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崔芜这一生虽然坎坷, 却也遇到过许多重要的人。
倚重者如盖昀,默契者如丁钰,心爱者如秦萧, 都在她心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与上述三人相比,延昭的分量要略逊一筹,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不看重他。
若没有延昭兄妹的誓死相随,当年刚逃出异族魔爪的她,也没有底气拉起属于自己的队伍,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
单凭这份情谊, 无论发生什么,延昭都是崔芜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定国公”的地位稳如磐石,即便秦萧也无法取代。
只是崔芜没想到,忠心耿耿的大将,会为一个女人葬送前程,更险些毁了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
“臣自知罪重, 不敢奢求陛下原谅, 只求陛下莫要迁怒小妹……她的性子您知道,只想为您办事, 绝没有异心。”
“臣只求这一条。”
延昭跪在地上没挪窝, 额头货真价实地磕在青砖地上,愣是将实心的地砖磕出响动。肉体凡胎禁不住糟践,很快血肉模糊,一旁的阿绰瞧着不忍,有心上前拦阻,却不敢当着天子的面造次。
崔芜没急着开口,又品了两口茶,方道:“从你提出纳那个女人为妾开始, 朕就知道,你动了心思。”
“只朕没想到,你陷得如此之深,竟是为她拼上性命也不顾了。”
如今提及旧事,君臣二人已能心平气和。除了苦笑,延昭亦是无言以对。
“是臣看错了人,”他坦然承认过错,却也道,“但人活在世上,总有犯蠢的时候,即便重来一回,臣也不敢保证,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瑞娘时,她被她的父兄送来,着丽服、作艳妆,极俗气的打扮,一双眼睛却似柔弱小鹿,含着盈盈楚楚的泪光。
彼时,军中士卒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拖慢脚步,只求多打量她几眼。
素日里娇养的贵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过的异性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如今却被这许多粗汉打量,如何忍得羞耻?
贝齿咬住柔艳的嘴角,一行清泪就这么滑落脸庞。
恰好延昭匆匆赶至,刚想训斥,抬头却对上这样一副山茶般可人的面孔。刹那间,他听不到副将禀告的话语,也听不清士卒的操练声,耳畔回荡的,唯有雷鸣般的心跳。
这也许就是“情爱”的魔力,明知是毒、是利刃,遇上的一刻,仍会怦然心动。
他收下了她,也收下自己此生最大的劫难。
“臣自知罪重,”延昭还是那句话,“求陛下严惩。”
这么多年的君臣,他太清楚天子的脾气。她可以原谅无意犯下的过失,却对下属的背叛深恶痛绝。
虽然延昭从未想过为了石瑞娘而出卖大魏,但当他为了这个女人的安危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时,就已犯了女帝的忌讳。
他很清楚即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做好了准备。
阿绰不安地看向崔芜,她的一句话或将决定延昭的命运。那一刻的天子低垂眼帘,即便是追随多年的亲信,也难以从她脸上分辨出情绪变化。
“当年,朕身陷党项营地,是你兄妹最先追随,一路护着朕走到今天,”良久,崔芜平静开口,“单为这一桩,朕今日也不会为难你。”
“但是延昭,你听清楚,也记牢固了。”
“这种事,没有下一回!”
延昭听懂了她的意思。
女帝不搞丹书铁券那一套,但昔年情谊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免死金牌,能在大难当头的关口保自己一命。
如今,他把这块“免死金牌”用掉了。
再有下一回,他与她无情谊可谈,公事公办,该怎样就怎样。
但延昭并无怨言。
他犯下滔天大罪,往重了说,定一个“勾结外敌与前朝余孽”都不为过。崔芜却肯轻轻放过,非但免去死罪,连国公爵位亦未曾削去。
仁至义尽,无可指摘。
因此,延昭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臣……叩谢陛下恩典。”
了结了延昭捅出的篓子,时光也不疾不徐地来到这一年年关。
既是除夕佳节,又有北境大捷,这一回,不光礼部,连内阁首辅盖昀都亲自上疏,请天子与百官、万民同贺。
换言之,赐宴、灯会,一个不能少。
折子递上,崔芜还想抗争一二,毕竟大冷天办年会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战事损耗颇多,如今国库空乏,还应以节俭为要。”
灯会可以办,年会就算了吧?
万万料不到,盖相竟然为此入勤政殿觐见。
“今年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三个年关,前两年,您都借口国库空虚躲了过去,今年却是连下江南与幽云,无论如何,不赐宴说不过去。”
崔芜作垂死挣扎:“该赏的都赏了,非得年会……不是,赐宴吗?”
盖昀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君臣交锋片刻,终究是自知理亏的女帝败下阵。
“行吧,既然盖相坚持,那就办一回,”她满心不情愿地做出退让,然后紧跟着补了句,“就除夕一回,什么正旦一早的阖宫觐见,还有正月十五的宫宴,都给朕免了。”
能让天子让步一回已是壮举,盖昀未曾得寸进尺,俯首称是。
待他退出殿外,崔芜不高兴地走进西暖阁——也就是原先的西里间。镂空木架隔断了空间,垂落的长幔遮蔽了视线。
半封闭的暖阁中笼了炭火,秦萧自案前抬头,不意外地看到女帝耷拉的眉眼。
他听到两人对话,强忍笑意,温言安抚:“盖相亦是为大局考虑,年节赐宴原是惯例,一两回且罢了,年年取消,百官许有怨言。”
崔芜心说:才怪!谁喜欢大冷的天,跑进宫里喝西北风?待在家里高床软枕不香吗?
但秦萧不是丁钰,当着武穆王的面,她多少会收敛一二。
“去岁年节,兄长就不在宫里,好容易回来了,连消停地吃顿年夜饭都不成,”崔芜还是郁结,往秦萧身边一坐,脑袋不见外地搭进武穆王臂弯,“说是宫宴,指不定那些世家官员要说些什么怪话……”
说到这里,她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萧:“兄长,你说我在他们用的吃食里加点巴豆,让他们坐不住也呆不下,只能回府蹲坑,怎么样?”
秦萧:“……”
虽然这主意听上去像个荒诞的笑话,但他对上天子猫瞳般灼亮的眼眸,凭直觉意识到如果他说“好”,某位不靠谱的陛下就敢把“笑话”变成“现实”。
“诸位大人多少有了年纪,到时……只怕挨不到回府,”秦萧委婉进言,“陛下也不希望大好的年节,被熏得用不下饭吧?”
这“就事论事”的劝说比大道理更容易让人接受,女帝想了想,打消了念头。
紧赶慢赶,赶在年关前,崔芜终于处理完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天大的事暂且放一放,对中原子民而言,眼下没什么比“过年”更要紧的。
尤其今年收获颇丰,先下江南,后收幽云。赫赫武勋奠定了当朝天子不可撼动的威望,更令万民归从、心向往之。
穿越到这份上,崔芜足可以沾沾自喜,但她不敢。仿佛有一道红线刻在灵魂上,提醒她那些所谓的“明主”“圣君”是如何因为自满自得而松懈了朝政,以至半路翻车晚节不保。
她的事业才刚开始,“民主之火”连个苗头都没看见,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懈怠。
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道不止花团锦簇,赶在年关前,崔芜抽了个空当微服出宫,目标是陈二娘子于京西办的义学。
这是她许陈婉娘插手银矿和海贸的条件。钱是赚不完的,比起将金银锁进库房腐朽霉烂,她更希望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低调的青幔马车穿过大街,如一尾滑落河道的鱼,不曾溅起半点水花。崔芜揭开车帘,观察着这座都城,毫不夸张地说,它如今已经成为中原的经政中心,无数的商贾聚集于此,无数的贫民来此讨生活。
与前朝不同,终结乱世的大魏打破了严格的市坊分离制度,更允许商贩临街开店、自由贸易。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国都城街道纵横,放眼望去俱是林立商铺,诸如茶坊、酒肆、食店比比皆是,更有货郎和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兜售酱菜的、贩卖干果的、叫卖点心的,甚至还有说书摊子。
最难得是临着桥边的一处摊子,破旧地毯上铺着的不是干菜,而是新鲜的胡瓜与青韭,水灵灵的鲜绿,瞧着清新可喜,在寒冬腊月实属不易。
崔芜一时好奇,扶着新燕的手下车:“这个时节,哪来新鲜蔬菜?”
她虽白龙鱼服,却未遮掩女子身份。摊主见她谈吐不俗,又有侍女和护卫跟着,心知这姑娘必有身份,态度也格外热情:“这是京郊种的,用青砖搭起暖房,外头笼着煤炭,里头就跟春天一样温暖。”
“时间久了,这些瓜果以为春天到了,可不就长出来了?”
崔芜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大棚?
她其实登基之初也曾想过用这种法子给自己种点蔬果吃,又怕上行下效,带起京中的奢靡不正之风,到头来炭薪供了暖房,真正的贫家反而忍饥挨冻,无以取暖。
却没想到,只要物质足够丰沛,社会环境又足够安逸,古人自己就能琢磨出新花样。
果然应了那句“生命会为自己寻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