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贾翊非常清楚秦萧对崔芜, 乃至陇、歧两州的意义,之所以冒昧打扰,是因为崔芜一直期待的事发生了。
在崔芜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 将被豪强大族侵占的民田一一扒拉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试图阻拦拆毁堤坝的柳家人后, 余家主果然坐不住了。
崔芜端坐案后,捧过茶盏饮了口:“他做什么了?”
柳家的事传到余家主耳中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好。可他没想到, 崔芜动作如此之快, 将柳家人打包送与了他。
眼看姻亲之家被绑成一串粽子,跪在门口哀嚎连天,余家主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拿粮赎人。
经此一役,他与崔芜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赎人花费的钱粮是小,脸面是大。若是就这么认了栽,以后如何在凤翔城中立足?
但余家主不蠢, 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崔芜正面对抗,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无兵。
家丁人数再多、再能壮声势,到底未经训练, 指望与正规军抗衡, 纯属白日做梦。
“老爷可得想想法子,”又有柳夫人在旁哀哀哭求,“妾身家里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若是有个什么,我柳家就绝后了!再者,那崔氏明着是对柳家,其实冲着谁,老爷心里能没有数?再这么干等下去, 余家迟早跟柳家一个下场!”
这话奠定了余家主的决心,他停下没头苍蝇似的踱步:“来人,备纸笔!我要给泾州写信!”
余家主想得不错,要在夹缝中生存,就得寻到一股足以与崔芜抗衡的势力。他将周边各州挨个打量过,最终选定了泾州。
理由也很简单,他与泾州有亲,一个远房堂妹嫁给了泾州守将,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于是一个时辰后,余府角门偷偷开了,仆从牵着骡子混入百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殊不知崔芜早料到这一着,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余府。余家仆从刚一出城,贾翊就接到报信,当下不动声色,只等官道人迹稀少,行至僻静处时,才命人将其拿下。
“这是从余家仆从身上搜到的信件,”贾翊双手递上,“请主上过目。”
崔芜展开,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与料想大差不差——无非是余家主给泾州守将报信,称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孤苦无依,不足以成事,请泾州守将早做决断。
“这是打着驱虎吞狼的主意,”崔芜一笑,将信纸拍在案上,“他就不怕自己玩脱了,请来的虎反把自己吃了?”
贾翊同样不将余家主的伎俩看在眼里,但如何应对,他想听听崔芜的见解:“主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想过这个问题,说来胸有成竹:“不处置,先静观其变。”
贾翊微觉讶异。
“找两个写字好的,仿着余家主的笔迹口吻,给泾州守将修书一封,”崔芜说,“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说姓余的买通了守城官,只要泾州守将出兵,他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凤翔一举送给泾州守将。”
贾翊明白了:“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知崔芜心怀民生,不欲在寒冬时节多生战事。但余家主这一手,无疑是自己把泾州往崔芜怀里推,她若不接下,岂不辜负了人家美意?
至于里应外合这一节,更是神来之笔。若要泾州守将贸然出兵,他有心保存实力,多半是不肯的。但若有人甘为内应,令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凤翔,试问几个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主子英明,下官这就命人去信,”贾翊道,“到时,只需在泾州守将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就能将这股势力斩草除根。”
崔芜与他主从多日,彼此都很了解对方心性。被他一语说中心思,她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去吧。”
贾翊俯首,起身欲行。
然而刹那间,他脑中倏尔闪现过方才校场上,崔芜与秦萧相谈甚欢的场景。崔芜是什么心思,贾翊尚且拿不准,但秦萧的眼神,贾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方豪强看着堪与匹敌的对手,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
要不要提醒自家主上一声呢?
贾翊有些犯难。
他站在原地不出声,时间久了,引来崔芜关注:“辅臣可是还有话说?”
对上崔芜双眼的一瞬,贾翊下定决心,自古疏不间亲,崔芜的心思虽不明了,但她称秦萧一声“兄长”,可见情分深厚。
再者,秦萧乃安西军主帅,手握万余精兵,若能交好,与己方有益无害。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挑破窗户纸的意图,他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将大好的助力往外推?
“无事,只是在回想计划可有漏洞,”贾翊再施一礼,“下官先告退了。”
言罢,再不犹豫,疾步退出堂外,自去寻了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仿造信件。
自崔芜入主凤翔后,原伪王麾下之人被她清洗大半,凡有作奸犯科、剥削百姓者,统统处斩示众。
法场之上,人头成排地掉。人群之中,百姓连连叫好。
与此同时,府衙上至司马、参军,下到寻常府吏、衙役,皆需寻人填补。
对此,崔芜采取了与凤翔一样的应对措施,张贴告示,公开考试擢选人才。
这两位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就是这么被选上来的。
可以想见,“考试选拔”四个字在凤翔城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比之华亭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凤翔乃两任歧王治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府衙都是形同虚设。但贵为藩王,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需要些跑腿打杂的为其处理与底下人打交道的琐事。
这些事虽然繁杂,有资格代歧王跑腿的,到底属于半个“官身”,即便只是一个抄写文卷的小吏,也有的是人打破头要抢。
奈何僧多粥少,如何是好?
自然是明码标价,谁出的钱多,位子就是谁的。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王府私库倒是盆满钵满,府衙职位却被当地豪强霸占。
自家人焉有不向着自家人的?
可想而知,这些年,地方豪强有多得意,老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待得崔芜入主王府,倒也没将豪强安插进来的府吏尽数清退,只将那些个确实不干人事的严厉处置了。如此拉一帮打一帮,暂且安抚住城内大户,也为崔芜赢得了布局谋划的时间。
如今,新人上手,崔芜在凤翔城内也算站稳脚跟,有些早就想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两位书吏原是出身贫家,因着时运不济,生在乱世,彼时院试已然停了好些年,指望科举做官自是不现实。
却不想运气不错,苦熬数年,居然等到出头之日,更因一手写字的本事被主官看中,破格提拔为府吏。
如此知遇之恩,焉有不倾力回报之理?
贾翊一句话吩咐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仿造的书信便送到崔芜案头,从私章到笔迹,皆与原本一模一样。
崔芜很是满意,又命贾翊挑了合适人选假扮余家仆从前去送信。为着不露破绽,专门让贾翊列出可能遭遇的意外,逐一演练应对。
如此准备周详,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准备得再好,派不上用场也是白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泾州哗变了。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崔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泾州怎么了?”
刚听到消息时,贾翊的震惊不亚于崔芜,闻言叹了口气。
“起因是一件冬衣,”他言简意赅道,“隆冬已至,泾州军却未备齐将士冬衣,听闻前两日刮起大风,吹烂了好些军帐,既无营帐蔽体,又无冬衣御寒,当晚就冻死了好些人。”
崔芜听到此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靖难新军的冬衣,都按时发放了吧?”
贾翊对自家主上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跳脱性子十分无奈,却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主上忘了?您同丁家人买粮时,还用府中绸缎换了好些粗麻,又命华亭送来煤炭。从十日前起,军中每晚都分发热羊汤,助将士暖身御寒,军医处也备齐药膏热水,防着有人冻病生疮。”
“如此数措并行,虽不敢说万无一失,却比之前好多了,如今军中上下,哪个不称赞主子善心仁德,厚待将士?”
崔芜略略放心,却并不十分满意:“终究是太仓促了,许多事未曾准备周全,明年定会不一样。”
又道:“你继续说泾州。”
贾翊:“主子当知,守军冬衣原是统一供给,每年秋季统计好数目,分派给作坊裁制。因是伪王麾下,这事应当由府衙六房之中的户房和兵房负责,户房拨款,兵房寻作坊制衣,完成后再按人头发与各州守军。”
崔芜明白了:“若我记得没错,原先户、兵两房府吏一个姓余,一个姓王,都是城中大户出身。这冬衣订单不必说,都是便宜自家人了?”
贾翊冷笑:“若只是任人唯亲倒也罢了,拨下的制衣款项被人层层盘剥,真正用在冬衣上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这般裁制出的冬衣,能顶什么用?发到将士手里,没上身几次就糟烂了,扯开一看,莫说粗麻,连芦絮都见不着,净是些草根枯叶。”
“如今这时节,滴水成冰,穿在身上可不是要冻死人?”
崔芜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冬衣不顶用,兵丁们自然是向守将抗议,”她说,“那守将若是聪明,就该自掏腰包先垫了这笔款子,安抚住下面人心再论其他。”
贾翊:“他若有这个胸襟,还用龟守泾州?早如主上一般一呼百应,平了凤翔。”
这话虽有马屁之嫌,但别说,拍得崔芜还真挺舒服的。
她先是飘飘然了一瞬,很快又想起北地豪强无数,就她这点地盘和兵力,实在不算什么,于是收敛了那一点涌动的得意。
“不必恭维,我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清楚不过,”她说,“后来呢?”
“底下兵卒闹事,守将自然恼羞成怒,偏他不觉得是自己问题,只认定是领着那一团的云骑尉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有意挑唆兵丁暴动,遂定下一条毒计。”
难为这么仓促的时间,贾司马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垂眸沉声道:“他借补发冬衣为名,将一团将士骗至校场,特意嘱咐了不必披甲执锐。等人到齐了,他调遣重兵将校场一围,将那三百士卒就地斩杀。”
崔芜生生被茶水呛着,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什么?就、就这么杀了?”
“不错,”贾翊神色平淡,“听说现场之惨烈,伏尸遍野、血流漂橹,哀嚎之声相隔三五里都能听见。”
崔芜虽早知乱世多狠人,可狠成泾州守将这样,连自己手下士卒都能说杀就杀,也真不多见。
“行了,后面的你不必说了,”她摇了摇头,“泾州守将这般残暴,底下人想必不满已久,前车之鉴惨烈如斯,谁还乐意跟着他?自然是揭竿而起,先反再说!”
贾翊抿唇:“主上所言极是。”
弄清前因后果,确认泾州哗变不是对方反向的诱敌之计,事情变得简单许多。崔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商议如何应对。
但其实,留给她的选项并不多。
“去叫延昭、韩筠和周骏,”崔芜下定决断,“新军磨练了这些时候,也该练练手了。”
***
大凡投身仕途,没有不想上进的,文官还能追求个直谏不阿、流芳百世,武将便只有征战沙场一条路可走。
是以听说有仗打,无论是资历最老的延昭,半路出家的韩筠,还是新秀上位的周骏,都激动了。
周骏大概是最迫不及待的一个,盖因他资历最浅,又不曾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支持崔芜,难免想立两桩功勋赶着补过。听说了事情始末,立刻将知道的情报和盘托出:“禀主子,末将与泾州守将打过交道。此人手上有些功夫,治军也算颇有章法,只是气量狭小,御下严苛,在军中怨言很大。”
议事并非在正堂,而是在崔芜自己的小书房,围坐火炉边的四人算是“崔氏股份有限公司”目前最核心的班底,。
当然,在崔芜入主王府前,这里原是伪王书房,用的乃是最好的木料。旁的不说,墙板绝对结实,门窗也足够厚实,关门锁窗之后,一丝风声也透不进来,再摆两个火盆,很快将里里外外都烤暖了。
但这是于延昭这样的军汉而言,对习惯了暖气和空调的崔芜来说,还是冷。她里头穿着填了丝绵的夹袄,外头裹着风毛出得极好的狐裘,最外层还罩了件水貂里缂丝面的大氅,从头到脚像个憨态可掬的团子。
可冷,还是冷,虽不至于手脚僵硬,指尖却无论如何暖不过来,像是握着块硬梆梆的冰坨子。
午后和秦萧练习射术时,怎么没这种感觉?
崔芜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为活动开了,气血充盈,身体自然散发暖意。
“此人用兵如何?”她言归正传。
周骏如实道来:“他也算是个猛将,只是不大爱看兵书,作战只凭一腔血勇。敌军若是乌合之众,被他气势压住,战意立时散了。但若战力相当,或是用点诡计,骗他自投罗网,那就不好说了。”
崔芜沉吟片刻,转向贾翊:“泾州哗变,可知守将下落?”
贾翊敢来报信,自是将方方面面打听清楚:“下官查问过,并无守将死讯传来。想来泾州虽乱,守将却有亲兵护持,总能逃得性命。”
崔芜低垂眼帘,手指一下下轻叩案缘。
其余四人顿时噤声,耳听得单调而极具节奏感的“笃笃”声响起,每一下都好像敲在胸口,心脏随之收紧成一团。
“既然周将军对泾州守将颇为了解,”半晌,崔芜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可愿辛苦跑一趟,替我收拢泾州军心?”
她目光灼灼地逼视周骏,后者大喜过望,深深拜倒。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