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翌日清早, 阳光驱散夜色,再次笼罩在敦煌城上空。
只于夜间浮现的旖旎温情也被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城外互市照开, 却没了乌孙部身影,连带着搅混水的铁勒人也不曾出现。
崔芜再去互市时, 果不其然又撞见月理朵。深受宠爱的小公主刁蛮依旧,见面不容分说地赏了崔芜一顿鞭子,待得崔使君好声好气地将人哄笑后, 又借着背影遮挡, 往崔芜衣袖里塞了一团字条。
崔芜不敢耽搁,立刻回了敦煌府衙,与秦萧一同拆看字条,只见上头详细列明了铁勒使者与朵兰可汗的交谈内容,其中不止一次许诺,待大事成, 愿以潼关以西的沃野平原, 作为朵兰部放牧的跑马场。
什么样的情况下,能让一方势力将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许诺出去?
那自然是势力首脑做好出兵打算, 有十足的把握, 将人家的地盘全数划拉到自己盘子里。
秦萧的判断是对的,铁勒人确实打算对河东之地下手。
短短一个午后,崔芜连下三道命令,皆是快马送回上都:“命各军加紧训练,严防备战。”
“由丁钰牵头,设军器房,主锻造兵刃,以备战时。”
“着延昭率所部镇守潼关, 若遇游骑窥探,不必二话,格杀勿论。”
“以斥候假扮商队出关,务必尽快摸清河东道局势。”
她落完最后一笔,以火漆封住信口,交与狄斐:“尽快送到盖先生手中。”
狄斐明了,快步下去安排。
另一边,秦萧摆开沙盘,亦与颜适反复推敲铁勒人可能的动向。
“铁勒已然占据幽云十六州,晋室以北再无屏障,若想速战速决,最好的策略就是直取晋都,擒贼擒王。”
崔芜撇嘴:“他们干过一回,可惜晋帝是属兔子的,脚底抹油溜得太快,没抓着。”
她想起汴梁城破,自己亦被铁勒骑兵俘虏,一路押送北上,几番遇险死里逃生的过往,脸色极细微地沉了沉。
“晋帝虽不中用,铁勒人想取而代之,顺势接手中原山河,却也没那么容易。”
秦萧鲜少听崔芜就时局做出如此斩钉截铁的论调,饶有兴味:“阿芜何出此言?”
崔芜不假思索:“还记得当年入汴梁时,我与兄长说过,一方政权能否成气候,看的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吗?”
那是两年前的对话,难为秦萧稍作沉思就能回想起来:“记得。阿芜曾言,兵、钱和人,是政权能否起势的三样基石。晋帝失了其中两样,即便兵精马强,也难持久。”
崔芜不意秦萧将她的话记得如此牢固,递过一记明艳如彤云的笑容。
秦萧看在眼里,原本被时局压得阴霾沉沉的心蓦然开朗。
“兵、钱和人,”崔芜道,“前者自不必说,铁勒悍然南下,割占幽云十六州在前,兵指晋都汴梁在后,靠的就是无往而不利的骑兵。”
颜适先还默不作声地听着,到这里却忍不住了:“无往而不利?怕也未必。”
崔芜想笑,又忍住了:“安西军战力虽强,却被西域诸部绊住手脚,且相隔千里,鞭长莫及。放眼中原割据,莫说铁勒,便是一个儿皇帝当家的晋帝都抗衡不来,如何不令铁勒趾高气昂,以为我中原无人?”
这话说得丝丝入扣,纵然颜适心有不平,也很难反驳。
“但你放心,”只听崔芜话锋一转,“中原拦不住铁勒一时,却能阻他来日。”
颜适诧异:“此话怎讲?”
“因为人心,”秦萧听懂了崔芜的暗示,与她换过交缠的眼神,“铁勒是异族,贸然入侵中原之地,必然招致汉室反抗。”
“晋帝虽软弱,汉室子民却是无穷无尽。铁勒骑兵再精锐,置身其中亦如驱舟楫入汪洋,结果只能被滔天巨浪吞没。”
他是当世的兵法大家,深谙人和之利与用兵之道,崔芜想的却更深一层。
“不仅如此,”她说,“铁勒人的大本营在幽云以北,那里气候苦寒,多以放牧为主,产出物资不足以供养各部,这才养成铁勒全民皆兵的凶悍。”
“他们习惯了马上征战,用劫掠满足物资所需,偏安漠北时或许可以这么干,但想入主中原,只有两种可能。”
秦萧毕竟是一军主帅,不便将好奇表露得太明显,只对颜适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刨根究底道:“是什么?”
崔芜也不藏私:“要么,铁勒全盘改造,兼收畜牧农耕,以汉化治国。”
“要么,铁勒的经济与政治彻底崩盘,在中原待不下去,只能卷铺盖走人。”
颜适是天生的悍将,兵事上的天分自不必说。只安西军中,自秦萧以下,鲜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分析问题,他觉得新鲜,细思亦有深意,忍不住听住了。
“为何这么说?”
这理由太多太复杂,文化冲突、社会经济、民心所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崔芜想了想,力图用最简明的话解释明白:“因为中原有中原的地域特点,中原百姓为何会形成日出而作、日落而耕的劳作方式?朝廷治国,为何会推行儒家学说,以仁德教化天下?”
“刨除腐儒那些死板教条的老生常谈,其实就一句话,因为这么做,最符合中原国情。”
“这种符合,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能改变它的只有时间。”
“所以,外族想统治这片土地,必须按照中原人的法子来。如果以为凭着兵精刀利,就能改变一些人力无法扭转的东西,结果只有一个,被一脚踹回老家。”
颜适还想再问,却被秦萧用眼神止住。他打量着崔芜,从她脸上瞧出一股不一般的神采。
也许连崔芜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谈论这些时,本就姣好明艳的面容上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眼神尤其明亮,仿佛烧着两团熊熊烈烈的火,即将夺睫而出,将这污浊天地洗清荡平。
经历了昨晚之事,秦萧本以为自己离崔芜很近了。可是此时此刻,当崔芜侃侃而谈时,他没来由觉得,他们之间其实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
平生头一回,秦萧有了自己在追逐什么的错觉。
崔芜却不知秦萧想法,既然知道河东不太平,依照她的打算,就要立刻动身回关中。
秦萧自无阻拦之理,只是在她启程前一晚,置办了简单的宴席,算是为崔芜送行。
说是送行宴,其实不过是架起篝火,将途中猎得的半大鹿崽,以及新宰杀的羊羔烤得金灿灿、油汪汪。
香味飘得满院皆是,变着法地勾人口水。
崔芜全程不必自己动手,秦帅亲自将烤好的部分片成细肉,盛在盘子里,撒上盐粉与西域舶来的香料,送到她面前:“多用些,你还是太瘦了,这般孱弱,开弓都开不了。”
崔芜叫屈:“我哪里瘦了?每天三顿的吃,早起还扎马步,人都壮实了不少。不信,你看!”
她撸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捏了捏浮在上头的皮肉展示给秦萧:“是不是?都有肌肉了。”
秦萧莞尔。
如今的崔芜已非昔日逃妾,她在外人面前越来越有关中主君的威严,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叫人拿捏不准她所思所想。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如此确实能令手下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冒犯上位者权威,却也拉远了与身边人的距离感。
幸好,她在秦萧面前从不如此。
无论是时不时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还是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举动,都让秦萧意识到,他于她是不一样的。
她心里有条泾渭分明的红线,而他一直被划分在“线”里头。
以秦萧的老成持重,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笑意。
鹿肉烤得外酥里嫩,崔芜吃得极其满足,本就鲜润的朱唇浮着一层油光,瞧着娇艳欲滴。
秦萧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秦某记得,阿芜曾说过,之所以乱世搏命,无非是想为自己挣出一方天地,不必看人眼色,能过
自己想过的日子?”
崔芜吃了半盘鹿肉,又怕进补太过,挑了两筷野蔬进嘴:“不错。”
秦萧:“于阿芜而言,怎样的日子才算随心所欲,不必看人眼色?
崔芜沉吟片刻,摸了摸小炉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做的地方,不会被当成笼中鸟一样囚困后院,更不会因为女子身份受人指摘。”
她品着甜滋滋的米酒,一边思忖,一边徐徐道来:“还有,能护住身边人,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易子而食,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屋。”
“今日我据了个关中,来日,我还想占更大的地盘、谋更远的前程、改变更多的人。”
“自我开始,女人不必再受成规束缚。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以夫为天,都是狗屁!我希望她们能走出院墙,走向天地,想行商就行商,想入仕就入仕,不会被区区性别禁锢住脚步。”
“我更希望,日后史书如果提起我,写下的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或是谁的姊妹,而是我崔芜的名字。”
“我行于天地,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不管是一方豪强、割据诸侯,亦或是旁的什么,出现在史书上的名字,都只有崔芜一人。”
“这天底下,谁也不配我做他的附庸!”
崔芜酒量不佳,两杯米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薄薄醉意。皎然如玉的面颊上浮起酡红,纤长睫毛亦浮动着盈盈水光,本该是孱弱楚楚的相貌,却因她眼睛里的光和掷地有声的“妄言”,显露出不同于寻常艳女的悍利之气。
那不是世俗认可的女子姿态,却出奇的好看。
秦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理解了孙彦,对着这样一个人,生出占有之心再寻常不过。
想拥有她、独占她,就像占有稀世珍宝一样藏于最隐秘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让看。
但是不行。
这是不对的,亦不是崔芜想要的。她有如此胸襟、如此手段,就像一只羽翼初长成的彩凤,只待风起云涌,便可一飞冲天。
如何能让她为了某一人的私心,从此自断羽翼,困守于后院之中?
秦萧自心底涌出叹息,晃了晃杯中甜酒:“这般志向,倒叫秦某想起一个人。”
崔芜忽闪着水光盈盈的眼:“谁?”
秦萧:“前朝女帝。”
崔芜讶异。
她惊讶的不是秦萧拿她作比的人选,而是秦萧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破她心底野望。
从古至今,自有青史记载以来,女人都是站在男人身后的影子。再如何身份贵重,也只是贵重的物件和摆设,可以呵护、可以娇宠,却不能有自己的志向和意愿。
唯有前朝女帝是个例外。
她踩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登上帝位,以女子之身凌驾于一干须眉男儿之上。这是对中原王朝千百年来“阴阳有道”的唾弃与蔑视,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世人轻鄙她、士子咒骂她,她却我行我素,以绝对的强权和铁腕,开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她让世间男子吃尽苦头,没人愿意看到旧事重演。
但秦萧提起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不带丝毫成见。
“秦某以为,若是阿芜早生三百年,当与女帝心有戚戚。”
崔芜思忖着,不知不觉,将杯中酒喝完了。
她今晚饮了不少,虽是低度数的米酒,架不住这具身体酒精耐受度低,开始尚不觉得,拖得越久,脑子越是昏沉,视野好似蘸了水的墨彩画,晕得一塌糊涂。
“当女帝,没什么不好,”她恍恍惚惚地说,“至少,路是自己选的,天下人能唾骂她、轻鄙她、憎恨她,却禁锢不住她的脚步和自由。”
秦萧瞥过崔芜,见她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亦是迷迷蒙蒙的,心知这不胜酒力的妮子又喝多了。
失笑之下,将微曲的腿放平,拍了拍身侧:“还坐得住吗?坐不住就躺下吧。”
崔芜直觉这么做不妥,但她脑子太晕乎,身体又越来越沉,被秦萧扯了把,顿时失了重心,身不由己地跌进他怀里。
她艰难地撑着一线清明,还想爬起身,却被秦萧摁住动弹不得。
一时哭笑不得,含混不清地抱怨道:“不带这样的……兄长,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秦萧抚过她缎子似的长发,察觉到手下身躯依然是柔软而放松的,并不因他碰触而心生抵触。
就知道崔芜对他,终究是不一样。
“阿芜,”他放缓语气,“河西如今局势复杂,今年除夕,我未必能抽身陪你守岁。”
崔芜半阖着眼,似睡非睡:“没关系,有丁兄,还有盖先生,我有人陪。”
秦萧不知是气是笑,在她腮帮处轻拧了把:“没良心的小妮子。”
沉默片刻,又道:“过了年,阿芜就二十了。”
崔芜嘟哝道:“没过生辰,还是十九。”
秦萧抿起唇角:“大好年华,搁在寻常人家,早该说门亲事,成婚生子。”
“阿芜可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