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女帝的正式疗程从午后开始。
只能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当初施展在秦萧身上的手段,好似一记回旋镖, 分毫不差地打回自己身上——先在花红柳绿的药汤里泡足半个时辰,从皮肉到血骨都酥透了, 加点盐巴就能凑一锅十全大补汤。
然后是针灸,上身仅着抱腹,坦露着雪白身段, 被康挽春扎成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一边挨扎, 一边还要听康女医的数落:“当初教训武穆王时振振有词,怎么换成陛下自己,说过的话就不记得了?”
“您的元气还不如武穆王充足,日日这么劳心费神,能好得了吗?”
崔芜:“……”
她开始后悔平日御下太过宽和,但凡有点什么, 一个二个都敢蹬鼻子上脸。
“朕也不想啊, ”她把脸埋进软枕,闷闷道, “你是从凤翔出来的, 知道父母官是什么德行。朕不事事过问,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朕病了,还有你们盯着吃药扎针。可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找谁说理?”
康挽春不吱声了。
她下针的手法远比崔芜娴熟,不多会儿一套针行完,起身告退,自去灶房看顾药汤。
“留针一刻,臣稍后为陛下取针。”
崔芜有些困顿, 含混地“嗯”了声。半睡半醒间,忽听脚步声极细微地进了屋,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一抹颀长身影停驻于屏风前。
她打了个哈欠:“进都进来了,杵在那儿做什么?又没人罚你的站。”
秦萧这才绕过屏风,贴着床沿坐下。
崔芜本想捞过被子遮一遮,可转念一想,秦萧都被她看完了,有什么好顾虑的?遂顺其自然。
“休病假的是朕,可不是兄长,”她半开玩笑道,“兄长诸事不理,每日只在我跟前打转,不怕被人参一本尸位素餐?”
秦萧替她拢起长发,扯过薄被遮住肩头。
“没有什么比陛下康健更要紧,”他说,“秦某为人臣子,自当侍奉在侧。”
崔芜不适地挣动了下:“……热。”
其实相较京城,太原府已经不算很热。托高海拔的福,此地夏日较南边凉爽了不止一个梯度,更兼屋舍前后栽有绿荫,一带清流绕阶而过,无形中驱散了暑气,不置冰鉴也可忍受。
但崔芜生性怕热,没有冰鉴实与火炉无异。偏生病后被剥夺了用冰权利,只能咬牙硬扛。
“不许我吃冷饮,还不让我用冰,”她瞪秦萧,“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秦萧还是那句话:“等陛下大好了,住进冰窖臣也没有意见。”
崔芜愤愤哼了声,脸冲里不搭理他。
忽觉身后凉风习习,她偷摸瞅了眼,竟是秦萧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屋里原本荫凉,有了凉风更是好过不少。崔芜单方面原谅了秦萧的“以下犯上”,眯起眼睛似睡非睡。
秦萧轻轻拍她:“晚上想吃什么?臣提前吩咐厨房。”
崔芜昏昏沉沉:“不想吃,想睡觉……”
话没说完,她歪头栽进黑暗,真睡着了。
秦萧微微蹙眉,到底没吵醒她。待人睡得沉了,方起身出屋。
刚一推门,差点被蹲门口的镇远侯绊一趔趄。
这就能看出亲疏远近,秦萧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女帝寝堂。丁钰却没这个特权,未得天子宣召,只能委委屈屈蹲门口趴窝。
见秦萧出来,他“蹭”一下站直溜了:“那丫头咋样了?”
秦萧无奈。
“丁侯慎言,”他提醒道,“纵然你与天子私交甚笃,但天子毕竟是天子,君臣有别,不可大意。”
丁钰没吭声,只斜眼睨他,那意思大约是“你好意思说老子”?
成天不经通报往人寝堂里闯的是谁?反正不是丁某人。
这二位隔空交了一轮手,不分胜负,各自偃旗息鼓。
“陛下精神不佳,晚食怕是顾不上用,回头备些茶点在灶间,若是夜里饿了,也能垫一垫,”秦萧先吩咐了一句,而后道,“她气血亏损得厉害,往后一个月,再不能操半点心。”
“只怕是难,”丁钰直言不讳,“陛下大权在握多年,习惯了乾坤独断,哪怕理智上知道咱们是为她好,也未必肯老实听话。”
“还是得多盯着些。”
秦萧深以为然。
养病的日子远比崔芜想象得艰难。她乱世求存多年,好容易停下脚步歇一歇,原以为能重温“睡到自然醒”的快活日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她延迟归程的口谕传回京中,朝堂势力作何反应?可有异动?
南边战事如何?需不需要调拨粮草?
出海商队可有音信传回?
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今年北境遭了蝗灾,对收成影响几何?现有的官仓可能支应?
这些念头纠缠着她,叫她闲不下也歇不住。
然而刚想算算今秋收成,一只手从天而降,夺去毛笔远远丢开。
崔芜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秦萧黑沉的脸色。
崔芜讪讪:“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
秦萧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白日屋里闷热,崔芜呆不住,干脆在树荫下支起纱帐、摆了罗汉床,躲在里头看话本。奈何套路有限,翻来覆去无非才子佳人,远不如她讲给秦萧的“石猴闹天宫”有意思。崔芜没看两本就厌烦了,思绪一放空,很容易想起被她搁置的政务。
秦萧摸了摸她额头,倒是没发热,但皮肤温凉如浸冷水,可见劳损得厉害。
“康医官再三叮嘱,陛下不可劳心费神,为何就是不听?”
秦萧深知崔芜脾气倔强,不能劝得太硬,却又不能不劝:“你若有个什么……叫旁人怎么办?”
崔芜也不想叫秦萧担心,但她是真闲不住。但凡手里没政务,她就觉得心发慌,简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我不算还不行吗?”她自知理亏,将纸笔推到一边,俯身从床下捞出一只狸奴,搂在怀里顺了顺毛,“我撸猫,这总成了吧?”
秦萧亦知崔芜闷得厉害:“或者,臣陪陛下下棋?”
崔芜:“五子棋吗?”
秦萧:“……”
这二位面面相觑片刻,各自干咳。
“也可,”秦萧若无其事,“陛下若是想下,臣愿奉陪。”
崔芜却又改了主意:“算了,京中送回的折子都要兄长过目,哪有空闲陪我打发时间?你忙你的,我自己待着就行。”
秦萧知她说得没错,但要放崔芜一人对着狸奴发呆,却又万万舍不得。
思量再三,还是命人将折子搬了来,再于罗汉床畔另支一案。
崔芜觉着新鲜,遂准了。
这在秦萧而言是从所未有的体验。诚然,他曾肩任河西节度使,掌四郡军政要务十数年之久,可河西一地与天下大势,终归是不一样的。
这些奏疏仿佛一扇窗口,让他看到了更为辽阔的风景,再与崔芜昔年勾画的图景相对应——那些艰涩难懂的名词、天马行空的设计,逐一落入现实,突然就有了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想要的绝不仅止于一统中原。她有更长远的设想、更周全的考量,她的目光越过了同时代人的肩膀,落在没有人到达过的“远方”,即便是秦萧也说不清,她眼中映照出怎样的风景。
但他有预感,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迥异于之前历朝历代。
桃花源、大同……古往今来,人们不吝用溢美之词形容他们想往的蓝图,但不是谁都有魄力,将心中愿景落地成真。
秦萧很想知道,崔芜能走到哪一步。
后腰就在这时传来异样的瘙痒感,武穆王陡然住笔,不必回头就知道,是某位闲不住的陛下在作怪。
他竭力压住心头异样,语气平稳如常:“陛下,臣在批阅奏疏。”
崔芜趴在他身后:“你继续,我又没让你停。”
秦萧闭一闭眼:“……臣在核算明年北境军饷,不能分心。”
这话很管用,崔芜果然消停了:“你接着算。”
秦萧刚要提笔,只听崔芜续道:“等你批到礼部的折子时,跟朕说一声。”
“礼部总归是些车轱辘话,看不看都一样,分心也不怕。”
秦萧:“……”
武穆王一忍再忍,到底没忍住,转身把崔芜提溜出来,直接堵住那张惹是生非的嘴。
很快,第一个疗程结束,康挽春亲自为崔芜诊脉,全程紧皱眉头。
“陛下,”她竭力压下“犯上”的念头,“您真的安心静养了吗?”
崔芜很冤枉:“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府衙里,连二门都没迈出过。”
“有些人劳累身子,有些人疲损心思,”康挽春紧紧盯着她,“恕微臣直言,您人虽然歇下了,心思却没静下。”
“照这么下去,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养得回来,不过白耗时间。”
崔芜品着这话,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后面二十多天不用养了,朕该干嘛干嘛?”
康挽春:“……”
她被气得说不出话。
秦萧揉了揉额角,不得不打圆场。
“有劳康医官费心,”他颔首致歉,“秦某会盯着陛下安心静养,再不损耗精神。”
康挽春得了台阶,总算缓过一口气。
“如此最好,”她盯着秦萧,“一切托赖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