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却低笑一声,没再把这个问题像是抛皮球一样抛来抛去,他回答说,“我希望很久很久。”
久到宇宙寂灭,世界终结。
宁栗不说话了,但是听完这句话后的情绪,却传递到了另一边,任由两人共享。
身边细小的星系里有着殷却的各种记忆。
宁栗没有仔细查探,但偶尔也会窥见一星半点。
明明她从未参与过他的过去,但此时以第一视角查探记忆,就好像她陪着他一起度过了当初的时光一般。
她看到他在课堂上听讲的第一时间,也体会了一把被漂亮女向导递情书的体验。
这就是深层链接让无数向导哨兵又爱又恨的方面。
整个人如同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但是她根本不需要问殷却后续。
因为图景里的记忆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他拒绝了那位女向导。
全程语气温和,是一种殷却式的温柔,但拒绝的很干脆利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遐想的余地。
她甚至能体会到他当时的情绪。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情绪。
并没有一般男生被漂亮女生告白时的暗爽,也没有不耐烦,更没有那种洋洋得意。有的只有平静坦然。
当时他心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当天关于畸形种弱点的课程还需要好好复习一遍,明天就要考试了。
最好能考到第一名。
考第一就能得到来自母亲的夸奖。
即便只是一句随口敷衍的赞赏。
但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想得到母亲认可的十六岁少年。
他得到过的来自母亲的夸赞,最多来源自他优异的成绩。
类似这样的画面太多了,殷却从小到大都很受男女老少的欢迎。
他的全部记忆统统都向她敞开。
其实宁栗一开始也不想的,但慢慢地,她对殷却的过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那是她不曾参与的时光。
在她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度过一天的呢?
她抓取了一个记忆团,开始细细回味起来。为了证明自己很公平,宁栗也大方地向殷却敞开了大部分记忆。
这些记忆,他也都可以看。
实际上,相比于殷却精彩充实的少年时期,她的少女时期就过于苍白和无聊了。
她十二岁成为实验体,十六岁成功逃离,十六岁到后来的十八岁,这两年时间,她一直和K在逃亡,间或搞事。十八岁之后,她彻底成为了强大的人,再也不会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她的生命。
只要她自己不想,她就永远不会处于危机之中。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没有在殷却面前伪装过这一点。
但见证过她的记忆之后,他会更直白地明白这一点。
逃亡的日子很枯燥,是一段连她自己都不乐意再重温的回忆,甚至,是她竭力想要忘却的回忆。
可惜顶级向导的精神图景实在是过于广袤了,广袤到可以藏下一丝一毫的记忆。
即便她竭力想要忘却,但事实是,她连一分一秒的记忆都没有丢失,全部都在图景里。
那些记忆里,应该没什么是不能向殷却展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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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却的记忆里,宁栗时不时地会看到祁斯归的身影,还有郗钿,郗言兄妹也偶尔会出现。
他的世界很简单。
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哨兵,他同学很多,下属很多,远亲也很多,但真正的朋友不多,亲近的亲人也不多。
即便是他的母亲,在面对他的时候好像也有所保留。
她看到他的母亲一次次扑向祁斯归父亲的怀抱,眼里有光。
而殷却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她还看到了更多和战争有关的记忆。
在前线时,一个个底层向导/哨兵,还有普通人死于畸形种之手时,他心头一一升起痛惜、惋惜、愤恨、怜悯等等情绪,复杂到宁栗都无法完全分辨那些都是什么心情。
只感受了几秒钟,她就退出了那段记忆。
太恐怖了。
那一瞬的共情。
所有的惋惜,怜悯都在她心头过了一遍。
“殷却,不要!不要看我的记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宁栗第一时间阻止殷却。
但是她说晚了。
殷却已经把她很多记忆都过了一遍。
宁栗难得有些无措。
接收到她那么多负面的情绪,殷却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
是和她一起共沉沦吗?
但关于深层链接还有一个传说,如果另一方的情绪过于强大包容的话,可以净化掉负面情绪,将那些情绪,转化为明快的情绪。
只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做到的人很少很少。
放眼整个向哨几千年的历史,能做到的,大概都不足两只手的人数。
第69章 六十九只精神体
宁栗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平静和喜悦。
那些曾让她饱受困扰的戾气, 怨恨,不甘, 好像遇到了一场大雨,被冲刷了个大半。
她的精神图景,久违地放晴了……
那些她曾以为这辈子都难以向殷却启齿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被她说了出来,“殷却,其实我是实验体。”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多月前。”
那岂不是她和K离开之前,他就知道了?
宁栗从未如此放松过, 即便提起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禁忌的话题, 她也是如此轻描淡写,“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她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他就瞒在心里,提也不提吗?
旁观过殷却的记忆后, 宁栗发现,殷却从未变过。
即便是他的少年时期,他也是如此绅士温柔, 不会践踏漠视他人的心意, 即便是拒绝也是殷却式的委婉。
被拒绝后的女向导们,没有一个会陷入到难过的情绪中。
就好像被他拒绝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有些人,即便只能和他同行一小段路, 能成为同学, 就已经足够幸运。
殷却, 光是站在那里, 就能让无数人感到安心和幸福。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人格魅力。
至少在宁栗生活的年代,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风骨不在皮,也不在骨, 而在于他的灵魂。
他有着最干净,但又色彩丰富的灵魂。
两人都没再提实验体的话题。深度链接后,很多事都已经不需言明,想法在毫秒之间交互。
在这些记忆泡泡里,宁栗看到了六年前殷却与畸形种之王同归于尽的那一幕。
那天,他身后是整个边缘区的子民,足足有数十万人。
他挡在他们最前面,宇宙玫瑰开满了望不到边的边界线,其中一朵宇宙玫瑰托举着他,让他立于半空。
她终于见到了殷却宇宙玫瑰的某种形态。
明明和陆一简的宇宙玫瑰同源,但kismet就是要更讨喜。
那般瑰丽的色泽,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蓝紫色。
这是宇宙星系的某种颜色。
无数人抬头仰望他的背影,双手放在身前祈祷。
六年前的畸形种之王和宁栗记忆里的畸形种之王并不一样。
每一任畸形种之王都是畸形种之中最强大的担任。
死后,就由新的顶上。
和向哨的指挥官一样。
她真切体会到了殷却当时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