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崔芜这个晌歇了足有一个时辰, 打着哈欠醒来时,有一瞬间懵懵懂懂,不知身处何地。
出于多年来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心弦绷紧,下意识探手入怀, 摸到一半忽然想起人在秦萧府中,凝起的警觉霎时松懈。
崔芜回头,果不其然瞧见秦萧, 倚着隐枕坐于窗下, 正借着午后天光翻阅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角含着笑意:“睡得可好?”
崔芜挽起长发,抿了抿发干的唇角:“我想喝茶。”
她午食用多了炖肉,口渴是理所应当的。秦萧早备了清茶,煨在火炉上, 当下倒了半杯递过。
崔芜一饮而尽, 回想前事,总觉得恍恍惚惚, 仿佛遗漏了极要紧的信息。
遂问道:“我方才饮多了酒, 没说什么胡话吧?”
秦萧淡笑:“胡话不曾说,只是翻出臣之前所绘画作,非要钦赐御笔,拦都拦不住。”
崔芜眼睛瞬间睁大,不顾一切地扑向书案,熟料秦萧快她一步,将画作抢在手里。
“冰雪聊发诗酒狂,独立疏离有孤光。”
崔芜才听个开头就窘得不行, 试图打断他:“行了,别念了……”
秦萧却不听,兀自念道:“人前玉瘦玲珑影,镜里妆容寂寞黄。”
崔芜恼羞成怒:“秦自寒!朕的口谕你都不听了!”
“长夜收尽千般色,朔风何解万里香。”
“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此身非是低眉物,不向春阳向晚霜。”
崔芜使出吃奶的力气,奈何秦萧高了她不止半个头,但凡将胳膊举过头顶,她就拿他没办法。
直到秦萧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道了句:“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崔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胸口紧贴着秦萧后背,整个人形如八爪章鱼,手舞足蹈地扒着秦萧不放。
她气恼至极,不假思索地威胁道:“把画给我,不然以后不让你进福宁殿的门!”
这威胁可比乌孙人的酷刑管用多了,秦萧稍一迟疑就缴了械。
崔芜劈手夺过画作,待要撕了,那画上的腊梅栩栩如生、风骨傲然,实在可爱得紧,又有点舍不得。
遂抢了笔,便要将自己所题诗句涂抹了。
却听秦萧悠悠道:“阿芜涂了也无妨,秦某已然记下,回头单书成幅装裱起来,决不辜负御笔美意。”
崔芜:“……”
她纠结再三,丢了毛笔:“兄长故意的吧?”
秦萧状似无辜:“故意什么?”
崔芜哼了一声,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罗汉床上,不理他了。
秦萧失笑,索性与她隔案而坐,拿起方才没看完的游记继续打发时间。
却听矮案对面窸窸窣窣,那不消停的天子对着窗外张望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光脚溜下罗汉床。
秦萧正待叮嘱她着好鞋袜,就见崔芜往脚踏上一蜷,偏头枕住他膝头,长发松散垂落。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恍惚觉得自己被一头狸奴蹭住,坚硬的心防无声塌陷,露出柔软的底子。
他抚摸着崔芜面颊,见她懒洋洋地没动弹,遂搂着腰身将人抱上膝头,掌心顺势滑落小腹。
崔芜作势拍了他一下:“乱摸什么。”
秦萧一本正经:“阿芜中午直嚷着肚胀,秦某须仔细检查,以免有损御体。”
崔芜瞪他:“冠冕堂皇!你其实就是想占我便宜吧?”
秦萧淡笑:“彼此彼此。”
崔芜:“……”
她气不过,索性扯开秦萧衣襟,在他肩头留下一串整齐牙印。
秦萧任由她摆布,只是扣着怀中腰身不放:“今日元宵,阿芜晚上想用些什么?”
这便是崔芜宁可推了诸多政务也非要来武穆王府腻歪一日的理由,除夕已然毁了,元宵可不能错过。然而她搂着秦萧脖颈想了半晌,终是苦着脸:“中午吃多了,现在肚内饱胀,一点都吃不下。”
秦萧挑了挑眉。
于是一刻钟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天子被武穆王拉到校场,手里塞了一副弓箭。
崔芜难以置信:“兄长,今日是元宵!”
秦萧一本正经:“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则,阿芜不是叫嚷肚腹饱胀?等射完这一筒箭,秦某保你胃口大开。”
天子难得手痒。
不行,好想抽这男的怎么办。
然而武穆王治军极严,治崔芜也不遑多让。任天子白眼翻上天,仍只有引弓搭弦、任命习射的份。
她把箭靶当成秦萧,每一箭都裹挟着天崩地裂之势,誓要射穿这男人心口,叫他再不能欺压自己。
一时没留神,秦萧已然欺近身后,一只手搭住她肩头,用看似调整引弓姿态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占便宜。
“肩放松,手端平,眼光、箭头、靶心三者合一,不可分神懈怠。”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秦萧:“秦某说错了什么?”
崔芜晃了晃肩膀,把他不断下滑的手扒拉下去:“兄长不想我分神,就离我远点,凑那么近,只会分朕的心。”
秦萧失笑,果然退后两步。
崔芜练出兴致,额角布满亮晶晶的汗珠。少顷,一筒箭射完,她犹不满足:“再拿箭来,趁现在手感正热,再多练练。”
秦萧见她柔白掌心已然勒住红痕,正待进言,就见潮星转过长廊而至,神色隐隐凝重。
“陛下,”她福身行礼,开口果然石破天惊,“禁军统领殷钊前来复命。”
崔芜挑眉,手里的弓放下了。
彼时,殷钊候于王府正堂,颜适与丁钰也听说了消息。颜适尚有顾虑,丁钰却不在乎小节,直截了当问道:“大元宵的上门,可是那些蠹虫的家底起出来了?”
殷钊欲言又止:“此事干系重大,须当面向陛下禀明。”
于是颜适与丁钰各寻了角落坐下,一同等着天子驾临。
崔芜没立刻出现,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她爱穿利落的胡服袍子,长发挽成黑亮麻花,只以金线装饰。
她在秦萧的陪同下出现堂上,三名重臣正待行礼,被她摆手打断。
“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些虚的,”崔芜说辞与丁钰出奇一致,目光随即转向殷钊,“事都办妥了?”
殷钊颔首:“奉陛下之命,已将各家藏金之所秘密控制,一应人等全部擒住,静候天子发落。”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时间仓促,臣只草草清点了两处库房所藏,此为账目,请陛下过目。”
秦萧亲自接了,转呈与崔芜。天子粗略扫过两行,脸色微微一变。
“金十万两,银三百七十万两,钱币不下四五百万贯,另有粮食十万石,丝绸十万匹,”崔芜越往下看,额角抽跳得越厉害,瞧见最后一行,瞳孔瞬间凝固,“此外,还私藏铁甲千余,陌刀、长戟亦不下数千之数?”
囤积金银、藏匿粮食,虽然令崔芜震怒,但还算意料之中。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担了几百年“簪缨世家”的名头,不大捞一笔,岂非对不住先祖打下的家业?
但私藏铁甲及兵戈……这可不是简单的“贪婪”二字可以解释,自古藏匿甲胄者,皆与谋逆等同。
“好、好得很,”崔芜怒极,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甚至露出和煦笑意,“瞧瞧朕说什么来着?有些人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私下里是人是鬼,不把面具摘下来,谁都分辨不清。”
这一刻说话的是“大魏女帝”而非“崔芜”,秦萧不敢等闲视之,以臣子之礼回道:“跳梁小丑罢了,陛下不必为之动怒。”
崔芜摇头:“朕不是动怒,朕是高兴。”
秦萧诧异。
“北境用兵,国库家底耗得七七八八,南边战事也为此停息。如今有了额外进项,又能揪出硕鼠,岂非国朝之福?”
崔芜将账目往案上一丢:“全部起底,人手不够就去找许卿帮忙,十日之内,务必将数目点算明白。”
殷钊有些犹豫。
他没将藏银之所全部起底的理由,除了时间仓促,更因牵涉其中的世家豪族,有些并无明面上的罪状。
虽说贪墨盘剥为人不齿,但世人皆有贪欲,此为朝堂潜规则,从古至今皆是如此。除了如盖昀、许思谦这等自打天下起便追随女帝,一举一动皆在她眼皮底下的心腹,哪个官员敢保证,自己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若因此大动干戈,朝中岂非人人自危?
纵然女帝挟幽云大胜归来,威望之重无以复加,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若世家大族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难保不会动摇朝堂根基。
“请陛下三思。”
崔芜却很淡定:“他们能怎样?直接撂挑子不干,还是纠结武装逼宫造反?”
殷钊:“……”
“撂挑子不干正好,早看他们不耐烦了,腾出空位让给德才兼备之士,”崔芜很光棍,“逼供谋逆更善,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传朕口谕,禁军与皇城司盯紧各家,若有异动,许先斩后奏。”
“不料理干净了,怎么还我大魏一个清明朝堂?”
殷钊不知该说什么好。
能说什么?
天子心意已定,连后续应对都想得明白,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下额头触地:“臣遵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