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脱粒机能长久制作下去, 主要原因就是成本低廉。
这样才更符合捐赠的路子。
不然成本一下子翻了几十倍,按之前五十块钱的奖金和证书,学校会亏很多, 但如果提高奖金,那又算什么捐赠?分明就是花正常的价钱买了一台脱粒机回去。
就算公社那边愿意,学校也不能同意。
说得好听是捐赠,但真追责起来就是投机倒把了, 毕竟学校是没有售卖农用机械的资格。
再有一点,高村他们八人会这么积极学习,除了想为自己谋得一份出路之外,也是想着如果真下乡了,自己有门技术就更有保障。
但成本这点也得考虑进去。
毕竟他们下乡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多破铜烂铁等着他们捡,到时候就算他们跟下乡的生产大队说自己会制作脱粒机, 哪个大队又会掏出一百多块钱买来材料让他制作?
难不成自己掏?
但是能带一两百块钱下乡的人能有多少?
绝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庭,真能掏出这么多钱让孩子下乡, 干嘛不再多填几百直接买个工作指标?
那些下乡的人中, 除了少部分是自愿又或者有其他原因的人之外,绝大部分都是自身条件不太好的人,那些能带一两百块下乡的人, 根本不需要那么折腾,就能过得比其他知青轻松多了。
所以啊, 成本这个问题得解决。
这才是重中之重。
江小娥蹲下,捡起一块废料。
废弃仓库现在能有的废料就跟她手中的一样, 都是些边边角角, 中间还被剪裁过好多洞,有些更是锈蚀损坏,光清理都得废好长时间。
“那能用什么材料替代?”
“其实仓库内捡一捡也能再捡出一些, 就是耗时一点。”
“你没懂,江组长的意思是,如果没人给我们提供材料,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成本低还能咬咬牙想办法,成本高我们就算有能耐也使不出。”
江小娥的那番话大部分的人都听懂了,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这么认真努力去学,本以为学了这个技术在身,以后就有了依仗。
可突然发现,事情没他们想象中那么好。
成本不降下来,就算他们有制作的能耐也是一场空。
“是不是可以用木材替代?”罗朗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不是太确定地提议着,“就跟韩老爷子那样,除了滚筒和齿轮是用铁为材料,其他材料都用木块代替。”
江小娥听后笑了笑,和她想到一块去了,“是可以,这样一来成本会大大降低,使用寿命虽然没有纯金属打造的耐用,但替换的成本也不高。”
没那么耐用,自然是因为木材的缘故。
但木材随处可得,每年替换也花不了多少精力和成本,但制作的成本会大大降低,她建议着:“高村,其实你们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高村有些茫然,“放一放?”
江小娥点了点头,“我想,如果你们愿意去三洲大队帮他们制作一台木制脱粒机,他们会特别欢迎,韩老爷子也一定会全力配合。”
如果是木制脱粒机,自然得学学木活了。
用不着太精通,但该懂还是得懂。
既然他们觉得时间紧迫,那真的没必要在仓库里继续耗下去,制作脱粒机该懂的原理他们都懂,在金属材料和工具齐全的情况下,他们想制作出来不难。
到底是有底子的,图稿就摊开摆在桌面,再加上先前就跟着他们打过下手,后面又去公社和大队组装过各种型号的脱粒机,如果这还不行,那真的不适合这条路。
显然,学校选的八个人还是有点能耐。
但现在发现了问题,自然得及时修正。
继续耗下去可以,但她肯定他们只会越耗越慌,因为她和他们有着同一个关卡,那就是时间。
时间可不会等人。
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全掌握成本最低的制作方式,那就是放下手中的一切,去找能教他们的人。
韩老爷子就是唯一的选择。
三洲大队最初的两台全木制脱粒机就是他自个琢磨出来的,就凭这一点就能想象出有多厉害,哪怕这种全木制的脱粒机使用年限太短,但也不能否认他的厉害。
后面三洲大队在他们这订购了金属材料的滚筒和齿轮,为了能容纳这两个配件,韩老爷子更是重新改造了外壳和其他配件,用木和金属两种材料结合,双方共同打造了一款混合材料的脱粒机。
这种混合材料的脱粒机,才是高村八人的正确选择。
成本低廉不说,木制材料还需要经常替换,这种耗损对于他们来说非但不是坏事,还是好事。
如果真的下了乡,只要有脱粒效果就是功劳,时常需要维护那更是直接将他们绑定起来,生产大队想要使用脱粒机那就离不来他们,还不得好好供着?
高村几人也想得明白。
一个个都有些激动,其中一人问道:“韩老爷子愿意教我们吗?”
“为什么不?”江小娥问道:“难不成你们在三洲大队制作的脱粒机还打算带回来?”
很明显这对双方都有利。
他们学到技术,三洲大队获得机器。
对方怎么可能拒绝?
她很肯定,只要高村他们上门,韩老爷子以及他们的大队长一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毕竟没人会将这么好的农用机械往外推。
不过江小娥也没说的那么肯定,只是建议着:“你们先想想,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去问一问,不亲自去交涉一番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们去。”高村攥着拳头,眼里带着坚定。
江组长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他们还磨磨蹭蹭,那真的是蠢到饭递到嘴边都不知道开口吃,他道:“我明天就去一趟三洲大队,先去了解下情况,如果没问题就直接在那边待上一段日子。”
“我也去。”
“要是能成就太好了,成本降下来我们就更有希望了。”
“明天上午我们一块去吧,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咱们是不是得准备些什么,总不能光着手上门吧?”
“不着急。”高村相当于他们八人中的小组长,行事没那么毛躁,“江组长他们出门的一周我们也得管理好试验一号地,我先带两人一起去商量下情况,剩下的人把蜂群给照顾好。”
他保证着,“江组长你们放心,蜂群我们一定好好管理,你们离开时是什么样子回来也会是什么样子。”
江小娥轻轻笑了笑,边上的罗朗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嘿嘿笑着,“我们把事交给你,自然是信得过你啦。”
这事一说定,互助小组也没什么事要做了,在这里继续折腾着破铜烂铁,倒不如想想怎么实行江组长说得这件事。
他们商量,江小娥等人就没什么事做。
干脆就各回各家收拾行李,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学校门口集合。
江小娥回家回的早,属于她的包裹已经搁在桌面上,何泽兰见她回来,就说了一下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并道:“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装的,现在就装好明天早上直接拎着出门。”
江小娥道了声谢,除了这几天换洗的衣物之外她也没什么好带的,带上钱带上票,真要差什么也能在当地买。
而且也就一周的时间,实在不行忍忍就是。
她在这方面还真不太挑,反正带够钱就是了。
而这时,何泽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她递过去,“这里面有五块钱和一些票据,你爸说了穷家富路,遇到什么事该花就花。”
学校那边承担路费和每日的伙食,一般情况下也没什么好花钱的地方,但到底还是出远门,她身上不带点钱他们心里都不踏实。
江小娥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拿着了,等回来有的剩再退给你。”
“好。”何泽兰笑了笑,“但也别不舍得花。”
两人说话时,江东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眼巴巴瞅着妹子手中的荷包,犹豫了好一会到底没脸开口要。
虽然是一同出门但他出门和妹子可不同,妹子那也是为家争光,而他是蹭着程华的光才能出这趟远门,脸皮练的还是不够厚,实在没脸开口找爸要。
不过爸没给,晚上媳妇给了!
“这身衣服我在里面缝了一个兜,装了点钱和票,穿在里面防着些也就不用怕被偷了。”谢绝娣将衣服叠在边上的椅子上,打算让他明天穿上。
江东阳感动的都快哭了,一个伏身就搂住了媳妇的腰,撒着娇道:“姐姐你对我真好!怎么办我都不舍得出门……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出去,等我先去探探路,等以后找到机会,我带你和儿子一块去游山玩水!”
趴在床上搂着自己腰身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谢绝娣只觉得好笑,脸上的笑意一直没下来过。
重新组建家庭,不过就短短几天的工夫她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以前好。
她的小丈夫不是那种上进心强的人,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热衷于待在家里,而不是像其他男人那样,找份工作当家里的顶梁柱。
而是喜欢和他那群朋友们四处溜达,整日都充满着活力。
但并不代表,他将所有事都压在她的身上,对外他是一个爱逛的街溜子,对内他却能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没结婚之前,家里就只有她和杨采。
杨采懂事,心疼她这个妈妈,所以提出想帮忙分担一些。
可对于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好,面对杨采时,她总是会一脸笑容地夸赞,说他做的特别好,但大多时候都是等杨采熟睡后她再悄悄收拾一遍。
自己上班将杨采一个人关在家,她其实每天都会担忧很多很多次,总会害怕他在家会不会害怕又或者会不会出现意外。
不是没发生过,最严重一次是三岁大的小杨采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的哭声引得街道上的人注意,找人来厂子带信,以至于这几年每次有人在厂房外叫她的名字,她心里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可没办法,除了自己她没人能依靠。
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等孩子长大些就好,也庆幸周边的街坊大多都是好人,有什么事还能帮帮忙。
那样,即使他一个人待在家,她也会安心些。
但现在不同了。
这几天上工,她几乎没有担心过孩子一个人在家,就算想起来,也只会好奇回家后杨采会给她念叨些白天去哪里玩耍了,他脸上的笑是越来越多,嘴里时不时念叨着“爸爸”。
不用被关在院子里,杨采能跟着东阳到处玩耍,也能待在隔壁院子里,东阳的弟弟妹妹在家,也愿意看着杨采跟外面的孩子们玩。
玩累了,能回院子里歇歇,喝口水,要不就躺在爸新铺的一张小床上,等她下班回去杨采睡得脸颊都红了。
不操心孩子,也不用操心家里的所有事,不得不说东阳整理起家务很利索,就连空置的两间房都被他整理了一遍。
原先回到家,她还得这里收拾一下那里整理一下,或者清洗衣物什么的。
可现在,她居然能闲着了。
就连每日的饭菜也是去隔壁吃。
东阳的厨艺很好,其他弟弟妹妹的也不差,再怎么都比杨采时而多放盐、时而少放盐的好。
反正,谢绝娣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一家子”挺好。
每个人都和和气气,不像她原生家庭,恨不得喝她的血、啃她的肉。
“东阳。”
“嗯?”江东阳没起身,还感觉到媳妇将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不由想起熊表舅逗他家汪汪一家。
不过这种顺毛的感觉还挺不错,抱着媳妇感觉好舒服。
“从下个月开始,我也给家里一点家用吧?”谢绝娣不是攥着钱就不愿意放手的人,她去隔壁吃饭,都是将她和杨采的粮食带了过去,但怎么说都是她多占了些便利。
她没打算把工资都上交给婆家,却愿意分一些当作家用贴补下。
更别说东阳就算没工作,但也是知道他私底下来有两个来钱的路子,比不上捧着铁饭碗,但怎么说都是多了些进项。
可她没想到的是,江东阳立马坐直,毫不犹豫就道:“不用!”
谢绝娣挑了挑眉头,还没等她说些什么,江东阳就特别坚定的道:“真不用!”
“……”谢绝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车间结婚了的女工,大部分的工资都是由婆家拿着,剩下的一小部分也是上交了部分,有的多有的少,没有一个人工资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别人想拿回来都难,到了她这里想给对方都不要。
她好奇道:“为什么?咱们不是还没分家吗?”
“咱们家不兴那套。”江东阳可没想过让媳妇填补家用,他家情况特殊,老爸和何姨又偏偏爱讲什么公平,他这边要给了,几个妹妹也就算了,那程华和南阳结婚后是不是也得给?
南阳这馋小子,等他结婚后估计就知道吃,自己那份都不一定够用,更别说上交家用。
至于那个愣大个……
谁都没提他以后的事,但大伙心里都明白,以后程华的条件估计是最不好的,小两口的日子都一定过得好,还是别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不过他没这么解释,只是道:“结婚前爸和何姨就说了,你的工资自己拿着,实在是过不去就拿我那份时不时买点肉回去,以后等下面的弟弟妹妹结婚,再包一个红包就是了。”
他拍了拍床板,提前打了声招呼,“就是红包的数得不少。”
小娥大手笔,直接送了二十八条腿。
其他弟弟妹妹们也是掏了些私房凑了一点,到时候他们结婚,他们当大哥大嫂的肯定得填一些。
“那是当然。”谢绝娣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了底,她轻声道:“小娥还没对象不着急,四妹估计明年中就会办事,我提前寻寻,看能不能给她弄套大红的床套,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都听你的!”江东阳又往她怀里一钻,再一次感叹有媳妇真好!
瞧瞧,本来还得他来发愁给四妹的陪嫁,现在媳妇直接包办,又是出主意又是出钱,啊啊啊结婚真好!
……
结婚再好,第二天还是得拎着行李出门。
江东阳对这次出门特别期待,这将是他为数不多能走得那么远的次数,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但真要离开时,又有些舍不得了。
搂着儿子吧唧几口,又对着媳妇哼哼唧唧撒了一会娇,最后还是江小娥看不过眼,叫上二哥,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将人拉走。
三人来到学校时,其他人也都到了。
王主任特意借了一辆拖拉机来拉人,结果等人到齐后一算,发现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罗朗的家人在生产大队不方便过来之外,其他几人都有家人送行。
全部加在一起,根本挤不上拖拉机。
像是看出了王主任的为难,周洲的父亲先开口,“我们把人送到这就行了,有王主任送他们上火车我很安心。”
“对对。”钱嘉树的大姐也是连连点头,她将儿子从弟弟怀里抱过来,“乖,和舅舅道别,祝他一路顺顺风风。”
“舅舅,糖!”
钱莹莹气得打了下儿子的小手,“这孩子就知道吃。”
钱嘉树刮刮外甥的鼻子,凑到他跟前承诺着,“好,等舅舅回来给你带好多糖。”
一旁,方大牛的阿爷阿奶不住叮嘱,将人送上拖拉机后还忍不住落了泪,偏偏他们大孙子亢奋着,拖拉机行驶了一会,他还挥舞着手,大声对着阿爷阿奶嚷嚷着。
一路朝着火车站去,到了地朱工几人已经到了。
两方会合,王主任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请他帮忙照顾着,真的是操了不少心。
“你放心,到时候就让他们跟着我一同行动,肯定把人给你看好了。”朱明亮看着人群中的一人,心里想着这可是他未来的好徒弟,自然得把人照看好了,他道:“而且我师傅有可能也会过来,有他带着队伍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老卢也会过去?”
“不确定。”朱明亮回答着,“交流会都开得差不多了,本来可以直接回,但你也知道的嘛……”
他使了使眼神,师傅家里的情况谁都了解,躲人躲出去了那么久,现在还不愿意回来,显然先前的事还没平息,就想着到处溜达几圈,总比回去生闷气来的强。
有时候他是真不知道该好笑还是替师父委屈,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被儿子儿媳逼得不敢回家,这要是换做他,他儿子都不想认直接赶出去算了,省得天天受气。
不过到底是师傅家的事,他除了劝和总不能真劝分吧?
“那敢情好。”王主任听了心里更踏实了,他道:“等我回去就联系下他,既然他没事就过去一趟,怎么说都是他的学生,总不能真甩手不管了。”
这边聊了没多久,就依次上了火车。
朱明亮这几人还好,显然经历过不少,另外几个小年轻却激动的不行,上了火车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什么都觉得稀罕。
不单单小年轻稀罕,这群年轻人中最大的江东阳也特别激动,对比程华的紧张和无措,他进了车厢后恨不得从车头转悠到车尾,什么都觉得好奇。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想,甚至提议着,“反正还没开,不如我们去其他车厢转转?”
“不去!”程华这两个字答得特别利索。
江东阳都没搭理他,而是望着边上的妹子。
江小娥也懒得搭理他,将行李往脚下一放,就坐在二哥里侧。
二哥又高又大,坐在他边上极为有安全感,再配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她敢保证,就算车厢里有小偷小摸,也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江小娥没兴趣,其他人有兴趣。
朱明亮见他们这么兴奋也没拦着,只是道:“这趟车人少,你们想转转就去转转,不过记得别转得太久,咱们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南城站就得下车。”
几个年轻人连连应着,就一同去其他车厢“冒险”了。
而在南城这边,活塞厂正接待一批极为重要的客人。
为首的是厂子里的副厂长,他带领贵客在各个车间转了几圈,直到走到某一个生产线边上,这才停下来介绍着,“活塞609S型号,总长117mm、压缩高度72mm、外径94.5mm、销孔径35mm,与你们厂子即将生产的拖拉机型号完全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