,又带着迷茫。
微湿的杏花落满肩头,绵绵雨丝沾湿了他的面容和长睫。
他透过雨中零落的杏花,望着对街,睫羽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阿泰……”
“我好像……看到她了。”
第105章 春烟
凝雪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夜花朝节远远一瞥, 顾澜亭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之是不可置信,最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烧至浑身。
他失了所有冷静, 想立刻冲过人群抓住她, 质问这个绝情的女人怎么敢在戏耍他之后, 还敢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甚至若无其事和别的男人逛街, 如此的没心肝!
然而事与愿违,花车与汹涌的人潮阻挡了他。
待街道重归空旷, 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雨潇潇,杏花飘扬。
顾澜亭望着空荡荡的对街,僵立在原地。
他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变成了什么, 或许还有愤怒, 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觉得不可置信, 自己竟会恐惧。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于人海, 再无踪迹。
夜雨寒凉, 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冷静下来, 沉声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栈, 明日一早立刻着手寻人。
回程路上, 那少年郎接过糖葫芦时羞赧亲近的神情,以及她揉着对方发顶时的温柔,反复在顾澜亭脑海浮现。
他心头又忮又恨, 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变得苦涩酸楚。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满腔杀念翻腾, 恶狠狠想倘若她当真与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当着她的面,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回到客栈,顾澜亭向柜台后的胖掌柜问:“城中近两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落户?身边常跟着一个背刀的高个少年。”
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闻言头也未抬,随口道:“哦,客官说的莫不是半日闲酒坊的东家?那位虞昀虞老板?”
顾澜亭心尖一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问:“敢问那少年与她是何关系?”
掌柜漫不经心答:“据说是护卫,但虞老板似乎也将他也认作了义弟,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护卫,义弟?
顾澜亭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下紧握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将“半日闲”酒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家虞昀,约是两年前来到太原,身边带着两名侍女,一个名唤苏兰,一个名唤苏叶,另有一个脾气颇冲的少年护卫,叫陈愧。
酒坊生意颇为红火,那少年的确只是护卫身份。
闻言,顾澜亭无需再亲眼确认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断定那就是她。
苏兰苏叶都是许臬当年送给她的护卫,而陈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来迷惑他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