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院茉莉花十八
顾玉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贺老爷子瞧她的眼神似乎透着丝丝不对劲。
可是仔细瞧,却又好似一切正常。
她安慰自己,应该是她多想了。当年的事,只有她、哥嫂以及爸妈知道,连家伟、桂英他们都不晓得,其他人更不能知道。
然而即便如此,等坐到病房里时,她仍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蔚建国瞄了她好几眼,她都没发觉,不由奇怪的挥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还是不敢相信,田芳那人……”顾玉绪看向贺璋,他半躺着,脑袋上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面无血色,瞧着比之前贺霖的情况还要严重。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抬眸望来,眼神平静,她却犹如被刺到一般迅速撇过头,不敢直视那双眼。
她是接到赵凤兰的电话才匆匆赶过来的,电话里她没说得很清楚,但她还是听明白了两件事。
田芳想杀贺璋,贺霖极有可能不是贺璋亲生!
如果说得知贺霖的真实年龄,发现当初被田芳欺骗,让她感到愤怒和后怕的话,那么这两件事彻底让她感到迷茫。
这些年她究竟活了个什么,什么才是真的?
多年的认知崩塌,一直梗在心口的那股气一下子卸了,强装出的盔甲出现了裂缝,顾玉绪罕见的露出几分软弱。
蔚建国以为她是怕的,毕竟田芳在大院住了这么久,大家都认为她怯懦老实,谁知一夜间形象颠覆,一时难以接受很正常。
其实不仅顾玉绪,他也一样。初听这个消息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弄错了,那么一个怯懦老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怎么会敢谋杀丈夫,而且还是连杀两任!
等再三确认了确实属实,他才不得不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女人心、海底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贺璋。
虽然谋杀是刑事案件,但也分情况,如果被害人主动谅解,并且证明当时他们起了争执,她是失手,不是故意,田芳是能减刑的。
“你们之间到底还有个孩子……”
贺霖不是贺家人的消息,并没有扩散出去,当时在场的几人,雷安邦、吴秀莲都知道轻重,无论大人之间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所以他们知道也只当不知道,更不会到处和别人说。
赵凤兰也只告诉了顾玉绪,毕竟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算半个当事人。
但顾玉绪却没将这件事告诉蔚建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她垂下眼,继续保持着沉默。贺璋看了看她,眼神有一瞬的复杂,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田芳交给法律,该怎么判怎么判。至于贺霖,在他成年前,我不打算告诉他这些事,等他高考完,我会和他认真谈一谈。”
到时候是怨是恨,都随他。如果他还愿意认他这个父亲,他会尽力弥补过去的失职;如果不愿,他也会负担他的学业直到他有独立能力。
蔚建国还想再劝,顾玉绪忽然出声:“老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你想着息事宁人,最好能继续做一家人,那是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你被杀试试,看还能不能大度的说原谅?
蔚建国一哽,忍不住想到了蔚长恒。他们父子之间其实没比贺璋贺霖好到哪里去。
同样因为“母亲”这个角色,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想到这里,他也没了调解的兴致。他不说话,顾玉绪也不吭声,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直到一声轻微的嘤咛打破沉寂。
贺璋第一时间转过头,望向另一张床,“醒啦?”
蔚建国还没反应,顾玉绪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囡囡,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仿佛又回到了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醒来时的情景,顾茉莉一怔,柔柔的笑开,“没事,不晕,也没有不舒服。”
“想喝水吗?”顾玉绪说着就要去倒水,可才转身,眼前就出现一个水杯。
“新的,没用过。”贺璋捧着水杯递过去,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我让我嫂子去买红糖了,回头加在水里,那个补血。”
顾玉绪顿了顿,慢了半拍才伸手接过,“谢谢。”
声音有些低。
“应该的,都是因为我。”贺璋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目光紧盯着顾茉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真没有哪里不舒服吗?有一定要和叔叔说,千万别强忍着。”
“唔,有点提不上劲。”顾茉t莉撑着床板准备起身喝水,手却软绵绵的,感觉浑身都没力气,只想躺着不想动。
贺璋见状,当即顾不得自己的伤,利索的下床扶住她的后背,半支撑着将她扶起来。顾玉绪瞧了他一眼,扶住顾茉莉另一侧胳膊,“来,慢慢喝。”
顾茉莉有些懵,后背被贺璋撑着,肩膀被顾玉绪扶着,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还别说,配合挺默契。
没法,她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口,正想摇头说不喝了,再重新躺回去,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身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见顾茉莉坐着也不惊讶。
“醒了正好,为了尽快补充能量,输瓶葡萄糖吧。”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护士,推着小车和输液架。
这里是军属总医院,能进这里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头衔,之前急救室前那么大阵仗,大家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却都被打过招呼,住在这个病房的两位需要仔细照顾,不得马虎。
所以,不仅医生,就连护士的态度都很好。
见贺璋和顾玉绪一左一右将中间的女孩护得严实,还笑道:“爸爸妈妈让一下位置吧,我要给她扎针了。”
“……”
几人一阵沉默,蔚建国从刚才就觉得哪里奇怪,如今被这么一点,终于恍然——
他们三人在一起的场景太像一家人了。
威严却温和的父亲,漂亮温柔的母亲,加上美丽可爱的女儿……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的表情渐渐古怪,似惊讶,似疑惑,还有点淡淡的尴尬。
因为在场三个大人,医生护士却下意识将他排除在外,是他看起来比贺璋和顾玉绪都要年长,不像夫妻?
他有些不悦,却无法指责她们。连他瞧着都觉得像,何况是对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医生护士。
“他们不是……”他正想说明,顾玉绪也同时开了口。
“我们不是夫妻。”
“啊?”护士惊讶的张了张嘴,还待再说,却被医生瞪了一眼。
“让你扎针!”不是让你来八卦闲聊的,更不是让你来制造尴尬。
人家是不是夫妻关你什么事?
护士看懂了她眼里的警告之意,缩起脖子不敢再吭声。然而不知是不是这段小插曲影响的,她有些不在状态,加上顾茉莉手太纤细,皮肤又过于白皙,血管比常人难找很多,竟是扎了几次都没找准位置。
眼见着手背一大块肌肤迅速变青,贺璋和顾玉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能换人吗?”贺璋直接对医生道:“我们是病患,不是你们的试验对象吧?”
“抱歉、抱歉!”医生赶忙拉开还在试图找位置的护士,“叫你们护士长来!”
“……”护士唯唯诺诺不敢言语,嘴巴却嘟了起来,显然有些不服气。
“是她的血管太难找……”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护士长来了也一样……”
顾玉绪听见了,神色彻底冷凝。
“这位同志是新来的吗,哪个学校毕的业,师从哪位老师,入职前是否经过培训,总医院在人员上岗前是否会安排专业考核?”
她瞥了眼面露急切的医生,“我对贵院的能力和公平性持保留态度。”
这么说完,她也不管医生什么反应,转头唤蔚建国:“老蔚,去请下院长,我怀疑有人私下暗箱操作、未通过正规程序进入医院。”
只差明说护士是走后门进来的。
护士蓦然变色,“你怎么血口喷人呐!”
蔚建国也觉得这个护士不行,不仅水平不够,人还浮躁跳脱得很,按理来说军区总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应该是顶级的,这种能进来、并且安排在特殊病房,定然有其门路,可是不管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那都是医院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扎个针而已,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医生也说了叫护士长来,这样不就行了吗?至于找院长,是不是有点太大动干戈了?
蔚建国迟疑着,一时没有动。顾玉绪皱眉,正要再催,贺璋拿过枕头轻柔的塞在顾茉莉身后,让她半靠着,自己则起身,“我去。”
“欸?同志,同志,您先等等!”医生连忙追上去。
可贺璋身高腿长、步履矫健,等她追出门,人已经拐出走廊上了楼梯。
她不由跺脚,回头指了指这才真慌了神的护士,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都有关系户,只要背景硬,其他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情社会嘛,保不齐哪一天就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或者自个也有想塞进来的人。
大家都这样,互相见怪不怪,但你不能仗着有关系就胡来,尤其在医院这种靠技术说话的地方。
你技术不行,你就乖乖猫着,或者干脆转行政、后勤这些不需要上手的岗位。又或者你非要干护士也行,那你保守点,别给人弄坏是不是?
再退一万步,你扎不好,家属心疼孩子絮叨两句,你就安静听着,絮叨完了,事不就过了吗?
她倒好,非得顶着来。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件事看来不能轻了。
顾茉莉坐在床上,还有些回不过神。不是在扎针吗,怎么就到请院长的地步了?
她看向顾玉绪,“姑姑……”
“没事。”顾玉绪安抚她,语气很清淡,“你安心躺着,其它事有我……和你贺叔叔。”
蔚建国眉头皱得更紧,心头那种怪异感愈发浓烈。
这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玉绪。”他正准备上前,门外忽地传来说话声,嗓音还都很熟悉。
“门怎么没关?”
“是不是顾妹妹醒啦?我去看看!”
对话伴随着明显加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蔚建国一愣,转过头,就见一个略黑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蔚伯伯?”雷正明面露诧异,之前在这里的不还是贺爷爷和贺伯伯吗,怎么转眼就换了人?
“正明啊。”蔚建国看了看他,随即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蔚长恒绕过雷正明直接进了病房,对上他,只淡淡的喊了声“爸”,便走到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
壶盖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香的药味扑面而来。
顾茉莉好奇探头,“什么呀?”
“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益血的。”蔚长恒声音轻柔,与刚才唤“爸”时语气截然不同。
“我妈亲自熬了两小时。”贺权东跟着凑过来,笑道:“妹妹给个面子尝一尝?”
雷正明见明明自己第一个进来,却被落到了最后,不由急切的拨开两人,站到最前面,“我去买的药材!”
一副邀功的口吻。
贺权东嫌弃的撇嘴,“那乌鸡还是我和长恒买的,跑了好些个菜市场,你买个药材多简单。”
“哪里简单了,离得也可远了,转了两路电车呢!”
“我们都没电车,全靠双腿。”
“我还要记药材多少克,生怕忘了!”
“我们……”
“闭嘴。”蔚长恒一人给了一脚,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在这争来抢去,旁边还有长辈看着,也不嫌丢人。
“……”雷正明不嫌丢人,他还向顾玉绪告状,“顾阿姨,你看蔚子!”
顾茉莉忍不住被逗笑了,顾玉绪眼里也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喜爱茉莉,担心她身体难受,在有意逗她呢。
她神色柔和,“麻烦你们了,也替我和吴姐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贺权东笑,“茉莉救了我小叔的命,就是贺家的大恩人,不过煲个汤,算不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的,蔚长恒则在一旁默默盛好汤,又在碗底垫了方帕子,确定捧着不会烫,这才小心的递给顾茉莉。
顾茉莉看了他一眼,接过,“谢谢蔚师兄。”
“还有我、还有我!”雷正明故作委屈,“只谢他,不谢我吗?”
贺权东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你几岁啊,连这个都要争?
“谢谢哥哥们。”顾茉莉手里捧着碗,扬起小脸,璀璨的星眸弯成月牙,樱红的小嘴微微上翘,露出洁白的贝齿,可爱又迷人。
蔚长恒看着看着,眼神不由闪了闪,稍显不自在的挪开视线,可是随即他的目光定在某处。
“怎么弄的?”他盯着她青了一大块的手背,眸色蓦地锐利。
贺权东和雷正明望过去,也都变了表情。
顾茉莉皮肤娇嫩,初扎时还不太显,过了这一会青色愈发浓重,乍一瞧显得尤为可怖。
“没事。”顾茉莉瞧了眼手背,并不以为意,“刚准备挂葡萄糖,可血管不好找,扎了几次没成功就成了这样了,过几天应该会消掉。”
贺t权东蹙眉,扎了几次没成功?
他下意识转头想问小叔,却发现他根本不在病房。
“欸?”他什么时候不在的?
从进来开始一门心思都在顾茉莉身上的贺权东眨了眨眼,茫然四顾,“我小叔换病房了?”
总不至于才抢救完就下床乱跑吧……
饶是顾玉绪此时心情不大好,也不禁被他的行为逗乐了。
进来大半天了才想起来关心你亲叔,你可真是他的好大侄。
“去找院长了。”她忍笑着起身,“正好你们来了,替我陪会茉莉,我有事要出去下。”
贺璋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她有些担心他应付不来。
“顾阿姨你放心,我们会好好陪着妹妹的。”雷正明赶紧拍胸脯保证。
贺权东白了他一眼,见蔚长恒也跟着往出走,不由奇怪问道:“你干嘛去?”
“拿冰块。”
蔚长恒头也不回,那么大块的淤青得赶紧冰敷下。
蔚建国看着儿子进来,看着他又出去,除了一开始那声称呼,再未和他说过一句话,可他却那么关心顾家的小姑娘。
给她盛汤,为她跑前跑后,哪里还有一点之前冷淡的样子。
他脸上掠过几丝异色,瞅了瞅坐在床上正在喝汤的女孩,加快脚步追上顾玉绪。
“玉绪!”
到了外面走廊,确定房里人都听不见了,他才拉住顾玉绪的胳膊,“你等等,我们先谈一下孩子们的事……”
他和玉绪是夫妻,顾家小姑娘是玉绪的亲侄女,长恒又是他儿子,这两人若是在一块……
他紧了紧眉,那两家以后的关系就复杂了。
“长恒……”
“老蔚。”顾玉绪站住脚,正面对着他,认真的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告诉他:“茉莉是我的命根子。”
蔚建国一愣,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他知道她很疼爱娘家侄女,在他们刚结婚那阵,她每每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给侄女带回去。
那时候若是他下部队不在家,她必然会回娘家住。后来不知是不是听了别人说闲话,她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再后来,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很少在娘家留宿。
但东西却一直没少捎带。
以前他还曾笑言过“你对侄女的用心比对我和对长恒加起来都多”,她也只笑笑,该如何还是如何,他便也再未提过。
她没孩子,长恒不是她亲生,偏疼娘家侄女也在所难免,为此他还对她有些愧疚,是他害得她没做成母亲。
如果当初不是嫁给他,而是其他人,想必如今她也是有儿有女。
只是,命根子……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一点都不过。
顾玉绪坦然的望着他,让他看清楚她眼底的坚定。她说的是实话。
“茉莉是我的命根子,就像长恒之于你的重要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声音冷硬。
她了解蔚建国这个人,他能共富贵,却不一定能同患难,比如他对待前妻,诚然当时他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有一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他看重职位、权力多过其它,包括爱情、亲情。
若是有一天蔚长恒严重影响到他的仕途,她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一次做出和当年离婚一样的选择。
但她肯定不会。
她如今的一切,工作、婚姻、财产,所有的所有,与茉莉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如果需要,她可以舍弃所有,只要能保住茉莉。
之前在顾家,她说让茉莉给她养老,是试探赵凤兰的态度,也是在和她透底——她想要回茉莉,不再是姑侄,而是以母女的名义。
她想要回她的孩子。
泪水染上了眼眶,顾玉绪低了低头,逼回那一瞬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啊,她的孩子……
当年她和贺璋都以为能天长地久一直走下去,青春期躁动的两人忍不住偷尝了禁果,谁知之后贺家便出了事,贺璋决绝的提出分手,她却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时候的心情……既欣喜又绝望。
欣喜于她要做母亲了,她有了和爱人的结晶,可现实却又让她绝望。
她还在上学,却有了孩子,爱人随着家人被下放,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告诉他孩子的事。
她在一日日煎熬中迅速瘦了下去,肚子却一日日的大起来,终是没能瞒过同个屋檐下的嫂子。
她狠狠骂了她一顿,可在她的眼泪下,终是决定和她一起保住这个孩子。
顾玉绪以生病为由休了学,因着有贺璋的事在前和她显而易见的消瘦,老师倒没怀疑,还宽慰她“向前看”,鼓励她尽快调整状态,冲刺高考,争取考上大学。
她只能苦笑一声,带着休学单回了家,之后整整大半年没出过门。有邻居问起,家里人只说“老家有事,回乡下住一阵子”。
为了做戏更真,母亲还特意回了老家,直到年后才回来。
随后不久,嫂子放出怀孕的消息,那时候家齐才刚刚满百天,惹得家属院里好些人都调侃顾大壮“你媳妇才出月子就又怀了,你这也太着急了。”
顾大壮只傻笑,算是应了那个话,可是媳妇怀没怀孕,他这个做丈夫的能不知道吗?
但他沉默着,看着赵凤兰每天给自己肚子上塞棉絮,慢慢越塞越多,越塞越大,然后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生”下了那个孩子。
是赵凤兰亲自给她接生的,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又怕有点声响被邻居听见,顾玉绪嘴里咬着木棍,防止自己叫出声。
整整咬了一天一夜,才在精疲力尽前顺利生产。
当时她看着被包在襁褓中通红通红的孩子,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刻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只有真正做了母亲的人才会懂。
她是从她身体里掉下的一块肉,是她十月怀胎、奋战一天一夜才生下的宝贝,如果可以,她多想她叫的第一声“妈”是对着她。
可是她不能,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亦或者整个顾家,她都不能承认那个孩子是她的。
她未婚先孕,即使再回到校园里,也会被鄙视被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顾家清白的名声会就此蒙上污点,沦为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柄,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乃至侄子侄女都将活在那种如影随形的阴霾中。
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会担上“私生子”的名头,永远活得低人一等。
她不想那样,所以她默认了赵凤兰做了孩子的母亲,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却始终对着别人喊妈,她心如刀绞,于是越发不甘心。
她想改变这一切,她想能有一日光明正大走到人前,告诉所有人她才是她的母亲。
可是高考废除了。
在她刚生完孩子不久,千里迢迢去找贺璋,却发现他早已成家有子后,在她回到京市,大病一场终于好转、决定回到校园好好学习时,却得知了高考被废除的消息。
老天爷似乎也对她的任性妄为感到不满,所以堵住了她最后一条路。
顾玉绪当时的绝望没人能懂。
想通过高考改变人生际遇的途径被堵死,她只能选择另一种,也是剩下唯一一种——
嫁人。
但她又不想再生一个孩子分薄她对茉莉的爱,最终她选择了离异有儿子却位高权重的蔚建国,既实现了一次阶级跃迁,又能在那个年月里保住顾家和顾家所有人。
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和蔚建国的婚姻是场交易。她得到她想要的,他图她的年轻和漂亮。
这些年他对她也算爱护有加,她投桃报李,即使不喜欢他每天打电话“查岗”,也尽力忍耐,在外面也会注意维护他的面子装小鸟依人。
哪怕是这两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突然发现她过往的很多认知都是错误的,贺璋没有背叛她,是她听信了田芳的谎言误会了她,她也从未起过和蔚建国分开、与贺璋重修旧好的念头。
然而在刚刚,在她让蔚建国去找院长,他却迟疑的那一刻,她忽然无法抑制的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
“如果你不能像我一样爱护茉莉的话,”她凝视着面前相处了十几年的丈夫,神态平静而漠然。
“那我们也没有继续过下去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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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直系亲属不能输血这个,很抱歉我必须得承认我之前不知道,这是我的一个知识盲区,我一直以为只要血型相同就可以输血,为了以防万一存在记错的情况,我在写之前还搜了下“是不是同血型就能输血”“血型的概念什么时候t提出的”以及“八十年代的医疗条件”,尽量想全却唯独漏了直系亲属[爆哭]搜索页面也没提到,只表明同血型就可以输,所以这么写了,然后今天又仔细查了下,直系亲属一般是不宜直接输血,因为会有种种风险,但若是“情况紧急”“子女与父母血型相同”、最好“经中心血站调剂后”,这样是可以输血的。(百度搜索医生问答结果,仍不能保证百分百正确)
至于直系亲属不能输血的说法,我查了下,有说2008年确定,有说1998年,都比八十年代晚,那时候医疗条件和观念比较落后,医生护士以及其他人都不知道也可以,唯有茉莉是个bug,但因为存稿发的原因(虽然现在就剩一丢丢但也有几章)尤其前面两章内容不好改,所以先只能这样,等后面看看我能不能想到更完善又不影响剧情的办法[托腮]
真的抱歉,出了这种常识性错误,其实写这几章的时候查了很多,除了上面那些还有“输完血能不能输葡萄糖”“葡萄糖什么时候发明的”“输葡萄糖的作用”“扎针后手背青能不能冰敷”等等,却唯独漏了最重要一个,有点丢人啊,感觉能上《网文作者能无知到什么程度》排行榜[爆哭]
以后不熟悉不知道的领域尽量不碰,如果要写也一定一定尽量查全资料呜呜
等身世的事情了了就全是感情啦,还有新人出现,感谢宝们的包容和支持,万分感谢,鞠躬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