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韫玉忽合书卷,从榻上翻身坐起:“哎呀,险些忘了,今日还未喂我的蛇呢!”
“我去后园一趟便回。”
顾澜亭闻言,搁下笔抬眼看她,微微蹙眉:“这等小事,让丫鬟或养蛇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二月里她执意买回那几条蛇,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新鲜几日便抛诸脑后,岂料她竟认真起来,非但在后园专辟一角搭建蛇棚,因潇湘院丫鬟皆惧蛇,还央他寻来一位湘西籍擅养蛇的女子照料。
这三个多月下来,她非但未曾厌弃,反而愈发上心,每日必得亲自去看上几回,宝贝得紧。
只见凝雪摇摇头,语气坚持:“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着已趿了绣鞋站起身。
顾澜亭知她在这事上执拗,见她神色急切,也不愿为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便无奈道:“罢了,左右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你喂完蛇便直接回潇湘院等我一同用膳即可。”
她应了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顾澜亭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二人情意日笃,她既喜爱,养几条无毒的蛇也算不得什么,由着她便是。
石韫玉带着小禾,穿廊过院,往后园蛇棚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人大步流星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顾澜楼。
顾澜楼于二月里奉命去了神机营,石韫玉已有数月未见着他,此刻见他风尘仆仆,想是刚回府不久。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手行礼:“嫂嫂安好。”
石韫玉还礼,目光扫过他手腕,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他腕间赫然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正是她养的那些蛇中的一条。
这些蛇,是许臬好不容易弄来的。
上元节那日,她在街市见孩童撞翻馄饨摊掉落糖葫芦,脑中忽然闪过零星记忆碎片,转瞬又见许臬,遂模模糊糊忆起部分前尘。
从被强纳为通房,初遭顾澜亭捉回折辱,再到故意碰到许臬,他夜潜房中相会,最后到他通过鸟雀和蛇给她传有关天象的信……诸般往事朦朦胧胧浮现。
唯后续种种,仍混沌不清。
凭此残缺记忆,以及顾澜亭在她醒转时颠倒黑白的说辞,她推断真相大抵是许臬予她假死药,她服后假死,顾澜亭疯到至不肯下葬。
她醒来看见他,绝望之下心智尽失,患了疯症。
而后便是顾澜亭请萨满封存她部分记忆。
万幸那日顾澜亭在东宫待了许久,她才得以在那将近两个时辰里,独自一人坐在摘星楼中,勉强压下了滔天恨意,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至于冲动之下同归于尽。
至二月初,许臬借鸟雀传书,示意若需相助,他必鼎力。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与他筹谋下一步。
许臬让他师父训了一批蛇出来,又把那蛇交给他早年在山中采药相识的酒友,也就是那老猎户。确定卖蛇的日期后,她便使性子要顾澜亭陪她放风筝。
当时为了不被怀疑,还专门找了猫狗鸟雀,引他一一否决,最后留下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蛇。
谁能想到蛇能传信呢?
其后她开始接近顾澜亭的书房,陪他办公,慢慢让他放松警惕,养成习惯。
直到四月底,她才真正找机会,偶尔翻看他的文书。
顾澜亭谨慎,留于书房之物多半无用,她候了许久,方了件有用的消息,关乎水利漕运。
此事正是二皇子和太子党最近相争之事。
她央求许臬把消息想办法递给静乐,不要暴露身份。
许臬答应了。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想明白了,只有顾澜亭跌下高位,乃至是死了,她才能真正自由,不必胆战心惊的活着,才能安心寻找回家的方法。
顾澜楼手腕的蛇,便是她今晨喂食时,趁那养蛇人不注意放出去传信的,没想到竟被他捉了个正着。
心思百转,不过转瞬。
石韫玉面不改色,盯着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澜楼见她目光凝住,便将那蛇取了下来,递还给她,解释道:“方才我去后园池边为音娘采莲蓬,恰见这小蛇自草丛游过,想着许是嫂嫂所养,顺手擒了,正欲送还。”
石韫玉接过冰凉的蛇身,那蛇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她见顾澜楼神情如常,暗自松了口气,道:“有劳,许是养蛇人一时疏忽,让它从蛇棚里溜了出来。”
顾澜楼点头:“这蛇身形细巧,颜色又与草叶相近,若非我目力尚可,恐怕还真不易察觉。嫂嫂回头可要嘱咐那养蛇人仔细些,莫要让它们再跑出来。”
石韫玉应道:“二弟说的是,我正往蛇棚去,定好生交代。”
顾澜楼挠了挠头,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指向蛇棚方向:“早听闻嫂嫂养了些稀奇的蛇,今日一见,果然色彩斑斓,颇为奇异,不知我可否随嫂嫂一同去看看?”
石韫玉心下微顿,不愿他跟随,却又怕断然拒绝反惹疑心,只得含笑点头:“自然使得,二弟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行至后园角落的蛇棚处。
那养蛇人名唤阿箐,是个三十出头,肤色微黑的湘西女子,此刻正守在蛇棚旁的小屋外。
见两人来,她连忙上前行礼,目光触及她手腕上的蛇,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躬身请罪:“姑娘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看管周全……”
石韫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阿箐连声称是,态度恭谨。
石韫玉推开蛇棚的竹门,与顾澜楼一同入内。
小禾害怕蛇,只远远站着等候。
蛇棚内光线略暗,移栽了些耐阴的花木,地面保持着湿润,温度较之外面凉爽些,正适宜蛇类生存。
只见十数条色泽各异的小蛇,有的盘踞在树枝上,有的蜿蜒于草丛石缝间,碧绿、赤红、金黄、银白……色彩斑斓。
顾澜楼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啧啧称奇,伸手轻轻抚摸了一条盘在低矮树杈上的小白蛇。
那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嫂嫂这些蛇,品相确实不凡,颜色鲜亮,性情瞧着也温顺。”
没想到她这般看似娇弱的人,也敢养蛇为宠,胆色着实不差。不过转念一想,一个敢意图假死出逃的人,本也不是寻常人。
石韫玉敷衍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取出专门备好的食饵投喂蛇,随口问道:“你可要试试?”
顾澜楼正心痒,爽快应下,接她递来小勺,学样喂了几条。
喂完蛇,两人走出蛇棚,在水盆中净了手,便一道往园外走。
走到一条小径上,树叶沙沙,虫鸣鸟叫。
顾澜楼看着她柔顺的侧脸,想起去岁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开口道:“嫂嫂……你还是什么都未曾想起来吗?”
石韫玉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
顾澜楼沉默一瞬,又问:“那……你现在对大哥,是何感觉?”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逾越分寸,他说完似也觉不妥,忙补充道,“是小弟唐突了,嫂嫂若不愿说,便当小弟未曾问过。”
石韫玉并未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半晌才低声道:“并非不愿说,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顾澜楼疑惑:“喜欢或不喜欢,应当分明才是,何以不知如何形容?”
石韫玉心说自然是万分憎恶,恨之入骨。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焉知顾澜楼是不是顾澜亭派来试探的?
她抬起眼,神情迷茫:“你大哥待我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便如养这些蛇,换作旁人决计是不会应允的,可他依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大抵……对他是有情的,听闻他与同僚应酬饮酒,我心中也会有些不快,可不知为何……”
“我心底总有些怕他,觉得与他之间似乎有隔着些什么。”
顾澜楼听完,看着她迷惘的神情,眸光复杂。
大哥这般做……当真会好吗?
他总觉得情之一事,不该如此。
可旁人的感情,哪里轮得到他来置喙?更何况大哥性子偏执,劝也无用,想必只有真正吃过教训,才会醒悟。
他斟酌着词句,终究不好说什么,只缓声道:“或许是因为你失了过往记忆,心底总觉不安,才会生出这般隔阂之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不远处在风中摇曳的花木,声音里夹杂轻叹,“但时日久了,或许便会好了。无论如何……大哥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尖上。”
只要凝雪不想起过去,或许就会好下去。
虽说这样对她不公,可事实的确如此。
石韫玉心中冷嗤,嗯了一声,随即故意道:“可我还是觉得迷茫。”
“何处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像柳絮一样飘忽:“他说我是他的妾,日后不会娶妻,可我总是害怕。”
“人心易变,情爱更是缥缈,我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他若厌弃了我,或是迫于压力另娶她人,我当如何自处?”
说着,她侧头仰起脸,目光直直与顾澜楼对视,神情认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或许会活不下去吧。”
顾澜楼想起疯癫的那几个月,面色微变,唇瓣翕动了几下,顿觉良心不安。
他几乎脱口而出真相,可纠结之下,到底还是选择自私的帮大哥隐瞒。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却只是道:“大哥非那般人,他的心意皆系你一身,便是我与音娘,在他心中分量恐也不及你。”
想了想,似在说服自己,又似在安慰凝雪,低声补充道:“你可知,因大哥执意不娶,父亲母亲怨言极大,祖母竟为此病了一场,可大哥仍不为所动。”
石韫玉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道:“焉知有朝一日,他若悔了,会不会将这些压力与不如意,尽归咎于我?觉着我误了他?”
顾澜楼闻言愣住,半晌未能言语。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石韫玉见他神情怔怔,缓和了神色,展颜一笑:“我说笑罢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他待我是真心实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