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长安初雪 就当她运气好吧。
傅渊只简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渔耳边低语两句,便将空间留给他们。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雅间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姜渔还站在原地, 见徐平鉴、徐知铭二人皆望着她眼眶泛红, 鼻尖蓦地发酸。
“外公, 舅舅。”她唤道。
“好孩子……”徐平鉴冲她抬起手, 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一派器宇轩昂的武将风范。
这气质和母亲如此相似, 姜渔终于踏出那一步,飞扑进他怀里, 徐平鉴一把抱紧了她,老泪纵横。
姜渔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没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颤抖,哽咽全压在喉间。
徐平鉴搂着她, 这个曾于万军阵前不肯低头的老将,此刻却像骤然苍老般,脊梁弯了下来。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后背, 动作生硬却温柔。
良久,姜渔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 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她给你们写了好多信,你们收到过吗?”
徐平鉴的手僵了一瞬,低头望着她时,脸上震惊不似作伪。
姜渔去看舅舅, 舅舅同样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过,若有信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有收到过信,还以为……以为她不想见我们。”
徐知铭悔恨道:“我应该亲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点疑虑从姜渔心中消失,她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你们的错,从长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们后来,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那个家伙居然还在哭。
他受不了了,睁开眼看向河边的位置。
……真巧,还是个熟人。
他悄无声息从树上翻下去,不打扰她的兴致。
去到茶楼,萧淮业正在那听曲,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
“何事找我?”萧淮业问,“你不是该在东宫上课吗?”
他坐下来咕咚咚喝了两杯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刚刚遇到个人,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萧淮业莞尔道:“和贞以前不是也经常哭?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他说:“傅盈是被母后惯得,但是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萧淮业说:“如果你很在意,就去帮帮她。”
他难以置信:“我帮她?凭什么?我又不是观音童子。”
萧淮业:“那就回东宫上课。”
他不说话,继续喝茶。过了会,他看了萧淮业一眼。
萧淮业主动开口:“什么?”
傅渊:“你带钱了吗?”
萧淮业叹了口气,递出荷包给他,不忘提醒:“上次欠我的两百两银子,你还没有还。”
傅渊起身,微微一笑:“是吗?那正好,这次我也不会还了。”
萧淮业眉尖一抽,扶着脑袋摆手:“快走吧,托你的福,现在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傅渊抛起荷包又接住,从窗户跃出,找到鸿宾楼的老板。
“对,你,帮我做件事。”
……
从鸿宾楼出来,时间还很早。
这时候回东宫,一定要被老师们逮住劝谏,明日朝堂还要弹劾他。
于是他转而去了师家府邸。
师清薇见到他吓一跳:“太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傅渊不绕圈子,单刀直入:“上次在学宫,你说有个学生不错,叫什么来着?”
师清薇不明所以,回忆道:“哪一位?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哦……是那个姜渔吧。”
傅渊:“既然觉得她不错,就收她做关门弟子吧。”
师清薇委婉道:“不瞒太子殿下,鄙人虽有惜才之心,爱才之意,奈何俗务繁忙,无暇……”
傅渊说:“你不是想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吗?”
师清薇一顿:“鄙人所言俗务,并非此事。”
没有官身,没有功名,想要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无异于痴人说梦。
傅渊说:“我帮你。”
师清薇素来镇静的神色如纸张破裂:“太子殿下……莫要开小人的玩笑了。”
傅渊微笑不变:“我没有开玩笑。你想要的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我能帮你。”
好半天,师清薇才扶住身旁椅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为何如此?”
“因为这很容易。”
“我是问,为什么选她。”
“我就是在回答这个。”傅渊道,“我可以做到的事那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就当她运气好吧。”
他从师家离开,天下起小雪。
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特别之处,不觉得做了善事,也不觉得心情有何不同。
那时他烦恼的,仅有明日该如何应对老师们的咄咄逼问。
……
踏进眠风院时,寒风骤停,朔雪飘旋而落。
姜渔站在暖黄的灯笼下,转头问:“殿下,外公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蜀中。”
傅渊垂眸看她,无意外之色,亦无好奇之意。
姜渔:“殿下也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傅渊说:“我需要问吗?”
姜渔弯起眼眸,抬起手臂,捧住他的脸。
如果崔相平的药研制出来,如果你愿意服下解药,我就留在长安。
这些话藏在眼眸中,她笑盈盈道:“你真的不问我吗?”
傅渊不言。
唯有他心里清楚,不论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姜渔也不急,自己回答自己:“没关系,就算你不问,我也会给你答案的。”
傅渊握住她手背:“天冷,进屋吧。”
姜渔点头,回握他的手,踏进满室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