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秦萧在敦煌府衙静养了三日。
这三日内, 他的一应吃食都由崔芜亲手拟定,戒除所有油腻荤腥,桌上只有清粥小菜。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对吃食并不挑剔。当年领兵在外,粮草运送不及, 饿极了连蛇鼠蝎蚁都啃过,如今只是吃得清淡些,毫无压力。
但崔芜怕他影响胃口, 总喜欢在粥里弄些花样, 有时放糖调味,有时加入肉松,还有一回干脆用鸡汤打底,撇去油花,闻着鲜香可喜。
秦萧虽不挑剔,但能吃用精致些, 亦无谓苛待自己, 将粥碗刮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烧退了, 人也痊愈了。
车马浩浩荡荡, 自敦煌启程返回凉州。
秦萧在屋里静养三日,虽说收获了颜适一箩筐的嘲笑,精神却的确好了许多。返程途中,他挽着缰绳,□□坐骑亦如主人,走得从容闲适、不疾不徐。
那名为“火锅”的小红马却是个招猫逗狗的性子,专喜欢在大黑马身边挤挤挨挨,人家不理它, 它干脆将马头探过去,叼住人家鬃毛甩着玩。又或者兜到大黑马身后,拿脑袋蹭它的尾巴。
马背上的崔芜笑眯眯地,一点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斜眼睨着秦萧,存心看他作何反应。
秦萧眉目淡然,只道:“马随主人,跟你一个性子。”
崔芜不服:“才怪!我比火锅沉稳多了!”
秦萧不说话,只看着她,仿佛在问:哪里沉稳了?
崔芜想了想:“我杀人不带眨眼的。”
秦萧:“……”
虽不知道这跟“沉稳”有哪门子关系,但别说,这丫头看着嬉皮笑脸,下起狠手确实杀伐决断,毫无顾虑。
若非如此,也坐不稳关中十三州的庄。
崔芜见秦萧被堵得没话说,只是摇头无奈,顿时乐了。马鞭虚虚一甩,小红马撒着欢地往前窜,将大黑马落下一截。
大黑马抬头看着火锅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沉静的眼眸写满不甘。秦萧好笑地拍了拍爱驹脑袋:“去吧。”
大黑马这才高兴起来,扬蹄飞奔,转瞬追上火锅。
十日后,一行人回到凉州城。
秦萧及崔芜麾下亲兵多驻扎城外,狄斐带人将孙彦先一步押回节度使府。崔芜换了便装,仗着有安西少帅保驾护航,只带三五亲随就敢上街溜达。
路过大云寺附近,道旁榆木蔚然成林,又见花门楼修缮得差不多,没两日就要开张。崔芜兴致上来,回头笑道:“兄长可想尝尝我这酒楼里的新菜色?”
秦萧知她心思慧黠,时有常人想不到的点子,今日主动相邀,多半是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遂道:“也好,秦某正有些饿了。”
崔芜比了个手势,将他请入酒楼。
酒楼虽未开张,该配的却都配齐。老板娘姓张,闺名月娘,今年不过与崔芜同岁,生得眉目清秀、容颜姣好,正是当初与陈二娘子一同遭掳的女子之一。
只是她如今神色豪爽,态度明艳,哪还有当初惨遭凌辱的悲悲切切?见着崔芜与秦萧并肩而入,忙亲自迎上,行了个盈盈楚楚的万福礼:“不知主上与秦帅驾到,未曾远迎,望二位恕罪。”
崔芜与她玩笑:“今日原是带兄长来打牙祭的,把你们的拿手绝活都送上来,可千万别丢我的脸。”
张月娘抿嘴微笑:“主子放心,一定给您挣回面子。”
言罢,亲自将人引上二楼雅间,上了刚沏好的茶水招待着。
所谓雅间,并不十分奢华,只得几件淘来的瓷器。屋角案台点了一炉香,白雾弥漫,将纷扰红尘隔绝开。茶也非名品,又兼乡野女子不懂茶道,只将就着用滚水冲开,喝个新鲜野趣罢了。
崔芜唯恐秦萧觉得怠慢,解释了一句:“往后花门楼中招待的客人,十有八九是过往行商,来去匆匆,要茶只为了解渴,哪顾得上细品?是以我教了月娘,不必备上细致点茶,只用滚水冲泡开就行,取的便是一个快字。”
“开门做生意,要的就是投其所好,等日后招牌打响了,吸引来真正的贵客,再准备精致茶点不迟。”
秦萧明知有理,却故意逗她:“所以,在阿芜眼里,秦某算不得贵客?”
比嘴皮子,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好听话张口就来:“兄长自然算不得客,都结拜了,那就是自家人——自家兄长回家吃顿饭,还要挑剔茶水吗?”
秦萧失笑,摇头品了口热茶。
他久在军中,吃用素来简单,倒是更习惯于这冲泡出的茶水,喝得有滋有味。细品片刻,苦涩之余,反倒觉出一股鲜甜回甘,消解了连日赶路的燥意。
今日楼中只得他们一桌客人,上菜的速度自然快。不过片刻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秦萧细看,发现除了常见的胡饼、烤肉,更有几道从所未见的菜式,一道是时令鲜蔬与野蘑,食材不见新奇,只做法十分奇特,非烹非煮,透着一股家常的烟火气。
崔芜眼巴巴地盯着秦萧:“兄长尝尝,可还合胃口?”
秦萧动了两筷,觉着不错,又多用了两口:“味道甚好,只没见过此等做法,是如何做的?”
崔芜:“想知道?”
秦萧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觉不对,根据过往经验,每每崔芜这样问时,多半又想从他手里撬出点什么。
遂眯了眼:“不过一道菜,阿芜不会还想与我要报酬吧?”
崔芜冲他扮了个鬼脸:“我有这么小气吗?”
秦萧十分确定:“有。且是睚眦必较,一毛不拔。”
崔芜:“……”
她好心请秦萧吃饭,居然得了“一毛不拔”的评价,生生被气成大肚子□□。
秦萧难得从崔芜手里扳回一城,只觉胸怀舒畅,用了两口野蔬,又去看旁的菜色。
两道豆腐菜,一道是混了肉糜捏制的丸子,入油锅炸透,外酥里嫩,十分可口。一道是将咸蛋黄炒熟炒碎,混入油渣打底,再加入嫩豆腐,以鸡汤熬制,鲜香诱人。
秦萧每样尝了两筷,觉得甚是符合胃口,又见居中一道砂锅紧掩着盖子,不肯将真面目露出似的,一时好奇,直接上手揭了。
下一瞬,浓郁的肉香混着一股从未闻过的酱香冲天而起,连清雅香雾都压了下去。
再一看,那肉色不是常见的熬煮烤制,而是一种极诱人的红,晶莹剔透好似玛瑙,油汪汪的甚是可人。
秦萧这回是真有点吃惊了:“这是什么?”
崔芜还记着秦萧说她“一毛不拔”的仇,用鼻子哼了一声:“樱桃肉,兄长可要尝尝?”
尝自是要尝,秦萧亦是大家子,家族底蕴摆在那儿,自小尝过的珍馐美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菜色。
当下伸筷去夹,谁知那肉炖得极烂,几乎酥透了,被他一夹之下,顿时四分五裂。
崔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大有瞧乐子的打算。秦萧不动声色,手指运了个巧劲,竟将那行将分尸的四方肉块稳稳托起,送回自己盘中。
崔芜叹为观止:“这样都能夹得住,兄长果然武艺精湛,非同凡响。”
词都是好词,可是凑在一块,却叫秦萧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他仔细端详两眼,发现这炖肉与西北常见的牛羊肉不同,五花三层,看着油腻,吃在嘴里却是肥美丰腴,且入口即化,叫人回味无穷。
“此为何肉?”他问,“与牛羊肉殊异,莫非是豚肉?”
崔芜笑眯眯地:“兄长吃着可还入口?”
秦萧并不执着于口腹之欲,却难得给出肯定的答复:“即便是昔年的河西秦府,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烹肉方式,比之寻常烤肉、炖肉更胜一筹。”
崔芜这才揭了谜底:“确是豚肉,食材没什么稀罕,只是挑拣得精细。三个月的幼豚需得煽过,其肉方无腥臊。取豚腹精肉,以五花三层为佳。最难得是其中的一味调味品,费了好些功夫才酿造出来,我给起了个名,叫酱油。”
在后世,酱油算不上稀罕物,更是家中烹饪必备的调味品。可谁能知道在这个物质与生产力极端低下的乱世,连吃上一块酱油熬煮的红烧肉都这么难?
秦萧果然是头一回听说,一边品着油汪肥美的炖肉,一边生出些许兴趣:“又是阿芜炮制出的新鲜玩意儿?”
崔芜有些底气不足,这回倒跟她没什么关系,是丁钰见她案牍劳形、食欲不振,想法子弄出来的。
“其实做法不难,将大豆加水泡软,上锅蒸熟,再掺入面粉发酵,数日后加盐酿入缸中,取褐色浓香的液体调味即可。”
崔芜说:“这东西炒菜炖肉皆可用,既能调味又可提色增香。因着红亮鲜润、酥烂肥美,色泽酷似樱桃,我给起了樱桃肉的名。”
其实这就是一碗后世再常见不过的红烧肉,而真正正宗的樱桃肉做法比这个复杂多了。但崔芜不管,因着“樱桃”二字既恰当又喜庆,直接拿来据为己用。
秦萧原本并不很饿,谁知用了两筷,竟觉食欲大振。崔芜亦是贴心,知道空口吃肉难免肥腻,为他配了米饭,就着新鲜野蔬和豆腐羹,用得十分心满意足。
他将桌上菜色扫荡得七七八八,抬头就见崔芜眼角带笑地瞧着他,只差在脸上刻三个字:好吃吗?
他拿过布巾擦了擦手:“我用好了,阿芜若是有话,现在可以说了。”
崔芜一愣:“说什么话?”
秦萧扬眉:“你又是费心拟定菜色,又是邀秦某前来,难道不是有话想说?”
崔芜哭笑不得:“没别的用意,真就只是想请兄长用顿饭。眼看兄长为了互市之事殚精竭虑,人都累瘦了,想给你补一补,不行吗?”
秦萧方知自己误会了:“我还以为……”
崔芜:“以为什么?”
秦萧直觉自己若是实话实说,多半会毁了眼下气氛,但崔芜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他低垂眼帘,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秦某还以为,阿芜是对那位孙郎君另有打算,想问我要人。”
崔芜果然冷了脸色。
但她记得盖昀的叮咛,不轻易将软肋示之于人,决意修一修“养气”这门功课。
因此不过一瞬,就微笑如常:“此人尚有些用处,至少现在,不能让他回到江南。”
“他与我的恩怨,兄长最清楚不过,若不能将人扣在手里,我心中不安。”
孙彦落在何人手中,于秦萧并无影响,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崔芜态度。
见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因自己与孙氏的恩怨而乱了方寸,遂放了心,说道:“把酱油和樱桃肉的方子给我,人你带走。”
崔芜被气笑了:“江南跟河西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兄长留着人也没用,为了这么个鸡肋,要坑走我两张方子?”
秦萧淡淡道:“既是鸡肋,那秦某打断他两条腿,想来阿芜不会介意?”
崔芜:“随便。反正到时候闹的是秦大小姐,跟我可没什么干系。”
想起家里那个糟心的侄女,秦萧亦沉默了,半晌,给自己倒了杯崔芜喜爱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崔芜见状,有些后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回想起自己上辈子少女时期的心路历程,给秦萧出主意:“年轻女郎都这样,尤其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几个正经男人,偶尔见着一个长相气质学识都过得去的,难免会动心思。”
“尤其这姓孙的心思狡诈,最擅表面功夫。要我说,兄长别把秦小姐拘在后院,也让她时常出去走走见见,见得多了,就没那么容易被哄骗。”
秦萧却道:“没这么简单。”
言罢,不待崔芜细问,转了话题:“阿芜出来数月,可打算动身返回关中?”
话题转得有些快,崔芜怔了片刻才道:“是有这个打算。”
“也好,”秦萧说,“你把人带走,左右见不着人,时间久了,她的心思也该断了。”
说完,又饮了口酒。
崔芜暗自纳罕。
她与秦萧认识一年有余,对他的脾气也算有些了解。掌兵多年之人,骨子里很有些说一不二的决断,旁人轻易不敢多嘴置喙。
也就是崔芜,知道秦萧对她另眼相待,又有一重盟友身份,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纵然是血亲,又怜惜这个侄女自幼失怙,以秦萧的性情处事,也不太像是会纵着她胡闹,乃至予取予求的样子。
所以,这对叔侄之间究竟有什么内情?
崔芜虽然好奇,却也知道有些隐秘知道了对自己无甚好处,因此并不曾刨根究底。
五日后,诸事料理完毕,她启程返回关中,秦萧携颜适亲自出城相送。
崔芜照旧骑着小红马,松开缰绳,任由它和秦萧坐骑挨来蹭去,眼角笑弯弯的:“兄长,我家火锅倒是与你的芝麻糖投缘,这回分开,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它一匹马孤苦伶仃的,说不定会得相思病。”
颜适驱马在侧,冷不防被“芝麻糖”三个字入耳,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瞧瞧崔芜,再看看秦萧,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秦萧眉目不动:“所以?”
“所以兄长好人做到底,把芝麻糖也送我呗?”
秦萧面色如常:“不成。”
崔芜原只是逗逗秦萧,见他否决得干脆,便罢了。
送出十里后,崔芜抱拳与秦萧道别,带着人马浩荡离去。
颜适憋了半晌的话再绷不住:“少帅,崔使君方才那声芝麻糖,是在叫……踏清秋?”
秦萧:“是啊,有问题吗?”
秦萧坐骑是一匹黑马,因其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好似漆黑夜色压着满地白霜,故而得名“踏清秋”。
取前人诗句“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之意。
却怎么被崔芜改了这么个接地气的花名?
颜适憋了一肚子话,觑着自家主帅无甚表情的脸,到底没敢往外倒。
只牙疼地抽了抽嘴角。
“没、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