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连续几天, 郭明德和杨丽都在等。
等着郭慧贤给自己打电话,等着她主动低头,来跟自己商量以后的养老事宜。
他们早就跟律师提前合计过了,要想不开庭, 至少一个月给自己五百块, 否则就要乖乖回来身边照顾自己, 可到那时候,就不止是捏肩捶腿、端茶送水那么轻松容易了。
当然,自从上次听到郭慧贤痛哭的声音后,杨丽感觉其实还可以多要一点。
六百?七百?
反正郭慧贤现在跟在程玉秀身边, 程家拆迁分了那么多钱呢, 千八百的对于她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眼看着五一小长假都快过去了,郭慧贤却还没有联系自己。
她不怕打官司,不怕上法庭上丢人吗?
“喂?”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大夏天的地上烫, 总光着脚也不是个事儿,于是郭明德和杨丽便主动给程家打了个电话。
“嗯,咋了?”
接电话的是郭慧贤。
听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周围还有七嘴八舌聊天说话的动静,应该是在看什么好笑的电视节目。
而且她接电话时语气也很轻松,完全不像上次那样唯唯诺诺。
“律师函不是寄给你了?还问我怎么了?”郭明德反问道,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考虑得怎么样?”
郭慧贤继续反问:“考虑什么?”
郭慧贤这种明知故问的回答让他有点生气,“装什么糊涂, 给我和你妈养老啊!我们拉扯你长这么大,难道你不该伺候伺候我们吗?”
听到电话里传出郭明德的声音,程玉秀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同时对她说:“来,让我跟他说。”
“没事,我来吧。”
郭慧贤知道母亲是怕郭明德再刺激自己,想要保护自己。
但郭慧贤也想向母亲证明,自己长大了,已经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可以独自面对外头那些黑心肠的豺狼。
放下手里的那一把瓜子,郭慧贤淡淡地道:“第一,我妈只有一个,姓杨的不是我妈,我妈以后老的话我自然会伺候,但跟她没关系;第二,我不会伺候你们,也不会给你们一分钱;第三,你只是用我妈给的钱养我,你有自己掏过几毛钱给我吗?”
郭慧贤一番流畅的话,把他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杨丽,郭明德只是不停在眨眼。
什么情况?这死丫头竟然还学会跟自己还嘴了?
好好好,肯定是在程玉秀身边呆得太久,跟着她学坏了!
从前的她,可是自己稍微大声一点都会被吓得不敢大喘气的脾气啊。
“行行行,翅膀硬了,是吧?”
郭慧贤:“嗯,怎么了?”
郭明德又问:“你就不怕我去法院告你?!”
郭慧贤还是那一副不急不气的语气,“你要是觉得自己的官司能打得赢,那就快去吧,我不拦着。”
“好,你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后,郭明德就挂断了电话。
重新抓起桌子上的那一把瓜子,郭慧贤继续看起了电视,这时候才注意到家里人的目光正齐刷刷地盯在自己身上。
“慧贤,你没事吧?”程玉兰试探地问道。
郭慧贤眨眨眼,磕着那枚瓜子:“我没事啊,他就是说要起诉我而已,随他吧。”
起诉?
平常的老百姓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进法院,所以这两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很沉重,但是从郭慧贤的反应来看……好像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她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我的户口好像还在林市,真要打官司的话,估计还得去林市的法院。”郭慧贤说道。
“去呗,”女儿都不怕,程玉秀自然也不会害怕,“到时候带上律师,我跟你一块去。”
“去,都去。”程新华跟着说道。
程玉兰:“对,咱一家人一块去!”
虽然打官司这事儿,并不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但人多一点起码能给郭慧贤撑腰壮胆。
这次必须要让郭明德知道,郭慧贤可不是没人照顾的孩子,她身后可是有娘家人给撑腰的!
“好啊~”
提起回林市,郭慧贤立刻又有了个好主意,“到时候咱可以去林市附近多玩玩,林市的风景很好,我之前一直想着咱们全家什么时候有空去玩呢。”
众人:???
对待打官司精神放松一点是好,但她的状态未免也有点太放松了吧!
……
郭慧贤去林市应诉那天是五月十六号。
开庭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郭明德和杨丽九点多就到法院跟律师汇合。
而郭慧贤的这边,眼瞅着到九点五十了,一家人包的那一辆车才停到门口,不紧不慢地从车上下来,他们完全不像是来打官司的,更像是到一个没来过的景点旅游。
几个月没见,郭明德和杨丽还是之前那副老样子。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家里的收入来源,哪怕他们尽力穿得很好,还是能看到衣服上破旧的褶皱,脚上的鞋子也是去年夏天穿的那双。
反观从小泡在苦水里长大的郭慧贤,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身型也不似从前那么病态的瘦弱,从头到脚都仿佛灌满了温暖的阳光。
完全看不出她是曾经那个低眉顺眼的纺织厂女工。
目光相触,郭慧贤的腰板挺得笔直,哪怕郭明德的目光再凌厉,也伤不到她分毫。
眼神在他们两口子之间打转,郭慧贤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到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样漠然。
挽起程玉秀的手臂,郭慧贤淡淡地说道:“妈,走,咱进去吧。”
“嫌贫爱富的白眼狼。”
进门时,杨丽小声地骂了郭慧贤一句。
杨丽想要从郭慧贤手里拿到钱,却也瞧不起她那个当了暴发户的母亲。
呵,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赶上政策好吗?要不是因为拆迁,这一大家子现在还在村里种地,程玉秀还得一天打好几份工呢!
转过身,郭慧贤微笑着对她说道:“你呢?容忍自己男人被别人捅皮燕子的同妻?”
“你?!”
郭慧贤的一句话同时刺痛了他们俩的痛处。
杨丽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儿放下,在听到这句话时,郭明德的脸也是绿得难看。
走在前面,郭慧贤很是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嗯~舒服~
这种口无遮拦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俗话说得好,父慈子孝。
反正郭明德也没想着当一个称职的父亲,那她也不必对他客气了。
入席后,双方各自陈述了一遍各自的情况。
在郭明德的律师提出,要求郭慧贤履行子女的义务赡养他们两口子时,郭慧贤的代理律师只用了一份报告就回绝了他。
“法官,我的当事人目前没有任何劳动能力,而造成她失去劳动能力的原因正是她的亲生父亲郭明德,根据法律,我的当事人可以拒绝履行抚养义务,这是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
那是一份心理诊断报告。
上面列举了七八项郭慧贤目前所患的心理疾病:双向情感障碍、躁郁症、社交恐惧症、轻度精神分裂症……
开这份诊断报告的是豫市省人民医院的大夫。
巧的是,他和十里堡村的村长熟得很,因为关心郭慧贤的“病情”,所以特地为她做了一个详细的诊断,并且还给出了住院治疗的建议。
至于她得这么多“病”的原因,他写得是:长期生活在压抑的环境,童年造成的心理创伤,以及父母长期高压的精神打压。
律师:“根据目前这种情况,我的当事人未来几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工作,所以拒绝履行赡养义务。”
郭明德和他的律师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一招,小声议论了片刻后,这才让律师发言说:“赡养义务是长期义务,在等到被告的病情恢复后,还是要赡养自己的父母。”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说着,律师又拿出了一根录音笔,交到了法官手里。
“没错,他之前是答应了,五千块的彩礼就把女儿嫁给我。”
“那你们之前见过?或者有什么接触吗?”
“见是见过,但是没怎么接触。”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们这其实不是相亲,而是郭明德把女儿‘卖’给了你?”
“也可以这么说吧,可最后也没成不是?”
“好的,我知道了。”
录音笔里是律师和罗老大的对话。
能记录到这些内容,同样是花了不少钱。
不过这钱只要不是给郭明德,哪怕是给路边的叫花子程玉秀也愿意。
律师:“根据前面所说的,我方当事人不仅遭受其亲生父亲的精神打压,同时还涉嫌违背个人意愿的买卖婚姻问题。”
“而过去的十几年里,我方当事人的母亲一直提供经济援助,现在也愿意支付女儿的住院及后续治疗费用。如果原告想要我方当事人履行赡养义务,首先应支付不少于五万块的精神疾病治疗费用,并承担买卖婚姻的违法责任。”
“……鉴于原告的经济情况,以及以上多项事实,我方应免除对父亲及继母的赡养义务。”
面对郭慧贤提供的足够证据,法官及陪审经过一番商议后,给出了最终的结果:
郭慧贤无需再承担对郭明德及杨丽的赡养义务。
她,不用再当郭家的“孝女”了。
……
法院的判决下来后,郭慧贤决定把户口迁到程玉秀的户口本上。
这样不管以后是上学还是找工作,都能方便一点。
可迁户口的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前前后后的手续要折腾好几天才能下来,于是程玉秀就先让弟妹们带着母亲回去,自己留下来和郭慧贤忙接下来的事。
派出所里,郭慧贤正拿着号码牌等待着程玉秀去郭家取户口本,同时肚子里还憋着一个疑问,想等程玉秀来了问她。
“来了来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程玉秀拿着户口本,一溜小跑进了派出所,“还没到咱吧?”
郭慧贤:“没呢。”
“哎~可使死我了。”
程玉秀用户口本给自己扇着风,嘴上说着累,可脸上瞧着却很高兴。
程玉秀上次还说呢,看见他们两口子就烦,而且以后绝对不可能再踏进郭家一步。
今天她不仅主动要求去郭家拿户口本,得意的笑容也是藏不住……
“妈,他这儿的事……”郭慧贤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她不想再叫郭明德“爸”了,索性用“他”来代替。
程玉秀赶紧按住她的手。
这可是正大光明殿啊,哪有小鬼敢在包青天的眼皮子底下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过程玉秀并没有否认,而是小声反问她:“你咋知道?”
郭慧贤:“猜的。”
郭明德的腿断了,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儿。
说是因为打官司输了跑去喝闷酒,回来的路上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就被人拉到没人的小道里把腿给打断了。
郭慧贤原本还觉得是老天爷开眼了,恶人终于有了他的报应。
但现在细想想,这“老天爷”好像就是自己的亲妈。
既然郭慧贤都猜到是自己了,程玉秀索性也不瞒她:“谁让他办这么多腌臜事,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背叛婚姻、苛待女儿、克扣自己女儿的生活费,还想道德绑架女儿给他养老。
坏事做了一箩筐,要是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怕他还真以为她们程家人都是软柿子。
“想当年,我还上学的时候,学校里谁敢惹我?”抖了抖袖子上的褶,程玉秀的模样好不骄傲,“也就是后来出社会了不得不收敛,这要在咱村,敢弄出这种事那就得靠拳头来解决。”
都说农村人粗俗,可粗俗有时候却比讲道理更能解决问题。
程玉秀原本是想着自己动手的,可怕被抓到警察局去,到时候还要赔他医药费什么的,便花钱雇了几个人去教训他。
说起来也是郭明德自己贱,喝了那么多酒,又是在没人的地方挨打,所以报警也调查不出个结果。
今天程玉秀去郭家,就是去嘲笑他去的,看到他躺在床上,断了的腿打不起石膏只能用几根木棍来固定,还有杨丽毫不掩饰嫌弃他的嘴脸……
“扑哧!”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女儿跟在他身边受了这么多苦,也算是用这种方式稍稍替她出一口气了。
“十六号,十六号?”
轮到郭慧贤她们了。
把准备好的各种资料都放在柜台上,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民警按流程在电脑上操作就好。
“郭慧贤,对吧?”
“是。”
拿着她们的信息,警员向她们确认道:“要把户口迁到豫市十里堡村三队的程玉秀名下?”
郭慧贤:“对的。”
等待警员继续在电脑上操作着,郭慧贤看到了她后面那面墙上贴着的可办事项。
办理身份证、补办身份证、登记户口、注销户口、改名……
等等,改名?
“问一下,如果我想改名的话,还需要补充哪些资料?”郭慧贤问道。
程玉秀一愣,“好好的,咋想改名了?”
郭慧贤:“我不想姓郭了,也不想再叫什么慧贤。”
慧贤慧贤,听起来好像自己就该做一个贤惠听话、守妇道的女人。
既然以后都跟郭家没有关系了,又何必再冠着他们家的姓,留着郭明德给自己起得名字呢?
警员翻了翻她们带来的各种文件和手续,“不用补,需要的材料都在这儿。确定要改名吗?”
郭慧贤点点头,“嗯。”
程玉秀劝她说:“改名是个大事,要不咱等回去再说吧,等找个师傅给算算,看啥名字对你好?”
“不用那么麻烦,你给我起一个就行。”
程玉秀说:“我?我要能起啥好名字的话,当初我就给你起了。”
郭慧贤想了想,“这样吧,你对我有什么期望?”
这个问题好回答。
程玉秀:“没别的,就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开心、健康、平安,是每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期盼。
稍微想了一会后,郭慧贤的脑海里倏地灵光一闪,随即对警员说道:“想好了,改叫程天爽。”
“程天爽?”警员问道。
郭慧贤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这两个字:“白天的天,爽朗的爽。”
程天爽=成天爽
以后在母亲身边当拆二代的日子,一定是天天爽!
——
妇女主任的工作远要比程玉秀想得要多。
之前还以为只需要像“姥娘舅”一样,隔三差五去别人家帮忙解决一些困难,偶尔慰问慰问村里的独居老人就行。
后来发现,村里妇女老人的体检安排、孩子们的上学、包括一些大龄男女的相亲问题都要她来处理。
从前还觉得妇女主任每个月五百块的工资很高,如今才意识到,这赚的都是辛苦钱!
还好是为村民们办事,再加上平时大家的关系处得都不错,所以也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马上就要到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了,趁着最近不热,给村民安排的体检事宜也提上了日程。
往年村里都有发给村民的健康费,差不多就是两三天的工资,为的是让村民可以去医院做个体检。
但就那么一点钱哪里够体检的费用,所以在村民看来也就是每年发的一点福利金罢了。
今年不同,十里堡村拆迁后,不止是村民们各自的口袋,村集体的口袋也富裕了不少。
所以今年村里不再发体检费了,而是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次体检。
既然是村里的安排,各位村支书、村主任都要帮忙协调,收病历、协调体检时间、分成不同的批次,每个人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两千多人的村子,村委会带上村长一共就只有十来个人。
要在两天内把病历什么的都拾掇好显然不可能,还好村里人愿意来帮忙,虽说拿不到什么薪酬,却也能借着整理病历的机会把自己的体检时间往前挪挪。
“小秀,俺家老苏的情况做不了体检,能不能折现啊?”碰了碰程玉秀的胳膊,曹敏向她问道。
程玉秀:“不太行,钱是统一交过的,做不了就只能浪费了。”
曹敏遗憾地撇撇嘴,“啊,那中吧……”
“恁家去年可拆了不少,体检这点钱还值得住要?”程玉秀揶揄她道。
曹敏:“那是,白来的钱谁会不要?”
去年拆迁,曹敏家分了差不多一百多万吧,等后续回迁房下来估摸也能有个二三百平的面积。
可这么大一笔钱到手,非但没让她变大方,反而更抠门了,像极了小人书里那种守着一座金山都不肯花一块的土地主。
曹敏的日子过得不算穷,哪怕是拆迁之前,家里就已经靠她男人苏世壮跑运输攒下好几万了,那辆用来拉货的大卡车也是他们家的。
不止是曹敏,苏世壮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分明算是村里富裕的那一批人了,平常却连根好烟都不舍得抽。
拆迁后好多人都不想上班了,他却还要忙着到各地跑运输。
这不,他的腿就是在一次卸货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现在已经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至于为什么俩人要把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巴,大概是为了孩子吧……
再过四五年,俩人也要四十了,村里像他们这样三十多还没孩子的夫妻很多,但是能坚持下去不离婚的却很少。
正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俩人更要提前考虑自己的养老问题,于是便从现在开始存钱。
“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好,要不专门去查查?万一还能要个孩子呢?”程玉秀建议道。
曹敏摇摇头,“查了,查了好几次,我没问题,他也没问题,可谁也不知道为啥,俺俩这么多年死活就是怀不上。”
“那还真是邪门了。”
想了想后,程玉秀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会不会是那玩意儿没流进去的原因?下次你试试完事后抬抬腰啥的。”
“害,也没用,”曹敏还是摇头,“别说让它流进去了,喝我都喝了好几次了,一点用都没有。”
程玉秀:……
我,我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种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吧!!!
-----------------------
作者有话说:程天爽:以后请叫我爽姐[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