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在登门前, 崔十四郎已然将崔芜可能有的种种反应都设想过一遍。
或是怀疑,或是不信,或是愤恨, 或是怨毒,总归都有应对之法。
却唯独没想到, 崔芜竟是如此淡漠,单手支着额,嘴角含着笑, 一句轻飘飘地:“那又怎样呢?”
就将崔十四郎先前准备的腹稿, 打得七零八落。
他定了定神,试探道:“使君……可是怨恨七叔?”
崔芜连孙彦当前都能若无其事,一个小小的崔十四郎,如何能挑起她的情绪波动?
只微笑摇了摇头:“我连你那七叔的面都没见过,为人品行一概不知,谈何喜恶?”
崔十四郎头一回与她打交道, 摸不清崔芜性情, 斟酌着言辞:“七叔的正室夫人不能生养,只得松口许七叔纳妾。奈何时至今日, 七叔膝下依然空空, 是以想寻回当年失散在外的孩儿,一叙亲伦……”
崔芜打了个手势,崔十四郎话音骤停。
“煽情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她淡淡道,“你我都清楚,若我今日不是关中十三州的主君,你那七叔也不会想起有这么个孽种流落在外。”
“所以……”
“十四郎,我手里的筹码, 你知道了。可你手里的筹码,到现在也没亮给我看。”
崔芜歪头瞧他,笑意温煦可亲,眼神却森寒锋锐。
“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崔十四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坐在他面前的是政客、是商人,唯独不是女子。指望用亲情打动她是不切实际的。
他迅速调整过思路,飞快说道:“崔家。”
崔芜挑了挑眉。
“崔家乃是名门之一,人脉通达四海,有崔家相助,使君的路会走得顺得多。”
崔芜不置可否:“你说的,丁家早就做到了。”
崔十四郎胸有成竹。
“济阳丁家虽也门路广泛,终究失于商贾之流,许多事,崔家做得,丁家做不得。”
他显然做过十分周详的调查,此时道来有条不紊:“就好比,各大姓之间互有姻亲,消息也比旁人传递快得多。”
崔芜听出门道:“什么消息?”
崔十四郎往前凑近少许,话音亦压得极低:“使君盘踞关中,可有意于上都?”
崔芜眉心微跳。
“诚如在下所言,崔氏姻亲无数,其一便是上都名门韦氏,”崔十四郎微笑道,“巧的是,上都韦氏的一名旁支子弟,正是守将祁戍麾下得力干将。”
崔芜听着一个“韦”字,只觉得莫名耳熟,口中道:“那又如何?”
“祁戍原是怀着惜才之心,给了此人一处容身之所,却不想是收养了一头恶狼,”崔十四郎悠悠笑道,“如今,这恶狼琢磨着弑主犯上,上都大乱将起,可不是使君的机会来了?”
崔芜总算想起这个“韦”姓为何耳熟。
当初被她逐出凤翔的“华岳神母”阮轻漠,与之合作的那名军官,可不就是姓韦?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崔芜盘算明白,命人将崔十四郎带下去歇息,自己请了丁钰和盖昀入堂议事。
不出所料,这二位都对收复上都持赞同观点,至于崔十四郎认祖的提议,却是与崔芜看法一致。
崔芜如今是关中之主,清河崔家自然要上赶着献殷勤,可她若没有如今这番基业,崔家人还想认回一个流落风尘的私生女吗?
“我看那姓崔的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孙彦这桩前车之鉴,丁钰对任何出现在崔芜身边的年轻男子都没好印象,“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半路认来的亲戚,今日你好我好,明日说不定就卖了你。什么父女情深,一叙天伦,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盖昀捧着茶碗的手一顿,抬头十分具有好学精神地问道:“请教丁郎,何为聊斋?”
丁钰:“……”
崔芜揉了揉额角,打断这将将开展学术探讨的二位:“我不打算轻信崔十四郎,只不过,清河崔家毕竟是数得着的名门大族,如今自己送上门,咱们也不好太拂了人家献殷勤的美意。”
丁钰听出自家主君“把人当肥羊宰了,还要人自己掏钱赎羊毛”的意味,拍着胸口放心了:“使君打算怎么做?”
崔芜:“先去趟上都城,探明崔十四所言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丁钰和盖昀同时道:“不可!”
崔芜诧异看来。
盖昀清了清嗓子:“使君如今是关中十三州之主,身份贵重,万不可亲自冒险,还是派旁人去吧。”
丁钰话更直接:“你忘了上回凉州城里,险些在那姓孙的身上阴沟里翻船的教训?派人可以,你自己不能去!”
崔芜无语:“我也没说自己去啊。”
盖昀和丁钰长出一口气。
无数次的惨痛教训,终于让崔芜明白千金之子不可轻身犯险的道理。盖因她如今身份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有什么好歹,倒霉的不止自己,还要连累麾下亲卫,以及不下数万的靖难新军。
“上都城中有守军六千,我便派兵万二,于城外蛰伏,”她说,“若是上都生乱,先期派入城中的细作可设法打开城门,引我军入城。”
“届时,兵不血刃,拿下上都。”
让城中细作见机行事,可比崔芜亲自冒险稳妥多了。丁钰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什么时候往上都派了细作?”
崔芜:“从得知阮轻漠和她那帮狗腿子逃进上都城开始。”
丁钰:“……”
“我跟阮轻漠打过交道,这女人跟我有点像,极其自负,也极其危险。当初在凤翔城靠着装神弄鬼收揽民心,连伪王都架空了,如今入了上都城,哪有不故技重施的道理?”
崔芜轻笑:“从那一日我就知道,想拿下上都,她才是真正的阻碍。”
丁钰摸了摸胸口,感受到逐渐激烈的心跳声。
是为了崔芜的未雨绸缪、走一步算三步吗?
也许有,但更要紧的是,他从崔芜轻描淡写的话音里,听出了某种极为隐晦的笃定与自负。
甚至是……舍我其谁的霸气。
那一刻,他恍惚有种错觉,面前之人是崔芜又不是,她眼神坚定、神态从容,谈笑间落下一枚枚棋子。
她已然成了争夺天下的执棋人,有了入局博弈的筹码与资格。
***
上都为前朝都城,政治意义极为重大。听说要夺此城,五军主将都激动了。
这若拿了下来,可是泼天的功劳,以后在军中的地位也越发举足轻重。
是以,谁都想抢下这块喷香的肥肉,军中甚至出现了暗搓搓别苗头的情形。
但是崔芜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要亲自挂帅。
消息传出,所有人都惊了。丁钰甚至未经通报就着急上火地闯入正堂:“我还以为你长进了,搞了半天,还是老样子!”
“你现在什么身份?手底下那么多兵将,非得自己冒这个险?”
“你就不能消停些,别考验咱们的小心脏?”
这话但凡不是丁钰说的,崔芜能把人揍成一只亲妈都认不出的猪头。
“长安的政治意义,你应该很清楚,”她没说些安慰的客套话,上来就是冷静客观的利弊分析,“我为关中主君,亦是三军主帅,这一仗,我必须在场,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丁钰明白她的意思,长安太重要了,几乎是中原国运的象征。崔芜若想日后的路走得顺畅些,就必须第一个迈进长安正门。
反之,倘若崔芜这个主君因为畏战缺席了,以后谈何威信,又如何号令麾下队伍?
但丁钰还是不放心:“那也不用……”
崔芜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劝说。
“还有一点,”她说,“拿下长安是何等功勋?不论派谁领兵,各军主将都势必不服,放任下去,只会助长派系争斗。”
“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亲自挂帅,名正言顺,谁也不必再争。”
丁钰咂摸了下嘴唇,从她极度冷静的语气中品出一丝决然。
“我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法让你改变决定了?”他无奈问道。
崔芜微微一笑。
“我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你比谁都看的清楚,”她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别拦我,让我去。”
丁钰瞪着她,崔芜神色平静,任凭丁六郎将目光化成刀枪利斧,也休想让她动摇分毫。
末了,丁钰长叹一声,撩袍跪地,第一次在两人独处的场合下,行了叩拜大礼。
“属下,谨遵使君吩咐。”
***
得知崔使君亲自领兵,并且不搞特殊待遇,五军主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出战的机会,军中那股刚成型的暗涌果然消停下去。
背着人时争斗一二也就算了,若是将那点不和摆在自家主君面前,太跌份了。
堂堂大老爷们,当然是凭军功和拳头说话!
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在暗中进行,对外只宣称是调兵剿匪。崔芜斟酌再三,最终决定携盖昀和丁钰同行,只留许思谦坐镇凤翔。
临走前,她特意召来许思谦:“我知子逊性情不比辅臣,素以仁和待人。但你须知,仁慈是盛世的特权,乱世,当用重典。”
“辅臣”是贾翊的字,虽然这位性情远谈不上温厚,甚至有些刻薄阴戾,但必须承认的是,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这样的手段,更能镇住场子。
许思谦将“乱世用重典”这几个字反复回味,如丁钰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谢使君提点,”他郑重作揖,“下官铭记于心。”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大军拔营,悄无声息。
那么这时候,上都城里在做些什么?
上都守将姓祁名戍,原是已故歧王麾下,只因歧王身故、群龙无首,新上位的伪王又分身乏术,他仗着兵力充足据了上都,自此成了关中东部的土皇帝。
是人都爱做梦,祁守将不是没做过剿灭伪王、收复关中,从此将八百里秦川纳为囊中物的美梦。
可惜他实在不擅治理民生,白白占据了风水宝地,日子却是紧巴巴的,且一年比一年捉襟见肘。
只能眼瞅着崔芜崛起,做了他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偏她又是个女子,却混迹于男人堆里,大有将一干须眉男儿踩在脚底的势头。
祁守将看在眼里,心里如何能不似翻江倒海一般?
“要我说,也就是如今的世道坏了,才让这些魑魅魍魉出来作乱。”
当晚宴席上,祁守将叫来几个心腹部下,一边喝酒取乐,一边将肚子里的憋屈倾泻而出。
“前朝出了个女帝,已经够荒唐了,幸好老天有眼,让她儿子收拾了烂摊子,没让乱子继续闹大。”
“如今倒好,又出了个女主君,莫不是日后还要称王称帝?我就纳闷了,她麾下那些臣属将军,平日里见了她,膝盖骨是怎么弯下去的?不怕被人笑话吗?”
一干将领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故意讨他的好,跟着臧否崔芜麾下:“可不是?所以说,那帮人不成气候,整日里跪拜一个女人,脊梁骨都跪软了。”
“一群软脚虾、窝囊废,收拾了他们是迟早的事。”
祁守将贬低了崔芜,心中畅快许多。回头见角落里坐着一人,既不应和也不开口,只管低头喝闷酒。
他眯了眯眼,开口唤道。
“仲越,听说你在伪王身边伏小作低时,跟那女人打过交道?你说说看,那女人怎样?要是还看的过去,倒也不必立刻杀了,留着服侍咱们哥几个,也是美事一桩。”
仲越,是韦军官的字。
他顿住举杯的手,环顾满堂,那眼神就像看着一群野狗。他们喝酒吃肉、放肆狂吠,用撒尿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自以为加冕称王不可一世,却不知外头的天早就变了样。
他露出一抹讥诮笑意,却还是中规中矩地答了。
“的确与那位崔使君有过一面之缘,”韦仲越说,“虽只仓促一瞥,印象中,此女容色甚美,实乃平生仅见。”
他说得夸张,祁守将反而有些不信:“真这么漂亮?跟老子的小九比呢?”
“小九”是他新纳的第九房小妾,从人牙手里抢来时,也是惊为天人。又兼性情伶俐,极会讨好人,深得祁守将宠爱。
韦仲越平平板板道:“九夫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祁守将抽了口凉气,遥想那女子美貌,竟觉心痒难当。
“好,甚好!”他举着酒杯,哈哈大笑,“等破了凤翔,把那女人留下来当老子的十房小妾,兄弟们听到了,人人有份!”
众军汉哈哈大笑起来。
韦仲越却悠悠一叹:“可惜啊……”
祁守将沉下脸色:“可惜什么?”
“可惜那女子不仅容貌胜过九夫人十倍,手段胸襟也强了将军百倍千倍,”韦仲越嗅着杯中酒香,忽而翻过手腕,将美酒徐徐洒落,“来日,谁取谁的项上人头,怕是不得而知。”
祁守将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却觉头晕目眩,还没开口,人先倒了地。
中招的不止一个,只见不过片刻,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军将们接二连三摔倒在地。能稳稳坐着的,竟然只剩韦仲越一人。
他打了个手势,守在门口的亲兵退了出去,临走不忘合上门扉。
祁守将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大怒:“姓韦的,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吃里扒外?”
“当初,你和你那姘头丧家犬似的逃来上都,是谁饶了你性命?又是谁跪在老子脚边,求我收留他?”
“他娘的,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就是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