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哑谜
谢欣怡没想过会在京市碰到谢婷婷。
那天下班, 她陪小蒋去百货大楼给孩子买东西,付完钱刚回头,就和谢婷婷碰了个正着。
一开始她没认出谢婷婷, 先看到的是那天在展会上的大肚腩男人。
“真巧, 谢同志, 你也来买东西?”
短短几天时间不到, 男人竟打听出了她的名字, 谢欣怡压着心里不舒服,礼貌点了点头,本没打算跟这人纠缠, 然而抬头间却看到了站在男人身边正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她的谢婷婷。
“谢欣怡?”
很显然,对方也没想到会碰见她。
谢婷婷先是不确定的叫了她名字, 而后又拿着那双势利眼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遍,像是不认识她般, 带着鄙夷冷哼了声, 问道:“还真是你。”
这话带着不悦, 加上对方刚才的眼神, 谢欣怡一听便知, 这是见不得她把自己养的好, 跟在谢家时完全像变了个人,让对方不舒服了。
她笑,“堂姐另栖枝头, 怪不得连我都不认识了。”
说着不客气的话,眼神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大肚腩男人, 意思是什么,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小蒋连装糊涂, 问了句,“认识呀?”
“认识。”谢欣怡接过话,“我堂姐。”
大方承认俩人关系,还特热情问起了她家里的情况,一看关系就很好,那谢欣怡刚才装作不认识疑惑的语气又算什么。
谢婷婷被谢欣怡气的牙痒痒,见对方还好意思问她家里情况,当下就不客气回怼,“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说完,理了理自己戴在脖子的纱巾,谢欣怡这才仔细看了眼站在她面前的谢婷婷。
时髦的成衣套装,一头不符合年纪的小卷发,脚上穿的是现下很流行的粗跟高跟鞋。
打扮的很时髦,却一点也不适合她,特别是她戴在脖子上的那条丝巾,颜色太过艳丽,在她身上倒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难怪谢欣怡第一眼没认出她,就这装扮,不说跟在果子巷时天壤之别,就连跟上次晃到她时都大不一样。
她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结果趾高气昂的谢婷婷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挑起嘴角问她,“我听说你大姐还没回城,都这么久了,你也不说帮着问问。”
一句话,有意无意地将谢欣怡往无情上面拐,说的好像她大姐回不来,就是因为谢欣怡没帮着使力一般,听的谢欣怡很是不爽,“我们家的事也不劳你操心。”
她借谢婷婷刚才的话回怼过去,小蒋也在一旁帮腔,“咸吃萝卜淡操心,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多照照镜子把自己牙齿上的口红印给擦掉。”
小蒋声音不大,但现场的几人却是听的清楚。
谢婷婷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见谢欣怡捂嘴偷笑,她转过头擦了擦嘴后铁着脸怒道:“我操什么心,就你大姐那地儿,能回城才怪。”
什么意思?
大姐不能回城!
谢欣怡的笑僵在脸上,也不管谢婷婷是不是故意激她,刚准备问对方为什么会说这话,结果被一旁大肚腩男人适时开口的套近乎给打断。
“原来是亲戚呀,没想到婷婷还能在这儿碰到亲人。”
男人堆着一脸肥肉笑,逮着亲戚由头跟谢欣怡寒暄起来,“缘分,缘分,真是缘分,同行遇到亲戚,你说说这缘分.....”
他表现的热情,接连用了几个缘分来化解谢欣怡和谢婷婷之间的剑拔弩张。
只是谢婷婷不领情,在听到男人说亲人时还翻起白眼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倒提醒了谢欣怡。
知道今天有这大肚腩男人在,她不可能从谢婷婷嘴里套出话,便不再管还在说话的男人,侧头看向身旁的小蒋,“你刚说,还要买什么来着?”
“嗯,哦……”
本已买齐东西的小蒋被她这话问的一顿,反应过来后随便找了个理由赶紧接上,“还有奶粉没买。”
奶粉,她家孩子早在去年就断奶改吃米糊糊了,哪儿还需要买奶粉。
不过这点就她和谢欣怡知道,至于另外俩人,在听到她们还有东西没买后,大肚腩男人立马结束了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题,“…嗯,那个,我们就不耽误你了,先忙,先忙。”
他说完,就拉过一旁瞪着死鱼眼的谢婷婷侧出了一条道,绅士姿态做的要多足就有多足。
小蒋出门后问起谢欣怡这人怎么对她们这么客气时,让谢欣怡突然就联想到了抗战剧里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小鬼子。
“可能平日里习惯了。”
这种人,平日里习惯了卑躬屈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宁愿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也不会装大尾巴狼得罪你。
他们很会审时度势,在展会上的时候谢欣怡就发现了,所以刚刚她才会听都没听男人把话说完就出言打断了他。
谢欣怡就是这样,一开始不知道你是人是鬼时,可能会给你点好脸色,但一旦察觉出你的动机不纯,或者知道你不是善人后,就会立马撤退。
惹不起,躲的起。
她不想跟这种人缠,特别她身边还跟着谢婷婷这样的人。
两个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虚头巴脑和你打太极,都不是善茬,那就离他们远点。
至于谢婷婷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谢欣怡回去后就给大姐去了电话。
套不出话,那就直接问。
她把自己在百货大楼遇到谢婷婷的事说了,让大姐再去找支书问问回城的情况。
“她真这么说?”
电话那头,谢欣悦没问为什么,只跟她确认了下。
谢婷婷这人,两姐妹都了解,虽然对方看着跟她二哥一样不着五六的,但被激后说出的话却还是有几分可信度。
这个谢欣怡穿过来后试了很多次,谢欣悦就更不说了,她和谢婷婷从小一起长大,对方什么秉性,适合用什么方法对付,她一清二楚。
所以听了谢欣怡的确定答复,她再一次找到了村支书。
“……没收到,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有关注,连镇上领导都拿我做典型了,说我闲的慌。”
可不是闲的慌,村里一大堆的事需要他处理,他呢,整天就知道担心知青能不能回城。
支书不好跟谢欣悦说,镇上领导因为这件事不止拿他做了典型,还差点上报到了市里。
他劝谢欣悦,“你就耐心等着,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虽然很希望女孩能回城,但架不住人三天两头地往他家跑。
村里爱说嚼舌根的人本就多,之前就传过他和谢欣悦的坏话。
支书也是人,也有私心,他儿子之前就说过他,让他跟女孩保持点距离,孙子都几个的人了,让人说三道四的,对孩子影响不好。
他听进去了,这段时间能避着都尽量避着,可谁让谢欣悦知道他家地址,人都来了,总不好闭门谢客吧。
再说了,这几年,他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到现在,多艰难,他不说,心里却清楚。
孩子回城的事,他能帮的都帮了,只是上面没通知下来,他就是有那个心都没处使那个力,只能劝孩子,再等等。
“可我……”谢欣悦失望,“我都已经等了这么久,通知一直没有。”
不说第一批回城的人了,光距离二妹他们厂那批新招的临时工都过去了半年时间。
所有人都在让她等,可却没人告诉她还要等多久。
而且这次她来问支书,并没有催着的意思,就想问问,是不是真像谢婷婷说的那样,她所下的村,根本就没有回城资格。
这一点,支书也无从知晓,毕竟你去镇上,人镇领导跟你无亲无故的,只能告诉你上面没通知下来,至于其他的,人不可能跟你透露。
支书没办法,谢欣悦也不好再追问,道过谢,她就把问来的情况跟谢欣怡说了下。
事情没有进展,又回到了死胡同,谢欣怡犯难,谢欣悦更是做什么都三心二意的,还因为大意,一次上山伐木时,差点没把自己的一只腿给搭进去。
谢欣怡得知她受伤的时候,还在考虑要不要找顾屿帮忙。
她打听出最近回城的人,好多都在背后找了人,托了关系。
作为从外地来的,她自知谢家这边根本没关系可托,能帮着在后面使使劲的,除了顾屿,没其他人。
只是…她不是很想让男人帮忙。
除了她了解的顾家家风不允许如此外,还有她自己,不想欠顾屿人情。
人情债不好还,她不想欠那么多债,可想到大姐现在的处境,却又有些动摇。
她斟酌着要不要跟男人开口,结果就收到了大姐那边的电报。
是支书私下悄悄给谢欣怡发的,没用村里电话,只发了短短几字。
“你姐受伤很严重”
电报直接打到的她们厂,那天谢欣怡正和小蒋刘大姐她们说着大肚腩男人的事,刚走到厂门口,就碰到穿着制度的邮递员。
“请问谢欣怡同志在吗?有她电报。”
电报比写信快,价格也贵,一般都是急事才会打电报。
王大爷应下正准备出门去叫她,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了谢欣怡。
“刚好,这儿呢,她就是谢欣怡。”
听说有她电报,大家都停了说话看向她,谢欣怡正了正色,上前,“我就是谢欣怡。”
邮递员跟她确认了身份,然后才把写了电报内容的纸递给她。
谢欣怡不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报,打开看了眼,只一眼,她的脸就沉了下来。
大姐受伤,还很严重。
谢欣怡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当下别了小蒋她们就骑着自行车飞快往家里赶,本想着回去给大姐那边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的,结果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给她打电报的是大姐她们村的支书,按理说作为一村之长,这么严重的事,对方完全可以用村里电话给她打电话的,为什么发电报。
电报上说大姐受伤,没说哪里受伤,只说很严重。
是通知,但更像是在传达某种信号,再结合之前大姐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谢欣怡蹬着自行车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好好回忆了一下大姐说的话和这段时间从欧主任、刘大姐她们那儿听来的信息。
一个急刹,她调转车头,急忙朝顾屿部队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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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欣怡来部队找他,顾屿一开始还有点不信,直到去保卫室看到人,他才确定。
“怎么过来了?”
结婚这么多年,娃儿能走路了,女孩从没来过他们部队。
不仅部队没人认识谢欣怡,就连当初给顾屿开结婚申请的都怀疑顾屿假结婚,还为这事儿找周旅确认过。
也不怪人怀疑,主要他从前一直嚷着不结婚,后来突然去打结婚报告不说,这么久了却不见他带媳妇过部队来显摆一下。
要知道在他们这个青一色的男人堆里,只要谁打了结婚报告,带准媳妇来部队发喜糖混个脸熟是基本操作,结婚后来部队送吃的送喝的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他们部队的传统,反观顾屿呢,打结婚报告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带来了喜糖,还寻的人张新帮忙发下去的。
而婚后媳妇来送关怀更是从没有过的事。
顾屿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上次谢欣怡研发的新款冰淇淋传到他们部队,其他人不知道是谢欣怡研发的,但给他打报告的却知道是他媳妇厂里的东西。
最难买的时候,那人吃着自家媳妇排队给他买来的雪糕跟他开玩笑,说怎么不见他媳妇给送来,还说他福气好,想吃了就给他媳妇说一声,不像他们,还要大热天的排队去买。
福气好吗?
顾屿没觉得,他记得自己回去后还从侧面问过女孩,他们新上市的雪糕好吃不。
“好吃,市场上都快卖断货了。”
他记得女孩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没发现他语气有点怪怪的,还特有兴致的跟他讲了她研发中遇到的趣事,就是全程没问他一句“怎么了”或者是“你想不想尝尝”。
他媳妇是个心细的大条主义者,这一点,顾屿清楚,所以他也没多想,只后来再遇到别人说他福气好时,他脸色不是很好。
关于谢欣怡来部队的事儿,他从来没在女孩面前提起过,只俩人有时说到这方面时,他提过一句他们部队很欢迎家属来探望。
他态度摆的很正,想来自家媳妇也是听进去了,不然也不可能在他说了没多久就来部队找他了。
顾屿装作不知情,到保卫室领了人后一路带着她往自己在部队的寝室走。
路上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他都回应着,也不像平日只顾着赶路,对谁都是好好好的敷衍。
眼下他和谢欣怡并排走在军区内部路上,不仅脚步放的慢,甚至见有人看向他媳妇,还破天荒的跟人解释,“嗯,我媳妇,过来看看我。”
谢欣怡一开始并没注意到这个开屏的孔雀,直到后来一路上见他停下来跟八个人解释了这事儿,她才拿眼看男人。
脸,不是之前的臭脸综合症,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话,也不是从前的惜字如金,还有些自作多情的多余解释。
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谢欣怡没往其他方面想,只当顾屿是遇到了开心事,刚好她来找他帮忙,也可以顺利一点。
找男人帮忙,这件事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
是,她是不喜欢欠人情债,但顾屿不是人,哦不,不是别人。
他是她男人,明媒正娶的那种,俩人是夫妻,像顾屿之前强调的那样,他们是一体,要共患难(虽然目前没难可患),同富贵(虽然不知道富贵有没有她的)。
若任何一方有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大佬当初在说这话时,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定,还让谢欣怡一定要牢记在心里。
谢欣怡答应了,因为当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真求到男人名下,可现在……
大姐受伤严重,支书偷偷给她打了哑谜,她知道若这次不能拿这个由头把大姐弄回来,那可能以后再想就难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就算她内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找顾屿帮忙。
到了男人宿舍,等对方一问,她便把自己想法和打算说了下,还有需要顾屿帮她做什么。
“…不用太麻烦,只需要帮忙打听一下知青受伤回城的要求。”
只有问清楚政策,她才知道大姐的情况到底符不符合。
若符合,那好办,她直接带着政策下去要人。
若不符合,那没办法,就是她求顾屿去找关系,也不一定会办的下来,还给顾家添麻烦。
所以她只让顾屿找人去打听打听,没让他托关系帮忙。
分寸谢欣怡把握的很好,但男人却有些不太高兴的感觉。
“就光打听?”
“嗯,打听一下就行。”
谢欣怡再次肯定,顾屿默了好半响才回了句“知道了”。
其实谢欣怡大姐的事,男人早在第一批知青回城时就听谢欣怡提过,不过当时女孩说自己有办法,他就没插手。
后来一段时间,谢欣怡每天下班总是守在电话机前,跟她大姐说话的时候不是皱着眉头就是唉声叹气的,他猜到了一些,女孩也大概跟他说了下,但还是没找他帮忙。
顾屿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转业的事,有些时日没关心谢欣怡大姐的事了,今天刚好他的事告一段落,正想说今天晚上回去问问女孩的,结果谢欣怡先找到了他。
知青回城,不是易事。
他之前听顾颖和班里战友提过一嘴,家里人这边要使力不说,知青下乡的地方也必须有明文通知。
张新他班有个战友妹妹前些年下到了黑江那边,听说这次回城家里人暗地里没少托关系。
顾屿知道这事儿不好办,故提前做好了要帮忙的准备,结果……
就帮着打听一下具体政策!
顾屿有些失落,说不出缘由的那种。
他应下,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女孩要不要想想其他办法。
“暂时不用。”
女孩回答的同样干脆,然后把自己想法说了下,但没说不想欠男人人情债的话。
“行。”
顾屿也不强求,想着女孩大姐的事他也不好过多插手,像张新给他传授的经验时说的那样。
结了婚跟单身不一样,要掌握好分寸感,不能跟女同志走的太近,更不能越过自家媳妇去帮别的女同志。
顾屿随时随地都牢记在心,谢欣怡都说不帮了,那他自然不会越过自家媳妇去帮其他女同志。
他自动将谢欣怡她大姐归在了其他女同志行列,对谢欣怡吩咐的事也是要求什么做什么。
当天说完,当天他就托人找到了专门负责知青回城的人问了。
拿着结果回家时,谢欣怡已经吃过饭等在了门口。
“怎么样?”
她知道男人做事从来不脱拉,能当天办完的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所以她吃完饭立马来到院门口,想着第一时间能知道结果,结果男人开口就是一句,“可能不好办。”
不好办?
见她失望,顾屿就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下。
“……受伤回城,必须得到认证,确实不能劳作,需回城休养的那种。”
谢欣怡她大姐伤的哪里,到底多严重他们不知道先不说,就认证这条,就不是那么容易能过。
而且人对方话说的委婉,说不能劳作需回城休养的案例他们到现在都只遇到过两例。
一个山上伐木的时候掉进了槽子,两只手断了;一个下河救人的时候遇到腿抽筋,脑子进了水,没了意识。
伤的都挺重,要不就是不能自理,要不就是重度昏迷。
顾屿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下,觉得还是先问问大姐伤势再做决定。
谢欣怡也这样觉得,只是该如何问,找谁问却是个难题。
她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仍没有头绪。
去到厂里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帮到大姐,本以为这事儿就堵这儿了,没想到几天后,顾屿却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