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秦萧离去后, 崔芜并未立时歇下,而是唤来潮星。
“昨夜怎么回事?你详细道来,不得有一字隐瞒。”
潮星早想禀明女帝, 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只是康挽春诊断之际,她不在帐中, 是以并不知晓女医官与武穆王说了些什么。
但崔芜自己就是大夫,如何猜不透内情?出神片刻,挥手屏退潮星。
其实这些年, 崔芜没少给自己搭脉。奈何“医者不自医”, 她为别人诊断鲜少出错,轮到自己却总是拿不准,并不敢十分确定。
即便如此,身体的种种反应骗不了人,尤其是这阵子,她疲惫、嗜睡、胃口不佳、手脚冰凉, 偶尔还会头晕目眩、心悸失眠。
这都是气虚血亏的症状。
身体告诉她, 必须立刻放下手头事,进入休整期。
但怎么可能?
她为女帝, 看似纤细的手腕把着千头万绪。诚然, 地球没了谁都能转,再巍峨的山峦倾覆都不影响第二天日出,但这也是她最害怕的。
若是撒手不管,这偌大权柄还能回归她的掌控吗?
如若丹陛上的女帝有了弱点,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虎狼可会一拥而上,将她撕咬得骨头都不剩?
崔芜不敢赌,她宁可握着权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被打落尘埃, 回归泥淖。
那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怀着这样的决然,崔芜倒回被衾,重新沉沉睡去。这个回笼觉睡得并不安稳,时轻时沉,耳边似有无数异响,好几次她都要惊醒,但身体太疲惫了,醒不过来。
再次睁眼,已经快到午时。她自帐中伸出手,摸索着探过床头,旋即被人攥住。
“陛下要什么?”
崔芜听得声音耳熟,诧异睁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果不其然,是秦萧。
他惦记着女帝,交代完后续就直奔王帐,一边批复军报,一边等人醒,谁知崔芜睁眼第一句话就是赶他走。
一时四下里郁气凑成一股,语气不善地反问:“陛下想臣去哪里?”
崔芜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武穆王统领雁门一线军备,按说有忙不完的事才对,怎有空闲在她这儿守着?
但秦萧的理由也很充分:“当初臣伤病缠身,陛下亦是日日守在床前。”
“论公务繁重,陛下更甚于臣,怎么你守得,秦某守不得?”
崔芜:“……”
女帝被武穆王捅了软肋,只好道:“没有,兄长随意。”
又探头唤人:“有热水吗?朕要洗漱更衣。”
潮星与初云早等在帐外,闻听传唤,端了热水和牙粉进来。秦萧却没让崔芜沾手,亲自拧了手巾。
眼看他大有替自己擦脸的意思,崔芜赶紧抢过,胡乱抹了把脸。
秦萧如何不知她心思?似笑非笑:“当初臣起不来床,陛下就是这么照拂秦某的,如今知道不妥了?”
崔芜挖坑埋了自己,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兄长右臂有伤,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我搭把手不是很正常?”
“如今我是断了手还是伤了脚?用得着兄长事事代劳吗?”
反驳得还算有理有据,秦萧哼了一声,没与她做口舌之争。
但是等崔芜擦完脸,打算更衣起身,武穆王又开始“闹幺蛾子”:“陛下病成这样,不在帐中静养,打算去哪?”
崔芜莫名其妙:“不是定好今日御驾回銮?不收拾东西怎么走人?”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将各处指节轮流摁了一遍。
“早起陛下身子不适,臣已叮嘱了公孙真,今日原地休整,明早起驾回銮。”
崔芜眉心极细微地波动了下。
回銮日期是她定的,秦萧不打招呼就驳回她的旨意,往大里说有越俎代庖之嫌。
不过如此安排也算事出有因,秦萧亦是为她着想,不过一瞬,崔芜便压下心头抵触:“无妨,小事而已,那朕去伤兵营瞧瞧。”
她待要起身,却被秦萧摁住肩头,重新压回榻上。
崔芜再好脾气,也难免生出三分火气:“兄长这是何意?”
“若臣没记错,陛下入雁门关头一晚就去过伤兵营,该给的赏赐也都颁下,”秦萧说,“如今再去,是信不过臣吗?”
崔芜皱眉:“外伤本是容易反复,有些看着无甚紧要,说不定过两日又感染恶化。”
“如今有了空闲,多查一遍总是好的。”
理是没错,前提是,女帝自己不是一身病症,半死不活。
秦萧压下心头火气,吩咐女官:“陛下刚醒,许是饿了,备些点心送来。”
潮星心知武穆王有话与女帝深谈,见崔芜并无阻止之意,拉着初云急急避出。
她前脚刚走,崔芜往软枕中一靠,虽是脸色苍白,憔悴之态显露无遗,眼神却是极冷锐:“该回避的都回避了,兄长有话,直说便是。”
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因着危险靠近而暴躁不已,锋利的獠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给不知进退者一记狠的。
谁知秦萧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陛下精神大好,咱们有些账也该算算清楚。”
崔芜:“……什么账?”
秦萧皮笑肉不笑:“昨日臣好端端饮着酒,怎就突然不省人事?又为何一觉醒来,会在陛下的王帐之中?”
崔芜:“……”
她唯恐秦萧提及“静养”,做足了应对准备,谁知武穆王剑走偏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杀了个回马枪。
是了,她跟秦萧的这笔旧账还没算清,较真论起来,是她理亏在先。
女帝像只被捅了心窝的河豚,刚竖起的利刺瞬间“软”了,干咳两声方道:“兄长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说这个?”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可否给臣一个解释?”
崔芜一口承认:“是朕干的。”
秦萧:“……”
兴许是被抓现形,抵赖也无济于事,崔芜索性破罐子破摔:“药是朕下的,人也是朕睡的,生米煮成熟饭,兄长想怎么着吧?”
秦萧:“……”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呛咳起来。
武穆侯固然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架不住女帝是块滚刀肉,非但痛快认了自己谋算,还把皮球踢回给秦萧。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事就是老娘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以秦萧的沉稳,都不禁卡壳片刻才继续问道:“去年镇远侯府那晚……”
“也是我,”崔芜很干脆,“不过那回是卢氏出手在先,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兄长已然中招。”
“我一时没忍住,监守自盗了,兄长若要算账,悉听尊便。”
秦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时……没忍住?“
“那可不?”崔芜倚着软枕,懒洋洋地说,“兄长金相玉质、霜姿月韵,令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彼时又是人事不省,只能任人撷取。”
“阿芜只是肉体凡胎,试问如何扛得住?”
秦萧:“……”
武穆王驰骋沙场多年,从来权威深重,头一回被“任人撷取”四个字冠于头顶,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他摁着额角,努力理顺思绪:“所以,当晚陛下见臣毫无抵抗之力,索性趁人之危?”
“那可不能怪朕,”崔芜重申道,“连眼高于顶的卢家三小姐都对兄长痴心一片,何况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奈何还是晚了,只见秦萧似笑非笑扫来:“何况什么?”
若换作寻常女子,大约已经窘迫交加,偏生女帝并非“寻常”,居然混不吝地说了出来:“我都睡了兄长,还有什么好问的?自然是对你觊觎已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秦萧握拳抵唇干咳两声,居然有点习惯女帝这剑走偏锋的路数。
他掐了把眉心,忽然问道:“为何现在才与我说这些?”
崔芜:“……”
“臣今年三十有一,若是个短命的,半生已过,”秦萧叹息,“陛下为何不在臣年华尚好时坦白直言?”
崔芜目光闪烁,唇角笑意微敛。
“因为我不敢,”她亦难得坦露心声,“昔年承蒙兄长相救,固然感念在心,却也忌惮兄长威重,麾下安西强军更是天下第一战力。一旦你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并无足够把握抗衡。”
秦萧蹙眉:“臣曾数次言明,不会令阿芜为难……”
“我信兄长是发自肺腑,但我亦知人心易变,一时的真心实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崔芜自嘲一笑,“其实有好几次,我差点就屈从了……因为相信兄长、依靠兄长,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你悍勇善战,智计无双,君子心性,重情重义,原是天下不世出之英豪,一等一的男儿,谁会不想要这样的主君、这样的良人?”
“但我不能,也不敢。”
秦萧若有所思:“陛下怕臣?
“是怕兄长,更怕这个世道。我怕兄长今日言之恳切,可他日易了心意,我就会受困后宅,生不如死。我怕纵然兄长心意不改,但世道如刀,容不得我特立独行,届时千夫所指、口诛笔伐,我又能扛多久?”
“我更怕,自己一旦低下头、弯了腰,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脚踩在我背上,让我再翻不了身。”
崔芜似叹息似惘然:“兄长,彼时的你我就像站在赌桌两侧,你为男子,得世道偏爱,我为女子,受世俗禁锢。你所拥有的筹码是我的十倍不止。”
“你可以许下泼天豪赌,但我只要走错一步,立时万劫不复。”
“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