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温声道:“不多,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老家有些急事,不得不回去料理,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她说得委婉,众人只当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好多问,只得再三道谢,依依惜别。
待一切料理妥当,石韫玉回到后院房中,铺开舆图。
烛光摇曳,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衡州往北是长沙和岳州,往南,可至韶州广州。东西南北,条条道路通达,却不知哪一条才是生路。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山西太原。
那里离京城不近不远,商路通达,更重要的是太原背靠太行,西临黄河,若真有变故,进退皆有余地。
她对苏兰苏叶道:“我们去太原。”
苏兰闻言一怔:“姑娘,太原在北边,离京城岂不是更近?”
“正因离得近,反而不易被想到。”
石韫玉眸光微凝:“顾澜亭如今在京城权势正盛,若要寻我,定会往江南岭南这些偏远之地撒网,太原算是灯下黑。”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太原离京城不远,能快些得到许臬的消息。”
苏兰恍然,不再多言。
三人立刻打点行装。
金银细软缝进夹层,路引文书贴身收好,陈愧则专去码头打探船期,又购了些路上防身的物事。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四人便悄然离了衡州城。
码头上晨雾未散,宽阔的江面被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水天一色,茫茫难辨。远山轮廓朦胧,近处的屋舍堤岸也都模糊了棱角。
石韫玉一身灰布衫,头戴斗笠,静静立在船头。
江风拂来,带着水腥与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微冷。
她回望渐行渐远的衡州城郭,只见万物模糊于雾霭之中,终至不见,只余一片苍茫水色,最终轻轻一叹。
陈愧抱着长刀盘腿坐在她旁边,嘴里刁着根不知哪里拔的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石韫玉低头看他,笑道:“阿愧,等到了岳州,你给音娘去封信吧。”
陈愧抬眼瞥她,哦了一声:“什么信?”
石韫玉微微一笑:“就说,我已得知顾澜亭活着的讯息,惊慌之下决定去大理。”
衡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三杯坊”关门了。
起初还有人每日去巷口张望,盼着那“歇业”的木牌能摘下来,可三五日过去,铺门依旧紧闭。
后有消息灵通者言,铺子盘与刘记酒坊了,再打听,只闻虞老板老家生变,具体何事无人知晓。
这酒坊开得突兀,关得也匆匆。城中好酒之人不免惋惜,往后恐难再饮那般独特佳酿。
有人叹道:“人生快意,不过三杯。如今三杯已散,快意难寻喽。”
这话在茶楼酒肆传了几日,便也淡了。
市井日子照旧,很快又有新铺子开张,新的谈资出现。
京城,皇宫。
在天下人眼中,前太子萧逸凌乃名正言顺储君,故其纠集旧部挥师北上时,一路颇得人心。兼有那枚火符在手,天津三卫指挥使几未犹豫,便率部倒戈。
里应外合之下,瘫痪在床的皇帝“理所应当”地暴毙。静乐公主在首辅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失势,被软禁于公主府中,羽翼剪除,再难翻身。
不过数日,朝臣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将太子推上皇位,改元嘉庆。
未及二载,朝堂再易其主。
顾澜亭身为被残害之“忠良”,又是辅佐新皇回京的功臣,自青云直上,不久即擢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明眼人都知道,翰林院学士下一步便是入阁。
京城权贵纷纷推断,若不出意外,顾家怕是要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了。
秋风萧瑟,霞光泼洒下来,将朱红的宫墙浸染得如血沉郁。
顾澜亭一身绯红官袍,自宫门阴影与天光余晖的交界处走出。
阿泰便疾步迎上,附耳低语:“爷,诏狱那边,他还是不肯说。”
顾澜亭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继续审。”
自许臬以“残害忠良”之罪下狱,顾澜亭已亲自去诏狱审问过三次。可这人是块硬骨头,任凭如何用刑,关于凝雪的下落,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可惜新皇如今还要用许家稳定朝局,不能下死手,否则……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戾气。
马车驶回顾府。
顾澜亭径直去了书房。
自乱葬岗死里逃生以来,他便没有一日清闲。
先是暗中联络太子旧部,谋划回京之策;返京后更是脚不沾地,要清理政敌,要替新皇出谋划策,要肃清吏部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拖延不得。
书房的灯火总是燃至深夜,门外伺候的小厮时常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甘如海看不过去,劝他保重身子,顾澜亭只摇头:“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耽搁不起。”
若不快些将这些碍眼的人和事料理干净,如何能腾出手去寻她?
况且,也只有这般日夜忙碌,才能暂时将她从脑海里驱散。
深夜寂寂,月色朦胧。
顾澜亭批完文书,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屋歇息,目光却无意间落向书架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怔了怔,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回京后,他将书房整理了一番,发现匣中的折扇和荷包不见了,顿时心生怒意,召来甘如海问话,才知当初他在诏狱时,许臬曾带人来过一趟。
此言一出,他便明白是凝雪拿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不愿留下,满心都是和他划分个楚河汉界,斩断所有牵连
顾澜亭盯着书架上的匣子,眼神越来越冷,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书房,回到了卧房。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将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
他褪去外袍,躺在榻上,阖上双眼。
可脑海里那张脸却越发清晰。
她莞尔的模样,嗔怒的模样,最后在诏狱看他的眼神,以及乱葬岗中随着风雪飘来的对话声。
这些画面翻涌交织,挥之不去。
顾澜亭烦躁睁开眼。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些被压制的念头肆无忌惮地浮上来。
她究竟在哪?
顾澜亭心烦意乱,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
门外守夜的小厮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听到开门声,惊得跳起来,慌忙行礼:“爷?”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缓步走出院子,顺着长长的廊庑,漫无目的地走。
廊上灯笼在秋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廊外草木枯黄,簌簌作响。
走着走着,顾澜亭忽然想起,凝雪从前常在这段走廊上,笑着朝他跑来。
那时她假装失忆,有次闹着要去放纸鸢,他无可奈何应了,第二日下值回府,她便穿着桃色的裙子朝他奔来,跑起来时裙裾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蝶。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身后长廊深深,一盏盏灯笼连成昏黄的光带,廊柱在光影里渐次缩小,最终隐入黑暗,仿佛来路已成一片虚无。
顾澜亭心头突然升起几分涩然和迷茫。
良久,他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潇湘院。
自他被“斩首”后,顾澜楼便命人将这院子封了,直到他回京,才重新派人打理。
只是他一次都未踏入过。
他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院内黑漆漆的,只有一轮秋月洒下清辉,照见庭中草木萧疏。
屋舍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花草全换了。墙角那棵石榴树因无人照料枯死,已被砍去,换作一株新栽的桂树。
此时正值花期,鹅黄的碎花随风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却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厢房内突然透出点微弱光亮,旋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厨娘披着外衫出来,见院中站着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
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顾澜亭。
“爷,您怎的来了?”
当初顾澜亭下狱,张厨娘被分往花房做闲活,他回京后又将她调回,如今是潇湘院管事妈妈。
顾澜亭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厨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绪复杂垂眼道:“是,姑娘十岁进府,是在老奴跟前长大的,相处了八年光景。”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顾澜亭冷淡的声线。
“与我说说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