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红鸾星动 殿下是最好的。
雨停后, 姜渔收了伞,和殿下沿小路下山。
走到一处山坡上,殿下停了脚步, 她顺着望去, 只见不远处三清殿前, 成武帝似在与一名道长说些什么。
身后陈王、齐王、宣丞相等人皆在。
昨夜长公主之事令陛下震怒, 若非时机不合适,早派人彻查道观,看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腌臜事。
如今祭祀将近, 陛下将此事压下去, 明日依旧如期举行。
隔得有些远,姜渔看不真切, 但瞧那道长身材修长,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想必便是传说中游历多年归来,名噪一时的栖云道长吧。
姜渔把手腕佛珠褪下, 重新给傅渊戴上去,说:“我的心愿那么多,那殿下呢?殿下就没有什么心愿吗?”
“有。”
傅渊抬手指向三清殿:“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姜渔:“……当我没问。”
不能指望这个人给出什么正经回答。
回到院子里, 简单用了晚膳,天就黑下来。
一整夜安静度过。
翌日天未亮, 姜渔早早苏醒。
祭祀安排在辰时, 即所谓“龙时”,阳气蒸腾,旭日东升,乃龙兴之时, 大吉。
她许久没起得这么早,相当不适应,连殿下睡醒时都是一脸不耐烦。
辰时,众人汇聚于三清殿,由成武帝带领焚香祷告。
继而移步至露台祭坛。
成武帝持短剑,独自走向香炉,众人远远在后等候。
姜渔昏昏欲睡,所幸站在角落,还有傅渊给她做掩体,无人能注意到。
忽然,前方渐渐响起喧哗声。
她眯着眸望去,成武帝以剑奉于祭坛,那案上的短剑却频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众人都面露惊奇,甚至顾不得场合,窃窃私语。
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姜渔本人十分唯物,想着大概是磁石之类,顺便打了个哈欠。
傅渊轻声说:“困了?”
姜渔垮着脸点头,又想起什么,学周围人样子感叹:“殿下你看,那剑在动,好神奇呀。”
傅渊:“嗯,太神奇了。”
姜渔:“……”你的演技怎么比我还敷衍!
祭坛上,成武帝凝视短剑,久久未动。
栖云道长微微一笑,上前贺道:“神器通灵,遇真主则鸣。此剑乃贫道游历所获,沉寂三百载,今日竟为陛下剑鸣不止。实乃陛下身负真龙之气,与上古神器心意相通。”
成武帝深皱的眉头松开,露出淡淡笑意。
栖云向他献上此剑,他本是不以为意,孰料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他毕生所求,不过上天能认可他的功绩,于史书留下一笔圣贤之名。
栖云又道:“请准许贫道协助陛下,焚烧祭文,感应天意。”
成武帝微微颔首。
栖云恭敬地接过祭文,诵念道诀,洒上真水,礼毕,送入鼎中焚化。
却在那祭文燃烧,青烟袅袅升起之际,异变突生。
一缕本应散入虚空的青烟,竟凝聚不散,从鼎口盘旋上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它逆着微风,不偏不倚飞向成武帝所在的紫宸伞盖,顺伞周萦绕三匝,方消散风中。
成武帝常年冷肃的面孔,也在这一刻露出震惊与激动。
萧南江即刻高声道:“青烟化龙,绕御三匝——上苍感念陛下功德,遣龙神以示认可。”
众臣纷纷跪拜,口诵陛下圣德。
……
祭祀完毕,姜渔终于能回去休息。
听闻陛下对栖云道长异常赏识,还专门令他去北斗殿,再办一场祈福禳灾醮,为皇帝消除业力。
更别提栖云道长还会炼丹,成武帝找崔相平找了十几年,始终未寻得其踪迹,对待栖云可谓如获至宝。
朝堂政务繁忙,不多时成武帝便要带众人下山。
姜渔最后去了三官殿一次,完成最后的祈福。
没想到淑妃也在。
姜渔略微迟疑,没有避开,走过去行礼:“拜见淑妃娘娘。”
淑妃温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你来为梁王祈福?”
姜渔:“祈求战事顺利,国之安康。”
淑妃莞尔:“倒与我所求相同。”
又叹了一声,说:“陛下近来头痛发作,也不知那栖云道长,能否替陛下驱邪赈灾,保佑圣体康健。”
姜渔说:“陛下乃真龙天子,上苍以青烟化龙,感念陛下功绩,头痛当不药自愈。”
淑妃说:“是啊,我此前还打算替陛下抄写《度人经》,可惜怎么写都不满意,身边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只希望栖云道长,能助陛下清心吧。”
说罢,随意闲聊几句,就携侍女笑着离去。
姜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
密室昏暗,烛影摇曳。
萧南江坐于桌前,桌上陈列铜板,正为傅渊卜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沉吟说,“死无葬身之地,大凶。”
傅渊:“我早说过是这个结果,有什么可卜的。”
萧南江却又拿出蓍草,说:“再加五十两银子,贫道可为您重卜一次。”
“你们道观是有多缺钱。”
傅渊甩出一锭金子给他:“别卜了,懒得看。”
萧南江笑道:“这钱要用来接济难民,是善财。”
说着,仍开始重新卜卦。
这次不用他说,傅渊就能看出来:“马踏悬岩,弓断弦崩,大凶,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萧南江:“罢了……”
愣了下,他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又一锭金子。
傅渊轻抬下巴,示意:“替她卜一卦。”
“殿下是指……”
傅渊不置可否,萧南江道:“我明白了。”
可这一回,接连几次,他都没能卜出想要的结果。
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傅渊问:“如何?”
萧南江摇头:“看来是我道行浅薄,竟无法为王妃卜出吉凶。”
傅渊像是不意外,只道:“这样也好。”
萧南江话锋一转:“不过除吉凶之外,贫道还是能看出点东西,譬如王妃这红鸾星……”
“无聊。”
傅渊制止了他的话。
萧南江眉梢微扬:“殿下误会,我没说这红鸾星和您有关。”
傅渊起身的动作顿住。
“那是谁?”
“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萧南江反问。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冷声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他大步走出密室。
出了房间,唤来初一:“把寒露给我带过来。”
初一不明所以:“寒露在王妃身边啊,您再等等……”
傅渊:“你现在喜欢违抗我的命令,是吗?”
那满面寒霜的样子,初一乍然回忆起王妃没来前他悲惨的遭遇,瞬间改口:“属下错了,属下这就去做。”
他急急忙忙找到寒露,急急忙忙把人带过来,转头溜走。
寒露茫然:“主上叫属下有事?”
傅渊坐在石桌旁,手指把玩佛珠,无甚表情:“王妃最近在做什么?”
“在为您祈福。”
“来玉仙宫之前。”
“一般睡到午膳前,然后吃饭,去湖边散步,去藏书阁看书,去……”
傅渊打断:“和谁接触过?”
寒露:“通常就是公主殿下,还有柳月姝小姐,以及书肆那边的人……”
傅渊不语,仿佛对她的回答怎么都不满意。寒露迟疑地想,这好像以前出任务,那些任务对象让她帮忙捉奸的样子啊。
她试探地回答:“有时候柳弘音公子会去书肆玩。”
傅渊终于抬眸:“谁?”
寒露松了口气,大咧咧地说:“柳月姝小姐的二哥,人长得还不错呢。”
傅渊想起这个人。
他收起佛珠,挥退寒露:“这种琐事,以后不必汇报给我。”
柳弘音算什么东西,长得好看更是没用。
寒露:“……哦。”
又不是她主动要汇报的,不懂。
很快,下山的时候到了。
同来时一样,姜渔和傅渊坐在马车上。
她将果子和茶都摆出来,靠着抱枕,找了个舒服的角落。
傅渊平静喝茶,全程没有说话。
姜渔闲聊问:“殿下,你觉得圣上千秋宴,我抄写一份《度人经》怎么样?”
傅渊:“不喜欢可以不抄。”
姜渔笑:“殿下你不知道,我可擅长抄书了,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柳月姝每次写不完课业,都是我模仿她字迹帮忙写的。”
傅渊:“是吗。”
姜渔点头:“是啊,还有她二哥也是,不过她二哥那个字可真丑,模仿都不好模仿,我就帮他抄过几次。还好他人大方,给了我不少银子。”
傅渊说:“几次?”
姜渔愣了下,思忖:“应该有个五六回吧。”
傅渊放下茶杯:“你和他认识很久?”
姜渔说:“也没有很久啦,仔细算算,还不到五年呢。”
傅渊微笑了下:“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
姜渔拿起块果子扔进嘴里,回忆道:“他人挺好玩的,虽然傻了点,可是品性很好,因为家里管得严。”
傅渊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渔说:“不会呀,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真的是个好人。”
“……”
“在你眼里。”傅渊说,“谁都是好人?”
“不是,姜麟那种就是小人。”姜渔斩钉截铁说。
傅渊看了看她,意外不明地问出一句:“除了他呢。”
“那我想想。”姜渔支起下巴,少顷,笑眯眯说:“反正殿下在我心里肯定是好人。”
傅渊脸上并无高兴之色:“是啊,我只配和柳弘音相提并论。”
姜渔:“……”
这是怎么了。
她拿手指比出一点距离:“那你,比他好一点?”
傅渊脸色越发冷沉,忽地倾身过来,握住她手指,向两边分得更远,这才满意地坐直身子。
姜渔看着左手到右手三尺远的距离,默默收回一点。
傅渊面无表情,眼里充满警告。
“好吧,你比他好得多,这样行吗?”
姜渔抓起一块果子,送进他嘴里。
“你看,他都吃不到。在我心里,殿下是最好的。”
两具身体靠近的刹那,她的吐息带着温度,绕过他耳畔,似乎怎么也无法消散。
傅渊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