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院茉莉花四二
“他怎么来了?”
贺权东皱眉,走到顾茉莉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不远的地方,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放下相机,朝他抬了抬下巴。
尽管面上带笑,可眼里却难掩几分倨傲。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穿着打扮很符合当下的潮流,个子不算特高,但目测也在175之上,走在路上应当也是个能吸引眼球的英俊青年。
可顾茉莉几乎是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
因为他的眼神,看人时总像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透着微微的邪佞。
“那是谁?”
“赵家老三,赵城。”蔚长恒走到她另一边,清冷的脸上更添了两分凉意。
“之前有人供出他也曾出入那个‘老地方’,可后来却突然改了口供,不仅如此,还反过来诬告办案人员对他们进行体罚,逼迫他们做伪证。参与审讯的人都被暂时停职调查,他进去喝了杯茶又被放了出来。”
哦,就是他们口中的那条肥鱼。
顾茉莉又扫视了两眼那个男人,问贺权东:“案子如今谁负责?”
“还是小叔。”贺权东低声道:“我们在其中的作用并没有被记录在案。”
换言之,从计划到实施再到抓捕,贺璋一人全揽了,并没有让人知道中间还有几个孩子的影子。
从头到尾,都是他想调查女儿大字报的事,然后无意中才牵扯出了别人。
但这也够拉仇恨了。
如果不是贺璋,赵城不会被抓进去,虽然很快又被放了,可对于他这种从小顺风顺水、被人捧惯了的公子哥而言,看守所走一遭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贺璋首肯,估计也没人敢抓他。所以,这是记恨上了贺璋,今天特意跑来挑衅了?
“贺家与赵家关系如何?”顾茉莉又问。
贺权东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这么聪慧,永远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重点。
“赵家反对改革。”
他言简意赅,顾茉莉便懂了。贺家是坚定的改革派,两家不在同一阵营,甚至还有些敌对。
那就行了。
她拍了拍蔚长恒的胳膊,示意他让开位置。蔚长恒瞧了瞧她,听话的避到一边。
顾茉莉的身形再次出现在人前,不等其他人反应,她径直走到赵城面前,细嫩的手掌向上摊开。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被陌生人拍照,请将底片交给我。”
离得近了,那张容颜便瞧得越发清晰,赵城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笑容不由扩大,语气也添了殷勤,“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两家怎么能算陌生人……”
“请给我。”
顾茉莉打断他,清丽出尘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毫不掩饰她的不喜。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雷正明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顾妹妹这般不客气。不过……
他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待人渣,不需要客气!
赵城神色僵了僵,他人长得不错,家世显赫,出手又大方,身边总跟着好些小弟,瞧着气派又威风,追女生一追一个准。
即便也有一开始不给面子的,在他的几轮礼物攻势下,都会很快软化。自他“开窍”以来,还从没在女人身上折过。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待见他,而不是故作骄傲或是拿乔。她的家世与他相当,只瞧她身上的行头和周围三人的重视程度就知道,礼物对她也没用。
倒是棘手得很。
赵城想了想,重新扬起笑,“妹妹长得这么好看,不拍照多可惜。我的技术还不错,要不等照片洗出来给你看,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咱再不要,行吗?”
哄着、让着、夸着,换了一般人,面对这样的态度也会勉强答应了,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再坚持未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不过照个相,至于吗?很多人都要特意去照相馆照,他主动帮你照、帮你洗,也说了洗出来如果不喜欢再随你处置,这样不就够了吗?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赵城拿捏的也是女生面子薄,通常会顾忌他人的看法。
而且今天还是贺家的主场,顾茉莉作为才认回来不久、还没有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新人”,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形象,还是贺家的声誉,都不能让场面太难看。
不然让人指摘她出身、教养怎么办?
顾茉莉忍不住轻笑,这是知道她在普通工人家庭长大,以为她没见过世面,稍微吓一吓就能退缩呢?
冰雪铸就般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就已经美丽得不可方物,这么一笑,刹那间犹如百花绽放,颤动了所有人的心弦,有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
然而,笑容来得绚烂,消失得也很迅速,令人心生遗憾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期盼,盼着能再见一次那样的笑容。
顾茉莉却撇过头,不再多看面前的男人一眼。恰巧贺璋闻讯从屋里赶出来,她朝他招招手,“爸。”
第二次叫“爸”,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前一次娇俏的、甜腻的,带着诱哄;这一次冷淡漠然。
贺璋立马意识到——闺女生气了。
他快步走过去,几乎透着慌张,“怎么了?”
“胶卷。”
顾茉莉指着赵城手里的相机,没说原因,没说用途,一句解释都无,只有淡淡的两个字,贺璋却明白了她t的意思,当即不假思索伸手,“拿来。”
赵城:“……”
这对父女有毛病吧?
围观众人也有些惊愕,印象中的贺璋威严、正派,寡言却稳重靠谱,能力强又孝顺,自小便是他那一辈中“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怎么变得……变得这么护犊子了?
可不就是护犊子吗,闺女只说了一句“胶卷”,他就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让人家交出东西,不仅没有半丝不好意思,还十分理直气壮,好似本就该如此,活像个土匪。
紧跟着出来的贺珀捂了捂脸,默默退到自家媳妇身后。曹华舒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德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偷乐。
两人都没有上前制止,就那么任由贺璋“以大欺小”。
你先欺负我家孩子,我家大人替孩子出头怎么了,不是应当应份的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他先欺负的茉莉?
废话,茉莉这孩子多善良多聪明多贴心呀,从老爷子去学校见她之后,她虽然没来,但每个礼拜都会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老爷子的身体,偶尔和他聊聊音乐。
只瞧老爷子每次挂了电话后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们聊得有多投契,对这个孙女又有多满意。
不仅对老爷子这样,对她和贺珀也是一样。有一次打电话时,她正进门,随口抱怨了一句“这个雪下得总感觉膝盖凉飕飕的”。
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可是没过几天,贺权东便带回来了几双护膝。棉花塞得厚实,缝得也密实,但针脚却歪歪扭扭有些生涩,显然并不是买的或顾家长辈做的。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先惹人家?就算是,那也肯定有缘由,反正不是她家孩子的错!
贺家人护短的基因在顾茉莉身上觉醒了,从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的贺权东表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于是,贺家人没一个动的。主人家不动,客人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出什么头。
今日是贺老爷子大寿,来的都是与贺家交好或有关系的,赵家一个敌对阵营的不肖子孙,与他们何干?
赵城此时方才觉出“羊入虎穴”是种什么感觉,孤立无援啊。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出口被关了一下的恶气,二是要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找回些面子,让他们相信他依然能屹立不倒。
他身边不是没人,可他们和贺家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连贺权东他们都不敢惹,何况是鼎鼎大名的贺璋?
面子没找回来,反而丢了更大的颜面,赵城再也维持不住表情,阴沉着脸盯着贺璋。
“贺叔真要强人所难,不怕您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少废话。”贺璋不耐烦,“拿来。”
他闺女要的东西,你不赶紧奉上来,在这废什么话。还他的一世英名,鬼的英名,和闺女比算个球!
“快点,不然我就上手了。”
贺璋似有若无的瞥了眼他的手腕,他动手,可不仅仅是拿到胶卷了。
赵城只觉被他注视着的地方凉风飕飕,他下意识一缩,随即反应过来,面色愈发铁青。
见贺璋当真要抬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快速取出胶卷,用力一扯,竟是直接将胶卷撕开。
虽然由于胶卷的材质,没能完全撕毁,但暴露在光下的胶卷便算是废了。
“这样行了吗?”赵城举起胶卷,眸光阴冷,“够了吗?”
“呀。”周围有人可惜的叹了声,只这么一卷价格可不便宜。
贺权东轻嗤,对别人不便宜,对他赵城算得了什么。他这些年玩的相机,没有十台,也有八台,谁不知道他是个痴迷的摄影爱好者。
喜爱摄影啊……
顾茉莉看着被毁的那个胶卷,喜爱到随身携带相机,连来贺家“找茬”都不忘带着,却舍得一下子毁了一整卷。
瞧胶卷的样子,已经用了大部分,难道里面就没有一张令他留恋的作品?
这么迫不及待的毁了,迫不及待到有点着急……
“想找赵城的证据,想办法搜搜他的住处吧。”等与赵城分开,顾茉莉低声对贺璋道。
“他这么爱好摄影,家里应该有个暗房,里面的照片、甚至录像带,想来足以捶死他。”
贺璋顿住脚,“照片?”
“嗯。”
顾茉莉目视前方,赵城此人很明显是个非常自信的人,无论是他的眼神状态,还是言行举止,都透出一股傲然,乃至有些自大狂妄。
自信是好事,可过度自信,往往会演变成自负、自恋。
既自恋又喜欢摄影,还与那个老地方有关,那他会不会拍些什么?
比如某些亲密的照片、影像,将其当成一种集邮的性质,既能彰显自己的魅力,又能自我欣赏。
顾茉莉眼中露出几许愠怒,步伐也微微重了重。
“这是谁惹我们囡囡不高兴了?”
雄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如钟鼓,虽然染上了风霜,却依然厚重响亮。
“爷爷。”顾茉莉诧异一瞬后,赶忙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
“接你呀,我的囡囡来了,我怎么还能坐得住。”
贺镇霆拉住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然后才满意的点头,“嗯,瞧着没瘦。”
“不但没瘦,还胖了几斤。”顾茉莉笑,由着他牵着她往里走。
和去京大一样,老爷子这一出还是在为她撑腰呢。
“您放心,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她挽着老人家的胳膊,亲昵的依偎着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在说悄悄话。
“估计明个开始,很多人都要怕我了。”
“怎么说?”贺镇霆感兴趣的覆上耳朵。
顾茉莉简单将学校的事和刚才遇到赵城的经过说了一遍,贺璋此时已经不在身后,想必去找她所说的证据了。
“先有田芳,后有同校学生和领导,这会又来个赵城,和我有过矛盾的人都进了监狱,您说他们会不会怕我?”
她歪着脑袋朝他眨眼,无奈中透着丝搞怪,逗得贺镇霆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活该!”
这句话的音量没有丝毫掩饰,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不久,他们便明白了。
在寿宴开始前,在众目睽睽下,赵城被身着制服的公安带走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你们等着,就算带我回去,我也一定很快就能出来,到那时,我要你们好看!”
“老实点!”贺璋一脚踢过去,力道毫不收敛,赵城当即痛嚎一声,随后不知是不是被捂住了嘴巴,再听不到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这副态度……难道赵城这次真要折进去了?
他们一会瞅瞅贺珀和曹华舒,一会瞅瞅蔚长恒三人,试图从他们脸上窥出些天机,然而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笑着,聚焦着一个方向,或慈爱或倾慕或温柔,不同的眼神,却蕴满了相同的专注。
他们随之望过去,一个女孩坐在满头白发的老者们中间,似被星辰围拢的月亮,散发着温和却皎洁的光芒。
她在说着什么,除了嘴唇一张一合,并不见大的动作,却让周围常常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人物们听得全神贯注。
那专心的模样足见他们的在意和慎重。
“那就是贺家刚找回来的孙女?”有晚来的人好奇的询问同僚。
贺家多了个小孙女,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见过。不过见过的,譬如雷安邦和吴秀莲,都是满口称赞,用词之夸张,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以为他们是看在贺雷两家的交情上给面子那么说的。
如今一见,方知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那位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身处真正的大佬圈,全程不卑不亢,不见丝毫局促不安,而是游刃有余。
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小辈能有的。
“不是找回来的孙女。”被问到的人感叹,“是长公主回宫。”
“……你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还是历史书?”
“害,被媳妇念叨得影响了。”那人失笑着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就见门外又走进来两人。
一个貌不惊人,一个年轻漂亮,不像夫妻,倒像是差着辈分。
正是蔚建国和他t们那位长公主的亲生母亲顾玉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