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待得洛明德叩谢天恩、退出殿外, 崔芜方转回案后落座,抬手掐了把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兄长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道,“以为如何?”
里间纱帘分开, 秦萧走了出来。他如今身子渐好,气色亦佳, 一袭石青色的蜀锦襕袍,显得猿臂蜂腰、长身玉立。
“听到了,”他冷哼一声, “此人轻狂了些, 念在心思纯粹,勉强能用。”
崔芜听出戾气,扑哧一笑。
“还生气啊?”她拉着秦萧的手,指腹在他虎口处勾了勾,“骂的又不是兄长,我都不气了, 你气什么?”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当初在江南, 我第一次见到兄长时,不也轻狂得很?”
秦萧却道:“陛下昔年并非轻狂, 而是受制于人。剑走偏锋亦是无奈, 置之死地方可求生。”
崔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怔忡。
时隔多年,那些曾经令她愤怒、屈辱、憎恨刻骨的场景非但未曾消退,反而如深植心头的毒苗,长出漫长又细密的根系。
只是多年修炼,自有城府,未容它显露于外罢了。
毕竟,她眼下要做的、肩上担着的, 可比区区一个孙彦重得多。
“前日顺恩伯上折,请开泉州海贸司,并自请入工部督造海船,”崔芜突然说,“我没应下,折子留中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拇指回扣,将那根贴着虎口作祟的玉指扣入掌中。
口中正经无比:“孙氏乃是降臣,海运干系国运,陛下信不过他,亦在情理之中。”
崔芜却道:“不止为了这个。”
秦萧微感诧异,低头却见女帝眉目笼在极浓重的暗影里,素日只觉清亮有神的双眸好似藏了妖鬼,即将露出狰狞嗜血的原形。
他恍然,旋即沉吟:“陛下在意孙氏旧事,可要把人罩上麻袋,拖去小巷毒打一顿?”
“若陛下觉得可行,臣即刻安排下去。”
崔芜:“……”
她万料不到素来老成的武穆侯会说出这么没谱的话,偏他语气郑重、神色认真,好似真打算这么干。
女帝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从秦萧眼底捕捉到细微隐晦的笑痕。
“兄长拿我寻开心是吧?”她假作没好气,装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噗地笑出声,“以后别跟姓丁的走太近,老实人都被带坏了。”
秦萧心说:这是秦某自己的主意,跟姓丁的有何干系?
嘴上却不吭气,由着崔芜将锅扣给丁钰。
崔芜笑了一阵,忽又凝肃了神色:“盖先生提过几回,为天子者,须以社稷为重,因一己好恶而随心任性,是为不智。”
“兄长以为如何?”
这话不好接,秦萧却只略作思索:“气量恢宏是天子,快意恩仇是阿芜,都很好。”
崔芜斜睨他:“兄长喜欢哪个?”
“秦某喜好不重要,要紧的是阿芜如何选择。”
崔芜眼珠转了转:“我想……”
她拿腔拿调地拖长音,忽而勾住秦萧手腕,用力扯了把。秦萧骤失重心,幸而习武多年,下盘稳当,没被她扯动。
崔芜没趣地撇了撇嘴:“我想兄长随我列席放榜后的琼林宴,你应是不应?”
秦萧轻轻挑眉。
“琼林宴”即是殿试之后,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宴席,向来由天子主持,重臣陪坐。
崔芜既许秦萧列席,便是默认了他的身份是“重臣”,而非囚困后宫、仅供赏玩的“禁脔”。
这当然是好事,可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即将失去的,越令人不舍留恋。
有一刹那,秦萧忍不住想:我于你而言,只是“臣子”吗?
然而这念头稍纵即逝,只一眨眼,就被自己强压下去。
他将那只勾着手腕的手拢入掌心,口中恭敬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三日后,传胪大典。
考生再入崇政殿,这一回,珠帘卷起,女帝身着玄色衮服、赤色蔽膝,上有日、月、星辰等十二华章。头顶冕冠垂落十二串玉绺,半遮半掩着芙蓉秀面。
文武百官均已到齐,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殿前卫佩腰刀分立两侧,不必刻意威吓,久经杀伐的戾气已如猛兽般扑来。
这是新朝第一年科举,录取者共三百六十人。待贡士入殿,行叩拜大礼,丹陛上的女帝使了个眼色,戴幞头、着青衣的女官上前,朗声宣读进士名录。
洛明德跪在同年之中,不知是想多了还是怎的,总觉女帝目光若有似无地盘旋头顶。
经过垂拱殿中一番奏对,他对女子为帝再不敢有鄙薄之心,只想得个三甲进士,外放为官,造福一方百姓,便是顶好的结果。
熟料世事无常,越不敢肖想什么,老天偏要往他手里送。
“赐今科贡士洛明德进士及第,钦点探花,赐朝服冠带。”
洛明德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逐月笑眯眯地:“洛探花,还不谢恩?”
此时容不得犹疑,洛明德深深吸气,以头叩地。
“臣,谢陛下隆恩!”
文官队列,主持阅卷的盖昀与许思谦对视一眼,有讶异,更多却是欣慰。
洛明德的答卷是经了两人手的,看清他写了什么,以盖相的城府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知这样一份答卷交到女帝手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前朝女帝任用酷吏、堵塞悠悠众口的前车之鉴实在令人心惊。
但盖昀还是将答卷交给了崔芜,是对女帝的信任,也是身为臣子的职责。
幸好,崔芜没让他失望。
谢尚书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女帝的反应也着实出乎意料。
但只一瞬,那点懊恼与不甘就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又是一派和气。
这便是官场的处世之道,谁与谁都是花团锦簇,至于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传胪大典之后是一甲三元游街,本朝第一位状元,其风光可想而知。翌日琼林宴,地点位于太液池旁。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五月仲春,景色正好,谁也不想拘在殿阁里饮酒,怪憋气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琼林宴的坐席安排,天子自然是居中主位,陪坐官员分列两侧,再往后是今科一、二、三甲。
有意思的是,天子左右各摆一案,像极了前朝后妃位席。可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是个女子,且尚未娶夫,哪来的后妃之说?
待得官员与进士入席,答案揭晓:左侧位席是给盖昀安排的,右侧……则是许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武穆侯。
武官行列,如颜适等人的眼睛登时亮了。
秦萧今日难得着了公服,曲领大袖蜀锦袍子,腰间束革带,头戴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暮山紫的颜色,穿在上了年纪的官员身上显老气,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眉目俊秀,勾勒几笔便可入画。
武穆侯固然风仪俊美,更要紧的却是他出现在此的意义。按说延昭加封国公,该是武侯之中首屈一指的荣耀,可女帝对席位的安排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武将第一人。
武将们倒是没什么指摘,当初跟着女帝打天下,谁不曾在安西军中受过提点?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秦萧的半个学生,对他坐主位是服气的。
文官们却相互看着,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暗涌。
就在这时,女帝到了。
今日天气好,花圃中的石榴与蔷薇正当季,开得郁郁葱葱。女帝穿得也艳丽,一袭胭脂红大袖披衫,浅一色的杨妃长裙,照旧头戴金冠,凤口垂落嵌宝长络,圆润的玛瑙珠子反复打磨眉心花钿。
“今日设宴,贺天下人才尽入朝堂,诸卿不必拘礼,当敞饮尽兴。”
言罢,她率先举起金杯,却是极隐晦地转过角度,对身侧秦萧遥遥致意。
秦萧含笑,与她隔空碰了下杯。
这场琼林宴的初衷很简单,例行公事,与进士们混个脸熟,外加带秦萧出门散心。若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奉给官员与进士的酒菜都是光禄寺所做,好看、精致,一入口却原形毕露。
唯独秦萧那份是福宁殿小厨房出品,用双层保温的食盒送来,是他喜欢的炙羊肉和樱桃肉。酒是玫瑰露,也就是玫瑰花瓣和糯米酿的甜米酒,色泽恰如春日桃花,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喝酒吃肉赏春花,人生美事莫过于此。
更不必提,当朝天子就坐在一旁,时不时斜眼睨来。眼妆是新描的,恰似灼灼霞光映照秋水,顾盼之间情韵悠长。
秦萧分明没喝多少酒,却莫名生出微醺的错觉,恨不能沉溺于此,不复清醒。
……直到他看到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登台表演才艺。
第一个人提出春日尚好,要抚琴助兴时,崔芜没多想,准了。
谁知那人接了古琴,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崔芜:“……”
第二个人表演吹笛,还是谈情表意的曲子。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第七个人观池畔蔷薇有感,当场做了一首五言律,其中有两句赫然是“柔肠经雨发,谁解寸心怜”,崔芜终于意识到,不是她想多了。
这些士子确确实实是在向她传情。
或者用一个更具现代风格的词形容。
撩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