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为手头上的发动机, 江小娥熬了两个晚上。
每天都是晚上十来点走出厂门,厂门外总有人等着她。
不过这两天熬得也值得,第二天的晚上江小娥就将制作好的发动机带出了拖拉机厂, 有副厂长的条子在,很快就能出门。
今晚来接人的,是江东阳和小杨采。
和昨晚的南阳一个样,早已经呼呼大睡。
不过弟弟和儿子还是有区别的, 弟弟睡在台阶上,儿子睡在江东阳的怀里,还用外套将他裹在里面,就怕他冷着。
“大晚上你把他带出来, 生怕他不冻着呢。”江小娥摸了摸小杨采的手, 软软的手心暖烘烘的。
“他要跟。”江东阳咧着嘴,小声道:“这小子和南阳玩久了跟他一样皮了, 说是一人轮着来, 扯着哈欠都不松开我的衣摆,就怕我偷偷跑了。”
他乐得儿子更皮了一点。
要真的拘谨放不开, 那只能说是他这个当爸的没给足安全感。
对比起安静乖巧, 他巴不得儿子皮一些。
他跟着问道:“发动机好了是不是就维修好了?”
江小娥说着, “差不多了,明天再调试一下, 没什么问题就开出去转悠几圈,确定能正常行驶就可以了。”
江东阳眼睛一亮, “给我骑骑呗!”
“骑, 你想骑多久都行。”江小娥本身就答应过大哥让他骑,反正车内有不少油,不说太远了, 他想骑着回嘉田大队绕一圈都没问题。
这么一说,江东阳期待的不得了。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就没睡着,大白天还盼着赶紧太阳落山,这样他晚上都能骑车出去溜达溜达。
不过没白天好,白天街道上尽是人,他要是骑着摩托车出去那多风光啊?
但谁说晚上骑了白天就不能骑?
妹子肯定没时间去还车,到时候他可以一路骑着去派出所,路上稍微绕绕路也情有可原,他这是在试机!
不多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真修好了?
只可惜,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盼着妹子正常时间下班,可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来的是王主任!
王主任这次来主要是报喜。
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里面装了三四罐蜂蜜,虽然每个罐子挺小但怎么说也有四五斤的蜂蜜。
江小娥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永安大队收蜜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基本上一个月到一个半月就能收刮一次。
王主任一脸笑开了花,撑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次永安大队一共搜刮了五百来斤的蜂蜜!”
“这么多?!”旁边的江东阳一脸惊讶,这会儿也顾不上骑摩托车的事,跟着就说着,“这要卖出去不得五六百块钱?”
“没那么多,但也差不了多少。”王主任细细说着,“建庄公社牵了头,公社的供销社会按八角钱一斤收。”
“那也有四百来块!”江东阳一直知道养蜂基地有搞头,但原先说的都是设想,设想的再多都没有见到钱的那一刻来的让人震惊。
他心里估摸着算了算。
养蜂基地现在就五个工人,每个人二十块钱的工资也才一百块,前期投入的蜂箱和蜂胶加起来也就两百出头的样子,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算来算去也都是一些小钱。
也就是说养蜂基地成立到现在接近小半年的时间,不单单把投入的那部分赚来了,还开始盈利了!
王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道:“昨天公社那边的人把我叫去,属于学校那部分的分成以及你们捐给学校的分成都已经汇到了学校的账簿上,我想着趁开学的时候把你原先说的助学金和奖学金的事好好再过一遍。”
“行,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好事。”王主任哪里会嫌麻烦?建庄公社那边喜气洋洋,学校不也是一样?
这笔钱对学校来说不算多,但要以助学金和奖学金的方式提携学生,可是能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这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虽然不是太想说的攻心利益,但他来主持这件事,也能改变他的人生,他说着:“开学的时候会办一场师生大会,你要不要……”
“不要!”
“……”王主任被她哽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开口去劝,“成吧,你不愿意上台亲自说,那我就找人上台替你们说。”
哪怕小江不上台,但这份荣耀还是得集中在她以及她的伙伴身上。
如果不是他们的慷慨和无私,也就不会有奖学金的事,要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反复多讲几次,都对不起他们这份善心。
“罗朗他们不上台?”
王主任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处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这段日子罗朗他们上了三次台,演讲的是越来越流利,钱嘉树那小子都敢在台上对着上千个人开玩笑了,所以我就和老伙计那边联系了一下,开学之前他们应该就在去榕城的火车上。”
听到小伙伴们的成就,江小娥脸上也跟着浮现出了笑意,“看来他们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不然你也不会不跟着去。”
肯定是放心,所以才让这群年轻人自己去闯。
当然随行的路上肯定也不仅仅是他们四个小伙子,只不过陪同的并不是王主任。
“你们虽然没待在一块,但每个人都进步了不少。”王主任这段时间也忙。
手里头好多事,但他不单单安排罗朗几人演讲的时候,也关注过小江这头。
他甚至还咬牙买了一瓶好酒,去拜访以前的一个邻居,那邻居的儿子就在拖拉机厂干活,说是坐办公室的好活计。
本意是想借着这个关系请邻居儿子在拖拉机厂关照一下小江,结果没两天,邻居儿子反过来给他带了条好烟,说是以“江工”的能耐,指不准是谁关照谁。
江小娥笑了笑,“可别夸我了,我听到的夸奖实在是太多了。”
王主任哈哈大笑,“行,那就说说养蜂基地的事,昨天赵干事把我叫过去除了分钱的事之外,还跟我说想再多增加一些蜂箱和人手,好应对柚子林开花。”
现在的养蜂基地一共有一百左右的蜂箱,对现在的永安大队来说,其实有些过于多了。
但是,他们大队还藏有一个“宝藏地”。
那么大一片柚子林,一旦到了开花季节,蜜源充足的情况下蜂箱翻个倍都不是问题。
所以赵干事想提前做准备也不是不行。
江小娥并没有提建议的意思,只是说着,“他们想这样安排也行,不过养蜂的事熊表舅怎么都比我们要清楚一些,决定之前可以问问他的意思。”
“那是当然。”王主任点了点头,“赵干事没明说,但我估摸着他应该问过,养蜂基地对于公社来说可是大事,他们慎重着呢。”
“那就行。”
王主任顿了顿,跟着说:“赵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养蜂基地要招工的话你这边有没有想推荐的人?”
江小娥挑了挑眉头,“之前说过,后续我不会插手养蜂基地招工的事。”
“我知道,你之前确实说过。”王主任说着,“但这次不是我提起,是赵干事主动提的。”
他想了想还是多了一句嘴,“咱们不伸手要,但人家要给也就没必要推辞,他那边巴不得想跟你多接触接触,以后想让你多出出主意呢。”
江小娥一听大概明白公社那边是怎么想的。
看似没什么交集,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什么事求到她这边来的呢?
扩建的事、养蜂机会不会出现故障,又或者是公社下面管理那么多生产大队,能不能为其他生产大队想些创收的法子?
就算以后没有什么事求到她这里来,养蜂基地以后的创收只会越来越高,这份人情可不仅仅只是三个工作名额就能还清了。
所以赵干事主动提了起来。
王主任说的这话也没错,人家主动要给,她完全能收,“那你就去问问方大牛,这次的名额也轮到他了。”
“行,你开口了那我就去转达!”很明显这件事王主任先跟她这边透露的。
倒不是觉得这些事不能跟方大牛他们说,只是他心里很明白,就算说了那几个小伙子都会让他来问问小江,让小江拿主意。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晚,王主任这边的事说的也都差不多,便告辞离开。
等人一走,江东阳就眼巴巴的看着妹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需要我替你递工具吗?”
江小娥想了想,决定摆烂,“今天不干活了。”
王主任一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就是觉得脑子里堆了一堆事,她现在只想赶紧梳洗一下,躺在柔软又暖和的被子里!
那就,早早歇着吧。
没搭理大哥苦着的一张脸,直接去厨房烧水洗漱。
江东阳一手拍在大腿上有些叹气。
盼了一天结果啥都没盼到,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结果白换了。
不着急不着急,今天不行明天总得行。
多一天而已,他等得起!
自己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白天,时间肯定过得特别快!
他盼啊盼,结果在中午的时候盼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这里吧?”
“应该是吧……不管了,你赶紧去敲敲门!”
“凭啥我敲门?你去你去。”
“你这老婆子,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冯婆子坐在自家院门前织着衣服,就看到有两个眼生的老头老太站在贺家的院门前嘀嘀咕咕,她面上有些狐疑,先是叮嘱了自己外孙在家里看着,随后就走到他们面前,“老妹儿,你是贺家的亲戚?”
“何家?”老太脸上一变,显得特别愤怒,“怎么回事啊?江湛生娶了个二婚的破鞋就不说了,他还把自家送出去啦?”
“畜生!”边上的老头也是黑着一张脸,“不肖子孙啊,好好一栋院子不晓得孝顺父母,他居然还送给了一个寡妇,何家?何泽兰这个寡妇她配……”
“哎哟停停停,你们搞错啦!是贺,贺喜的贺!”冯婆子现在是明白了,这两个老家伙估计就是老江的父母,啧啧,一个畜生一个破鞋,这当父母的可真骂得出口,难怪老江一直没怎么跟老家的人来往。
她侧过身子,对着对面的院子喊了一声,“东阳,东阳!你阿爷阿奶来了。”
没几秒,院门就被推开了。
江东阳看着出现在街对面的阿爷阿奶满脸是惊讶的不行,他时不时就回一趟大队在老家薅些什么东西,但是阿爷阿奶却没怎么来过城里。
记忆中最后一次还是好几年前,来了之后发现什么东西都薅不到手,最后还白搭了几毛钱的车费,打那之后他们两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看着两人两手空空,他撇了撇嘴,“阿爷阿奶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吧,大老远跑来做客,怎么一点东西都不拎呢?”
也就他这么厚脸皮才能说出这种话。
江老太气得脸都歪了,“你又拎了?拎了些稻草破木头就算是拎东西了?”
“你也可以给我拎回来呀。”江东阳见他们走进院子,也没关院门的打算,反正就算是关上了到时候一嚷嚷整个小巷都能听到。
他们家今天又得热闹喽。
他倚靠在院门上,不着调的继续说着,“稻草晒干了可以在床板上,破木头还能烧火,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放你娘的狗屁……”
“行了行了,别跟他废话。”江老头不耐烦地扯了扯婆子的胳膊,反正怎么说都说不过他孙子这张利嘴,最后气的反而是自己,他嚷嚷着,“你爸呢,赶紧把他叫出来见我。”
“你找我爸那来小巷做什么?”江东阳伸手指了指,“纺织厂就在那边,您两老想找就自己找去吧。”
“……”两个老家伙一动不动,很显然没有去纺织厂找人的意思。
他们先前待在院门外连门都不敢敲,有哪里敢找去纺织厂?
在大队耀武扬威惯了,可在城里却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一样。
要不是心里藏的事,他们两人还真不愿意跑到城里来。
费钱还觉得慌。
一路上都不敢跟人交谈,生怕自己被骗了!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
“五六点吧。”江东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道:“要不您两老在这等等?自己儿子的家你们想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江老头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江老太却真起了心思,忍不住打量着院子越看越喜欢,对呀,这可是她亲儿子的院子,她这个老娘想住谁敢说?
江湛生要是敢不让她住,那她就去闹!拉根绳子在他院子上吊,就不信他敢不让自己住。
推了推老头子的手,“那畜生五六点才回,咱们把人等到了也回不去,要不……”
“哦对了!”江东阳这会夸张的抬高声,拍了拍大腿就道,“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大队长给你们开的介绍信没说能过夜吧?那你们可得好好藏着了,这要是被派出所的人抓了去,你们可就回不去喽。”
他抠了抠下巴,用很清晰的声音嘀咕着,“家里没人开火做饭,也不知道大伯能扛几天。”
江老头气得咬牙,“就知道你这小子存了坏心,我可是你亲阿爷,你居然想把我送去局子里?!”
他敢肯定,自己真要在这里过夜,这混小子第一个去派出所举报。
“我当然不敢!”江东阳怪模怪样的笑了笑,“不信你过个夜试试。”
“……你个小畜生!”
江老太右脚一撑,直接往地上一坐,老腰一扭扯着喉咙就开始要耍泼。
江东阳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人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先打了个样,脑袋哐哐撞着院门,手也不住拍着,那响声把周边一群街坊邻居都吸引过来了。
当即就哭喊着,“我大伯怎么就这么命苦啊,下个河怎么就被王八咬了命根子?唉呦真是遭天谴,他这是做了什么孽才……”
“江东阳!”江老太尖锐大喊,自己都还没发力就听到这小畜生污蔑自己的宝贝疙瘩,这哪里是能忍的事?
又跟着爬了起来,冲上前就要去揍他!
江东阳哪里是等着挨揍的人?
见她过来就往外跑,冲着某个邻居就喊着,“黄婆,你不是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男科大夫吗?赶紧介绍给我大伯,不然他都得废了……”
“那个杀千刀的敢污蔑你大伯!畜牲啊,你们别听他胡说,我儿子好着呢!”
“阿奶,你别藏着掖着了,大伯再不治真就废了,你总不能让他下半辈子当太监吧?”
江老太气的嘴都歪了,“你你你……”
“够了!”江老头呵斥一声,“闹什么闹,你们都给我进屋!”
“他这么说弘图……”
“先进屋!”江老头沉着一张脸打断她的话,就江东阳这混不济的性子,由着他在外面闹还不知道怎么诋毁弘图。
哪怕这是在城里,但谁也不敢保证在这里说的话不会传到大队去,要不然弘图哪里还有脸在大队生活?
还真不是没这个可能,他们这次来城里,不也是听到了一些什么才过来的吗?
江老太绷着一张脸,不得不走进院子。
江东阳还对着黄婆打着招呼,“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我可得好好劝劝他们,总不能真让我大伯当个太监吧?”
“那是那是,可得好好劝。”
“老江的哥哥也太惨了吧,咬哪里不好居然被乌龟咬了那里?”
“可不能讳疾忌医呀,东阳你可得好好劝劝。”
江东阳进了院子,江家的院门就被江老头重重的关上了,但外面可没有马上散去,还在那热热闹闹聊着,哪怕谁都不认识他们嘴中的弘图,但大伙对这个人都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太监……咳咳,可怜的男人是啥样。
“你疯了不成?那可是你大伯!”院门关上,江老头低声吼着他,“要不是你大伯,你爸根本就活不到出生,哪里还有你的存在?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这么诋毁他!”
江东阳掏了掏耳朵。
这番话他是从小就听到大。
大伯确实救了他们,当年那一场大火如果不是大伯将阿爷和怀着身孕的阿奶拖出去,还真有可能烧死在屋里。
但要说不感恩那就只能说他们瞎了眼。
爸年轻时候在家里是怎么过日子的,整个大队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个难听的话,那时候不少人说江湛生就是他们家里的老黄牛,从懂事开始就干着活,身子骨还没养好就从早干到晚一直干到快二十来岁。
就这老头老太还不满意,把他卖去给个傻子当上门女婿,要是爸不逃回来,他照样也活不了。
这还真不是胡说,他逃回来后那家人又买了个上门女婿,结果不到两年就被他的傻媳妇折磨死了。
江家这两老何尝不是为了大儿子将他们的二儿子送去送死?
哪怕欠了一条命,那也还完了。
也别说什么谁欠谁,谁不知道感恩。
但是江东阳没说这些,因为这些话说了无数遍,根本就说不清,既然不讲道理要无理取闹,那就一起玩玩呗。
他道:“我感恩,等我问清黄婆婆是哪个医生,一定会回大队跟大伯说说,大伯也别怕丢脸,大队的人都和气着呢,哪里会聚在一起议论他是不是真废了,更不会扒了他的裤子看是不是咬断了。”
听到这番威胁的话,江婆子气得一脸扭曲,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嘴,“畜生啊,狼心狗肺的畜生啊!”
江东阳撇撇嘴,“我是畜生,大伯不就是大畜生了?”
“你给我闭嘴!”江老头呵斥一声,见老婆子还要喊着什么,又对着她怒吼了一句,“你也是,赶紧给我把嘴闭上!”
深深吸了几口气,可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其实他真的不愿意来城里,和江湛生斗了这么多年,自己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反而这畜……咳,这江湛生一家在大队的名声越来越好,谁都说他孝顺着,他们是有苦说不出。
回回吃瘪、回回受气,也就懒得搭理他们了。
压榨不到江湛生一家,但弘图还有两个儿子,靠着他们干活自家的日子比不上城里但在大队也过得去。
但这是之前,从去年开始江伟那两个小崽子也学坏了,搞得这几个月都是他和老婆子下地干活,天天累得要死,还不能不干,他们要是不干总不能让弘图饿肚子啊。
可这么干下去也不是办法,等他们年纪越来越大总有干不动的时候,那个时候弘图又该怎么办?
这段日子他们就在琢磨,越琢磨越害怕,就怕以后没人照顾着弘图。
而这次他们会来城里,也是因为他们在大队听到了一件事,他问着,“我听说小娥那丫头有工作了?她还给那个寡妇的儿子弄了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