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秦萧心知崔芜最重人命, 既来见驾,怎能不做足功课?
“托陛下所赐武车之福,伤亡并不重, 且以轻伤为主,军医便可处置, ”秦萧道,“征战至今,阵亡者不足百人, 臣已命人记下名姓, 稍后将抚恤银发与家人。”
崔芜颔首,露出满意的笑容:“兄长办事,朕再放心不过。”
两股大军会师,战力不容小觑,期间虽遇几波阻拦,有秦萧亲自冲阵, 都被轻易击退。待得退回幽州境内, 颜适亦领兵赶到,大军浩浩荡荡, 从容撤入镇州。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乃是安置伤兵。崔芜不放心, 蒙头裹面,亲自逐一瞧了。所幸以轻伤员居多,重伤员亦有,但有青霉素,有女帝的缝合手艺,保住性命总是不难。
“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兵卒,日后怕是难上战场,”她私下里对殷钊道, “光那点抚恤银,没多久就用完了,需得想法谋个长久生计,不能让为国征战的忠义之士寒心。”
能为麾下伤兵争取福利,殷钊自无不允之理:“陛下所言甚是。”
却见崔芜拐了个弯,往僻静处走去,忙道:“陛下,王帐在那边。”
崔芜:“朕知道,朕去看看那位王妃娘娘。”
殷钊:“……”
自古“刑不上大夫”,于外族亦是如此。王妃虽是战俘,到底身份贵重,被单独囚于一处营帐,饮食待遇也与军官相同。
但无人为其处理伤处,倒不是魏军虐待俘虏,而是伤在腿骨,若要矫正免不得触碰身体。
可王妃千金之躯,军中医工皆是男子,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能天子亲自出马。
王妃对崔芜十分警惕,见她入帐,艰难地挪动了下身体。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泠泠作响,她用不甚流利的汉语冷冷发问:“中原人的皇帝,不论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最终只会失望。”
崔芜莫名其妙:“朕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睡你吗?”
铁勒王妃:“……”
亏得崔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的,王妃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叫她把话吃回去。
她遂换了个问法:“你来见我,是想知道铁勒军情吗?”
崔芜放下药箱,取出小银刀用火折消毒。
“仗打到这份上,你说不说有区别吗?”她反问,“你不说,你的汗王就能夺回蔚州和朔州?”
那一刻,铁勒王妃与秦萧奇迹般地心意相通,都很想找点什么,堵住大魏天子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崔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当然是给你治腿伤。”
铁勒王妃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你是中原人的皇帝,身份尊贵无匹,怎么会纡尊降贵给我治伤?”
崔芜无语片刻:“……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换别的军医来治,但他们都是男人,只要你不介意他们触碰你的身体就行。”
王妃脱口道:“你做梦!”
崔芜:“那你只能瘸着。”
王妃:“……”
“容朕提醒你一句,你的伤拖了这些时日,即便现在续骨也极有可能落下病根,”崔芜说,“若是再晚,保不准这辈子都骑不了马。”
“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妃还能怎么想?
只得认栽。
即便如此,她对崔芜也不是全然放心,笼在袖中的手指扣紧铁镣,预备着对方稍有异动,就用镣铐扼死她。
事实上,若不是殷钊扶刀护卫一旁,而她又身怀六甲,不想拖着骨肉一起送死,早就这么干了。
崔芜却不知王妃这番想头,一旦进入“医生模式”,她的眼里只能看到病患和伤口。
洗净双手,再小心翼翼卷起裤腿,王妃淤肿变形的小腿毫无缓冲地暴露眼前。
这个时空可没有X光片,崔芜只能摸索着检查,不出意外地听到王妃抽气的动静。
她立时收手:“疼?”
答案是明摆着,铁勒王妃脸色铁青,几乎以为她在消遣自己。
崔芜抱歉地笑了笑:“我轻点。”
她果然放轻了力道,重新检查过伤处,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耽搁得有些久,伤口变形了。”
王妃戒备地看着她:“你待怎样?”
“须得打碎患处,再行矫正,”崔芜为秦萧续过骨,一整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你自己做决定,要不要我医治?”
王妃信不过她,但她如今是阶下囚,崔芜要杀要辱,只需一句话,实没必要玩这些花样。
遂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铁勒王妃伤得不轻,却比秦萧当初好多了。崔芜信心满满:“总有六七成吧。”
王妃稍一犹豫,便下了决心:“足够了,你动手吧。”
崔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发现这位王妃殿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明明对她敌意深重,纵然掩饰得再好,投来的眼神里也藏着杀机。
可一旦信了崔芜真心为她治伤,又能放下成见,坦然接受她的治疗。
单是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胸,就令无数须眉男子自叹弗如。
她命殷钊砸断腿骨长合处,又手速极快地矫正固定。期间,王妃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强咬着嘴唇不曾呻吟。
最痛的一下,她脸色发白,身体猛地僵直,又急剧瘫软。
居然晕了过去。
崔芜吓了一跳。
她倒不至于对敌人心生愧疚,只是担心弄死一个重要人质,失了与耶律璟谈判的筹码。
忙搭住王妃手腕诊断片刻,察觉脉搏有力,方松了口气。
诶……等等!
崔芜有些不确定,又细细诊了半晌,终于确认了判断。
脉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这他娘的分明是喜脉!
女帝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殷钊觉出异样:“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崔芜沉默片刻:“……我开个方子,让人盯着王妃用药。”
殷钊不解其意,却听出崔芜话音里的凝重,肃然应了。
崔芜又道:“去请兄长。”
秦萧来得很快,盖因他也有好些帐要与女帝算清楚。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刚进王帐,就听崔芜劈头来了句:“那女人怀孕了,按脉象看,快满三个月了。”
秦萧:“……”
他满肚子的数落被这轻轻巧巧的一句堵了回去,闭目片刻,终是一声默叹。
“真是没想到啊,”崔芜却不知他这百转千折的心思,兀自感慨,“她先是坠落马背,又被押解数日,这样胎儿都毫发无损,从脉象看,生机还很旺盛。”
“身体素质是真好啊。”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又想堵嘴了。
“她腹中孕育的乃是铁勒王储,”他转为郑重议事的口吻,“耶律璟不会放任她被我朝俘虏,定会设法救人。”
“据臣猜想,这一仗多半是打不下去了。”
崔芜表示赞同。
“朕也如此想,”她说,“倘若铁勒遣使,便是礼部的活计,车轱辘话说了这么久,也该动点真格。”
秦萧哑然失笑。
他知崔芜不待见礼部,除了那位礼部尚书时不时寻些麻烦,也因天子不耐繁文缛节,将“礼部”与“穷讲究的面子工程”划了等号。
哦对,“面子工程”这个新鲜名词也是他从崔芜口中学来的。
“臣附陛下之议,”秦萧忍笑道,“既如此,臣命人快马回京,请诸位大人速来镇州,商议和谈事宜。”
崔芜颔首应允。
秦萧浅施一礼,便要告退。谁知刚转过身,腰腹忽而一紧,竟是被人从后搂住。
出自学武之人的本能反应,他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强压下出手反击的冲动:“陛下……这是何意?”
崔芜收敛了迎敌时的气场,声音清软,透出一点含混的不满:“兄长还说要与我一同过生辰……你自己算算,这都过去多久了?”
“言而无信,你说,这一遭朕该怎么罚你?”
秦萧:“……”
此时已入九月,秋风渐起的时节,距离崔芜生辰确实过去半月有余。
忆及当初承诺,秦萧既懊恼又气不打一处来——气某位陛下不把安危当回事,拿自己小命打水漂玩,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恶人先告状?
他凉凉一笑,反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崔芜打算如何?
秦萧入帐之前,她还真没想过。
但是对方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她不免想起当初床笫间,他紧闭的眉眼、隐忍的耻意,以及被汗水打湿的眼睫,紧贴脸颊、根根分明,黑白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胸口不由鼓躁起来,每一寸肌骨都叫嚣着渴望。
但她不愿被秦萧看穿,唯恐暴露软肋受人拿捏:“这是个好问题,欺君之罪可不一般,朕得好好想想,怎么惩戒兄长才是。”
她嘴上说着“惩戒”,那不规矩的手已滑落侧腰敏感处来回蹭触。
秦萧腰腹微紧,条件反射地握住崔芜指尖:“好好说话,这是做什么?”
崔芜一本正经:“数月不见,我怎知兄长可有添了新伤?当然要检查一二。”
秦萧:“……”
他有时觉得女帝文韬武略姑且不论,脸皮之厚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能扒下来糊城门上,任铁勒的攻城槌如何犀利都休想穿透。
然而崔芜的手一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一个劲地往衣襟里钻。以秦萧的隐忍,那一刻都忍不住闭上眼,听到耳畔雷鸣般的心跳。
娘的,温香软玉在侧,还用忍吗?
当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