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女人的一句话, 让程玉秀和曹敏同时陷入了沉默。
女人看起来至少五十岁,这还是因为看起来保养得当,实际上,只有天晓得她到底是多少岁。
都五十岁了, 竟然还能怀???
那句哽在曹敏的喉咙眼, 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难受得很。
想想自己和苏世壮在一起的这些年……
要不是之前做过几次检查,每次医生都十分笃定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她绝对会把生不出孩子的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
可如果不是自己的原因,问题又出在哪里。
苏世壮在外面都已经四个孩子了, 甚至有一个女人还是年龄超过五十岁的站……特殊工作者, 怎么自己的肚子就偏偏没动静呢?
“啥时候的事?”程玉秀替曹敏问道。
“去年过年前,”女人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说着一件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事, “当时他来给文文送过年的生活费, 我就留他吃了顿饭,然后他一喝多就摸我的奶……”
这画面感实在是太强了,程玉秀感觉自己再听下去可能耳朵会长泡,于是赶忙阻止了她:“好了好了,别说了。”
不是程玉秀对她有偏见,是在苏世壮的这几个外遇里, 眼前的女人实在是有点丑了。
至少五十岁的年龄, 身材不仅走样而且发胖……苏世壮当时难道就这么饿?什么样的菜都吃得下。
女人跳过了细节的描述后,继续说:“后来过完年以后, 我发现我的身体不太舒服,去做了检查才发现是怀上了。”
“那你咋能肯定是苏世壮的?”
女人:“因为没跟他做安全措施噻,跟别人都有戴。”
“哎啊, 哎啊……”
刚才哼唧的两声好像是没睡好在闹觉,这声音才更像是肚子饿了。
从屋里把孩子抱出来,女人熟练地将他抱在怀里,同时单手给沏了一瓶奶粉。
即便是还有生育能力,但她的年龄毕竟已经很大了,没有多余的奶水能喂孩子,只能用奶粉喂养。
孩子只有三四个月大,旁人还瞧不出什么来呢,但曹敏却越看越觉得他和苏世壮有七八分的像。
确实,这大概率就是苏世壮的孩子。
女人一边给怀里的孩子喂奶,一边理了下耳边的碎发,好像自己是什么特别讲究爱干净的人,“别看我赚钱不光彩,但我也是很惜命的,我可不想得什么脏病,死得那么难看。”
女人的话让曹敏一阵阵地犯恶心。
比起女人,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容易得病的人。
想想苏世壮天南海北跑了这么多地方,想想他每次回家都要跟自己在床上呆一整天不下来,想想他在回来前还接触过那么多的女人……
呕!
来这儿之前,曹敏还对苏世壮抱有幻想,觉得他即使是出轨,起码找得也是干干净净的良家妇女,但是现在看来,他还真的玩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离,必须离!
从椅子上站起来,曹敏什么话都没说,自顾自地往外走。
“哎?文文还没回来呢,你们不是要接他走?”女人以为曹敏是嫌弃自己的孩子,“不带小的也行,起码把文文带走啊。”
停在门口,曹敏冷冷地回道:“不带,一个都不带,谁的孩子谁来领。”
她不要孩子,也不要钱了,她要离婚!
她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哪怕给她再多的钱,再多的房子,她也不会再跟苏世壮过下去!
下楼时,不知道是被气得太狠还是楼道里的香水味太刺鼻,曹敏的眼前突然一阵晕眩,还好程玉秀在旁边及时扶住了她,这才没一头栽下去。
以为扶着栏杆缓一缓就好,结果刚走几步,整个人就一下就失去意识晕倒在了程玉秀的怀里……
曹敏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点滴瓶里的药液一颗一颗冒着泡泡,守在旁边的程玉秀表情不知该怎么形容。
“你醒了?”
见曹敏想坐起来,程玉秀赶紧让她躺好,“别动,医生说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怎么可能好好休息?
自打家里冒出这么多孩子以来,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咽了咽口水,曹敏只觉得嗓子眼有点干,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想起方才在那女人家里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刚才晕倒的经过,曹敏不安地问:“秀,我这是得啥病了?严重不?”
“不是得病。”
替她掖了掖被角,程玉秀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你是怀孕了,差不多有八周。”
曹敏:???
这么多年,一直没等来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
“三十四五,那应该算是大龄产妇了吧?”
“是啊,医生说了,她这个年纪怀孕不容易,要是打了估计以后就怀不上了。”
“啊,你咋知道的。”
“废话,她去做检查的时候我陪着去的。”
曹敏家的事热闹,村里人聊得也是火热。
麻将房里,就算是坐在不同的牌桌上,大家聊得也都是曹敏和苏世壮的那点事。
谁让他们家“封建”呢?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过得还跟二十世纪初一样,不仅有什么大房二房三房,还有好几个孩子哩。
不过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这出闹剧的受害者,曹敏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孩子估计是要生下来了,唉!可怜啊,一出生就没爹。”
“没爹?呵,俩人可没说离婚,还要一块过呢。”
“啥呀?!”
众人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程玉秀已经习惯曹敏的操作了,面对他们的诧异,她只是淡淡地打出了一张五万:“说是不想孩子跟自己一样,从小没爹,说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要是没这个孩子的话,曹敏八成会跟苏世壮离婚,可孩子一来,就彻底把她给绑住了。
封建的不止是苏世壮,曹敏的思想其实也是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啊不,是裹小脑的老太太。
毕竟换成正常人,谁能接受自己的男人养这么多小老婆?
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呵,这样的借口也就她会用,哪怕是村里比她大的人,也肯定会选择离婚。
比起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川市的俩孩接回来没?”有人又问。
程玉秀摇摇头,“不知道,没问。”
经过这接二连三的事,程玉秀是彻底不想管曹敏了,她最见不得这样做事优柔寡断的性子,更见不得三两句话就能被哄好的脾气。
曹敏这可不止是心软了,她从头到脚的骨头也都是软的。
爱咋咋地,不管她了。
她乐意跟一群“姨太太”在同一个屋檐下打擂台,愿意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跟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争家产,那就随她吧。
好不容易最近村里没什么事,程玉秀还得忙活自己刚租到的那处门面呢。
听说她想开了活动中心,村长举双手赞成,上个礼拜,村长给程玉秀推荐了一处门面,几乎是完美符合她的要求。
就在她住的陈家庄,在程家后面的那道街。
之前开的是一家中医馆,这两天房子刚腾空出来,房东还没往出说,消息灵通的村长就先通知了程玉秀。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独栋,最早的时候是陈家庄的村委会,因为周围的房子建得太密,没办法拆了重建就只能租出去。
程玉秀去看过,一楼对半的两间房,一边用作棋牌室、一边用来平常看电视、放电影;二楼直接改成孩子们的午托,谁家要是懒得做饭还能到二楼去吃。
更重要的楼顶也能上,平常放几张摇椅,在上面晒晒太阳也是美得很。
完美~
“啥时候能弄好?”
程玉秀:“估摸着得等到十月多,再散散味,差不多年底能弄好。”
“中,等你的棋牌室弄好了,以后就去你那玩。”
“咱都是一个村的,可得给俺便宜一点。”
程玉秀:“放心吧!肯定比外头的棋牌室便宜。”
时间不早了,看看手表上的时间,程玉秀打完这局后把桌兜里的纸牌都掏了出来,“好了好了,不打了,我得回去了。”
“这才四点啊。”
程玉秀:“明天俺妞开学,今儿晚上俺全家一块吃饭呢。”
程天爽从小上学程玉秀都没能参与,身为未来的大学生、程家的骄傲,开学前的最后一顿饭,她这个当妈的当然要亲自下厨!
……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程天爽是由程玉秀陪着去学校的。
四中离家不算远,坐公交车大概六站就到了。
程天爽以复读生的身份去了四中,跟普通的高三学生在一个班。可惜,分班的时候没能跟程望龙分到一起,要不姐弟之间还能相互照应。
“妈,别担心了,我今年都快二十一了。”拉着程玉秀的手,程天爽轻声安慰她道,“我这不也没住校嘛,每天都能回家。”
这是程玉秀第一次送她上学,比她想象中的画面晚了十几年。
虽然程天爽已经二十岁,说不定还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但在程玉秀眼里,她永远都是个小姑娘。
拉开书包检查着里面的书本,程玉秀再三嘱咐道:“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别的事不用管,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给老师说,千万别憋着。”
程玉秀对她的学业不担心,既然曾经能在林市考上大学,来了豫市再复习几年想来也不成问题。
她唯一担心的,是学校的环境。
四中在豫市的东南边,附近很多家长图方便,为了不走读,都让孩子选了这所学校。
而在四中的周围有很多都市村庄,学校里几乎有一半的学生都是村里的,剩下一半中的一半也有从其他县市来的借读生。
程玉秀太了解那些都市村庄的孩子了。
学习刻苦的孩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去混日子的。
毕竟比起靠种地谋生的城边村,城中村的原住民家家户户都有几套房子用来出租,没有了生活上的压力,后辈自然会变得懒散,性格大多也都很张狂。
她怕女儿是外地的,会招引那些学校里小混混的目光。
唉,要是一中能收留往届的复读生就好了,虽说需要住校,起码周围有比较好的学习氛围。
“放心吧,我不会被欺负的,”程天爽向她保证道,“真要有人找我麻烦,我肯定会保护好自己。”
程天爽已经不是曾经的郭慧贤了,不会再懦弱,更不会忍气吞声地受委屈。
既然当初决定了来四中,她自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真要有不长眼的小混混找自己麻烦,那就碰碰看嘛。
好久没有迈进高中的大门了,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法桐树下,看到背着书包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向各自班级,程天爽仿佛回到了几年前,自己刚上高中的那一天。
和程玉秀挥手告别后,程天爽便和他们一样,走向了自己所在的班级。
高三一共有十个班,每个班五十个学生,所有的复读生都被打乱,随机分散在了各个班级里。
不过应届生都是按照成绩排的班,尖子生都在一班,垫底的差生都在十班。
程天爽在十班,程望龙在一班,分别在教学楼的一楼和四楼,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
“别跑,妈了逼,看我不扇你!”
“开学第一天,能不能别闹了?你不学别人还学呢!”
“好好好,让你学,就算学也不见得能考上大学。”
“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明理、丰富自己,考不上大学也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靠恁娘,我一共就买了仨包子啊!”
走进班门的一瞬间,教室里混乱的画面和程天爽想象中差不多。
在班主任来之前,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吃早饭,前四排和后四排简直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相互不干涉彼此,却又相互会跟彼此交流。
是因为自己工作过,所以心智会更偏向成人?
虽然只比他们大了三四岁,但程天爽却有种看小孩子的感觉。
看到程天爽进门,班里嘈杂的氛围倏地暂停了那么一瞬。
班里除了复读生外,其他学生从高一和高二差不多就是一个班的,所以很容易分辨出谁是班里的复读生。
很多同学,准确的说是很多男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程天爽那张综合了南北方五官优点的样貌很亮眼,那一束束的眼神里,大多都是诧异和惊喜,似乎没想到班里会来一位漂亮的姐姐。
不过程天爽并没有在意,她是来学习的,对她来说除了书本和老师之外,周围的环境、接触的人都不重要。
进门后,她自顾自地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把书包放下,随后拿出了一本书来复习,同时等待着老师来上课……
时间在学校里有不同的流速,比起高一高二的松散,高三的节奏明显要更紧凑。
好久没有坐下来听课,程天爽一直努力地调整,好不容易适应了上下课的复习节奏,一转眼就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程天爽跟程玉秀商量过,中午不回家了,直接留在食堂吃饭,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时间来看书。
程望龙也是一样,不过他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家离得有点远。
“姐,还适应不?”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望龙问她道。
程天爽点点头:“还行,就是感觉教材跟我之前学得有点差别,老师教得也不太一样,不过可以跟得上。”
“那就行,”程望龙又问,“班里同学对你咋样?有欺负你的没?”
“没,我没跟别人说话,别人也没来找我。”
程天爽又补充道:“其实我觉得班里大部分人都还挺好的,就算自己不学习也不会特别打扰别人。”
“等一下。”
原本两人是并排走的,程望龙低头系了个鞋带的功夫,一抬头,才发现她外套的帽子里好像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条。
“这是谁扔你帽子里的?”程望龙帮她把纸条拿出来。
“啊?”
程天爽抖了抖自己的帽子,“我也不知道。”
打开那张纸条,还没来得及看清下面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就先看到了最亮眼的一颗红心:
——程同学,你长得好漂亮,晚上放学我可以请你吃米线吗?zw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条,是一封邀约函,啊不,是属于高中生风格的情书!
纸上的字写得挺好看,如果说字如其人的话,那这纸条的主人应该是个瘦瘦高高、文质彬彬的好学生。
但是看程望龙那怒不可遏的表情,程天爽觉得他更像是什么危险的人物。
“zw?周武!是你们班的周武!”拿过纸条,程望龙只看了眼就把它捏成了一团,“那个鳖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程天爽:“周武是谁?”
今天是她来十班的第一天,她只认得周围一圈六七个人的名字。
“他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的刺头,跟我们在一个村,之前住得也离我们家不远。”
说起来周武,那不止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之前在八里河村也是各家各户都头疼的惹祸精,别说是学校的老师,就连他亲爹妈都管不住。
“他这人恶得很,经常打群架,吸烟喝酒样样精通,之前还听说他把一个高一的女生肚子给搞大了,还没成年都带人一块去瞟唱,唉,真的是没话说!”
周武?
程天爽半点印象都没有,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塞到自己帽子里的。
可从程望龙的描述来看,他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姐,你可千万别去,他八成会动什么歪脑筋。”
程天爽:“我当然不可能去。”
普通男同学的邀约她尚且都不一定会同意,更何况是一个爱惹事的刺头?
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
和高一高二的不同,高三的体育课更像是自由活动课,想干什么都可以。
在教室里学了一上午,班主任鼓励学生去操场活动活动四肢。
程天爽是不爱运动的,不过见班里有人睡觉,怕自己背书的声音打扰到他们,便拿着书去了操场外面的运动器械处继续看。
“嘿!程天爽!”
隔着一道网,她听到操场有人在叫自己。
循着声音抬头,她看到一头很显眼的卷毛在朝自己靠近。
从篮球场上过来,他的双手交替着运球,快要走近时还用中指顶着球转了几圈,知道的是他在跟自己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马戏团的海豹准备逃跑。
不用想,他肯定就是那个叫周武的刺头。
周武的五官长得很端正,一米八几的个子又高又瘦,可惜举手投足都带有一股痞气,或许有人会喜欢吧,反正她是欣赏不来。
合上手里的书,程天爽语气平淡道:“有事吗?”
“看我给你写的纸条了吗?”站在那张铁丝网前,周武一边自信地做着投篮的动作,一边说道,“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的米线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米线,你还是请别人吃吧。”
周武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勾起唇角时不由得哼笑一声,“怎么?怕我会欺负你?”
程天爽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恋且油腻的人,说一句话恨不得做出八百个小动作,简直是自己把自己给迷得要死。
“接着。”
话音刚落,周武就把篮球从网的那边丢了过来。
飞过那面三米五高的隔离网,篮球一弹一弹地朝程天爽这边滚来。
不过她没有回应,而是拿着书去了别的地方。
她可不想配合他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喂,别走?喂!回来啊,程天爽!”
任由周武在后面怎么叫喊,她都没有理他。
等到她走出大概五十米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阵阵的笑声。
回过头,只见那只篮球依然静静地躺在操场外的空地上,而在那一面隔绝着操场的铁网上,周武正像一只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一样,在铁网的最上面疯狂地扭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