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采买 晚些时候,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
晚些时候, 苏芷寒手里提着一条宰杀好的鮰鱼回到家里,见着蒋珍娘, 便拎起来给她看:“娘,您看,好大一条鮰鱼。”
“嗬,怎么这么大一条?”
“这不常哥儿要参与春闱,大娘子为了给常哥儿补补身子,使采买的人去各处寻了不少时鲜食材回来。”
春闱通常要连考三日,这三日考生不得离开贡院, 吃喝拉撒尽数在其中。听二房屋里人说, 二郎君当年春闱失利, 便是因其受不了其中气味, 身心俱疲的缘故。
“这几条鮰鱼已养了几日,用了一些, 还余了几条没地儿去, 许厨娘便教咱们几个分了。”苏芷寒脸上带笑,时下正值各种鱼儿丰腴肥美的季节, 刀鱼、鲥鱼和鮰鱼皆是府里常见的食材。
不过忠厚侯府主子们吃食上甚是精细, 像是鮰鱼这般的时鲜, 除去刚开始尝鲜用了几条以外,后头便只用最为肥美丰腴的鱼肚(鱼泡),剩余部分就弃之不用, 尽数便宜了大厨房的人。
苏芷寒与蒋珍娘一边闲话,一边用热水将鮰鱼重新清洗一遍,刷掉鱼身的粘液后,再切块放盆里待用。
蒋珍娘见怪不怪,已是没了过去的惊异。她从屋里拿出竹篮, 翻出布料,最后又询问道:“寒姐儿,你真的做布裙子就行?”
“布裙子就行了,另外都不顶用。”近四个月的时间,苏芷寒的身量往上窜了窜,去年冬日蒋珍娘给她做的裙子,还未穿上两回就短了一截,最后拿去给小红了。
在灶房里做事,苏芷寒觉得还是布衣布裙最是清爽,洗涤起来也方便:“后头天气愈发热了,棉布衫子还吸汗,洗起来也不费事。”
蒋珍娘勉为其难同意:“行吧。”
苏芷寒抽空瞅了一眼她:“咱们现在以攒钱为主,除去赎身钱外,往外买房子买铺子买人丁都得花钱呢。”
母女俩想要在富裕的京城站稳跟脚,这绝非易事。为了往后的日子能尽可能好过,她们必须攒下足够的银钱才是。
“等过年时,阿娘再给我做套。”
“行。”蒋珍娘咬断手里的线,一口应了下来,伴着苏芷寒切菜的笃笃声,垂首缝着衣裙。
苏芷寒从竹篮里捡出两根春笋来,时下也是吃春笋的好季节,只要去市井上溜达一圈,便常常能遇见挖了一筐子春笋的乡下老汉。
而权贵豪富则爱临安春笋,其笋尖洁白如玉,笋身丰腴肥硕,口感鲜甜爽脆。
只可惜竹笋成长速度极快,刚冒头便要及时采摘,而且采摘之后会慢慢产生苦味,不复最初的鲜甜滋味。
从临安运到京城,唯有十之二三可用,其余的都尽数老了,许厨娘挑了一些尚可的,另行处理为笋干等物,另外的又分给苏芷寒等人。
苏芷寒把一部分也同样做成笋干,另一部分则做了酸笋,至于手里这两株春笋,则是今日早上她去市井上买回来的。
剥去薄薄的外皮,再拍开并切段。
苏芷寒热锅烧油,爆香葱姜蒜后再下雨鮰鱼块,煎至鱼肉两面五成熟再倒入热水,猛火烧上片刻。
随着鱼香味起,雪白的奶汤也成了。
苏芷寒撇去汤上的浮沫,盖上锅盖,焖上一盏茶的功夫。趁着鱼肉炖煮的间隙,她先是把饭煮上,再把春笋焯了焯水,再放入鱼汤内,加少许盐、糖和胡椒粉调味,继续炖煮半盏茶功夫。
即便盖着锅盖,也挡不住里面的味儿直往外飘。蒋珍娘缝着缝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肚子里的咕咕声愈发响亮。
“还有多久能吃?”
“快了快了。”苏芷寒熟练地敷衍着蒋珍娘,她掀开锅盖,调整火力,把汤汁收到浓稠,再洒上一把葱花,最后盛出到盘里。
馥郁的鱼香蜂拥而出,瞬间将房屋的每一寸尽数侵略。香味尤不满足,又顺着门缝窗隙直往外钻,涌入旁的人家。
“嗅嗅这味,真香呐。”
“那是苏姐儿屋里的味吧?”说话的仆妇说的苏姐儿,指的也是苏芷寒:“真不愧是是苏姐儿,厉害呐。”
随着苏芷寒在大厨房里站稳跟脚,按理说府里不如她的仆妇都得称一句姑娘,娘子,可姑娘称呼的都是院里的大丫鬟,苏芷寒的地位还未到,娘子吧又是称呼大些的妇人,唤寒姐儿又不显得不知轻重。
仆妇们如曹妈妈般亲近的,又或是管事妈妈还唤苏芷寒一句寒姐儿,旁的为显亲近便唤一声苏姐儿,至于关系远的,便还是喊着苏娘子。
“怪不得蒋娘子不慌不忙呢。”
“可不是么!要我有这般能干的女儿,我也不急,在屋里休息几日也是好的。”
“不过。”有人提及苏芷寒,便有人联想到灶房里的事:“我之前听人说许厨娘有意收苏姐儿当徒弟,可后头就没下文了?到底收了没啊?”
“这……我也不晓得。”
“我好像也未听人说起过了。”聚在一起说话的仆妇闻言,回想了下,好像他们也许久未听人说起了。
“莫不是又想教自家侄女?”
“这也是常事……要我有那手艺,肯定舍不得教旁人!”有仆妇觉得有道理,“况且有道是教出徒弟饿死师傅……”
“说啥呢,苏姐儿不是那种人。”
“这哪说得准的……”
“嗐!往日你可没少吃苏姐儿给的好肉,咋这般说话,回头我要告诉苏姐儿去。”那仆妇闻言,登时双手叉腰。
前头个仆妇也晓得失言,好说歹说才用半只烧鸡哄住她,末了还咕哝着:“我这不就是觉得奇怪嘛……”
另一边,许娘子下值后也回了家。她换了一身常服,拿着缔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蹙着眉发着呆。
仆妇见状,端着一盏热水上前。她将茶盏送到许厨娘手里,又:“姐儿,您又想着三娘子说的事儿?三娘子也只是说说的,按您的手艺,忠勇侯府里哪能舍得卖了您。”
像是许厨娘这般的上等厨娘,饶是富贵人家宁可用不着,也都是养着的。
许娘子之前也不信,可她有疑虑也是有缘故的:“今日,大娘子身边的吴妈妈与我说……府里要挑几个新厨子。”
“新厨子哪里比得上自家的。”
“问题是二娘子家里也给送了几位南厨来。”许厨娘心里惴惴的,不由懊恼自己当时为了脱身,把二娘子做的事都抖出来,倒是把二娘子得罪狠了:“还好……说说是二娘子管家,终究诸事还得要大娘子说的算的。”
只不过许厨娘心态也变了不少:“回头你给家里捎封信,教他们把霞姐儿和环姐儿送来。”
“娘子,您之前不是看上那个叫寒姐儿的丫头?”仆妇记得苏芷寒,那丫头打那以后登门过几回,回回礼物周道,还不忘给自己也带些东西,瞧着是个聪慧的。
按着年前许厨娘的态度,虽说是打算继续观察观察,再行决定,但仆妇跟着许厨娘多年,还是能看出自家姐儿的态度的,起码已是五六分的满意。
对此,许厨娘也很是无奈:“寒姐儿是挺好的,就是到底年纪小,小事也就罢了,大事都听她娘的。”
“我听府里的风声,寒姐儿的兄长似乎并未去世,瞧她娘的架势,怕是想要和儿子团聚的。”
“我探过口风。”
“瞧寒姐儿的意思,要是她娘要与兄长团聚,那她也是要去的。”
许厨娘无子无女,收了徒弟便是要对方继承自己的衣钵,同时给自己养老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寒姐儿学了自己的手艺,然后丢下她跟着蒋珍娘走了,她哪里寻人去?
许厨娘本来看不上家中几个侄女,可经过此事以后,她却转了念头,觉得应当还是侄女亲厚。
不过她也没把全部期待投注在两名侄女身上,准备再挑两个丫鬟养在身边,最好是无父无母的,日后也能全心倚靠于她。
仆妇未曾想到这事竟是这般曲折,心中暗自嗟叹,上回她见蒋娘子虽行事莽撞,姐儿尚未表露心意,放出口风,她便急不可耐领着女儿登门,但好歹慈母心肠。
可这回,她竟是将这等隐秘之事大肆张扬,生生断送了女儿的大好前程。
教仆妇说,寒姐儿跟着蒋娘子出府,跟着兄长过活,哪有侯府里安稳。
日后兄长娶妻生子,他们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可这蒋娘子的女儿,往后日子如何便难说了。
可怜那寒姐儿,竟摊上这般糊涂娘亲。
仆妇暗自为苏芷寒抱不平,那边蒋珍娘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拿着帕子抹了抹脸,揉了揉鼻子,最后拢了拢衣裳。
“是不是穿得太薄了?”
“这天儿热着呢。”蒋珍娘不觉得自己穿得少了,去年冬天有多冷,今年这春天便有多热。不过她才刚刚咕哝了一声,就得到女儿的死亡凝视,蒋珍娘忙捡起丢在旁边的褙子往身上套:“好好好,我穿,我穿。”
苏芷寒这才满意,她给蒋珍娘盛了一碗饭,又夹起几块肥美的鮰鱼,舀起几勺汤汁,尽数放进蒋珍娘的碗里。
逃过一劫的蒋珍娘松了口气,夹起鱼肉就往嘴里送去,甫一入口,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鲜、香、浓、厚!
鮰鱼的鲜香便一阵阵地涌上前来,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用力冲撞着味蕾的大门。
这还没完,鮰鱼肉嫩如膏,入口甚至不需要用力咀嚼。仅仅只是吮吸,只是唇瓣用力一抿,鮰鱼肉便瞬间在口齿间融化,口感绵糯嫩滑,奇妙到教蒋珍娘的心尖都颤了颤。
她头回尝到这般的美味,简直停不下来,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扒饭。
鱼肉丰腴,春笋清甜,拌着米饭的汤汁,更是如牛乳般醇厚。
随着蒋珍娘一口一口吃下,鱼肉香味在舌尖不断绽放,温润的汤汁顺着咽喉直入胃部,又往四肢百骸涌去……
蒋珍娘念念不舍地咽下口中鱼肉,迫不及待地夸赞道:“好美的味!这般精细的菜,可是你从许厨娘那学来的?”
刚到侯府时,苏芷寒净是挑大油大酱的菜,这些菜味油水足,确实不够体面,像是市井酒楼里的菜色。
她与府里人说是从外头学的,与蒋珍娘说是偷学来的,而如今在大厨房里待久了,她也能在蒋珍娘跟前露两手:“是啊。”
蒋珍娘得到肯定答案,心中遗憾:“嗐……你要留在府里,也能跟着学学厨艺,要是能把许厨娘那一身本事都学会,到外头酒楼里做个正头厨娘都成。”
“娘,真要学了,府里还能让我走?就是赎身,都得再翻上三五倍。”
苏芷寒瞅了一眼蒋珍娘,恐她事到如今又起了反悔的心思,无奈道:“我在厨房里都不敢露出这手,就恐落主子眼里,往后想跟娘走都走不成。”
蒋珍娘登时回过神:“……也是。”
卖身容易赎身难,会点手艺的丫鬟仆妇能卖出高价,又何必教他们自己赎身走。
当然忠勇侯府也要脸儿,像是京城里的权贵人家,除非是山穷水尽,又或是犯了大错,轻易不会把人发卖了。
可就怕背地里,偷偷拉去卖了。
有了庞管事一家被卖的前车之鉴,蒋珍娘刚升起的遗憾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又盛了一碗米饭,就着白汁春笋炖鮰鱼大快朵颐,间隙还不忘与苏芷寒念起府里事,末了她又提到关于日后活计的事情。
纵然外头凉亭摊赚钱,也架不住赎身价高,加之蒋珍娘还想攒点钱到外头赁间好屋子住,自是舍不得呆在家里不干活。
“院里估计去不了……”
“不如再回洗衣房去吧?可洗衣房人手也多……”蒋珍娘也知晓府里情况,往日最是点头哈腰的洗衣房管事也抖擞起来,巴结的人多了好些。
“或是去园子里伺候花草?”
“娘。”苏芷寒笑了笑,“明日您跟我去大厨房。”
“我做吃食?那不丢你的脸!”
“不,我想让您跟着采买出去瞧瞧看看,学一学。”苏芷寒深知开个饭馆铺子并没有嘴上说说那般容易。
其他不说,光是货源便是一道大难题,无论是寻觅货源,又或是与提供货源的商户保持良好关系,刚好蒋珍娘得空,去了解一番也好。
“跟着采买……我能行?”
“怎么不行?”苏芷寒觉得蒋珍娘能言善道,又会与人交际,特别适合这事:“待往后,咱们出去开铺子也刚好用得上。”
蒋珍娘闻言,登时心动了,她又细问了一些事,听女儿说已与说好了才下定决心,次日便拎着东西寻采买的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