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变脸
今年这个春节是谢欣怡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过的最快乐的一年。
因为谢母和小妹陪在身边, 她孕吐也不吐了,饭也吃得下了,没事儿的时候, 不是和谢母她们去百货大楼看看新鲜, 就是去大院后面的河边散散步, 日子过的是充实又欢喜。
考虑到明年年底就会恢复高考, 这期间, 她时不时会带着小妹去京市的大学附近转转。
虽然她一直没告诉小没为什么要让她坚持学习的原因,但小妹却始终坚信她的话,无论什么条件下都没有放弃学习。
谢欣怡就小妹坚持的劲儿表扬了她无数回, 初五,赶在谢母和小妹回去前, 顾颖还靠着自己在报社的人缘,又给谢欣欢找来了不少复习资料。
送母女俩走的那天, 谢母站在车旁, 拉着谢欣怡的手反复叮嘱她要好好吃饭, 当心身体之类的话。
谢欣怡红着眼眶一一应下, 时不时说着欢快的话尽可能地想让气氛轻松些, 然而离别哪有不伤感的, 尽管谢欣怡和谢母已经离别多次,却还是忍不住在车子启动时全都红了眼眶。
“行啦,进去吧, 外面冷。”
谢母趴在窗口,努力忍着眼角的泪朝谢欣怡挥手。
谢欣欢也挥动这手里的复习资料, 用口型告诉谢欣怡,她一定会好好学习。
谢欣怡最终还是没忍住,在车子拐进大道前, 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明年就好了,明年等孩子生下来,就可以带着她去看外婆和小姨了。”
文淑华揽着她柔声安慰,十来天的相处,连她都有点舍不得谢母她们,更何况谢欣怡这个做女儿的。
她宽慰着怀里的人儿,想到她最近情绪波动有点大,于是趁着顾屿去送谢母的机会,她回去跟顾老太说一声后便带着谢欣怡去了顾颖大姑家串门去了。
顾颖大姑顾雅兰随老公住在轧钢厂单位楼,就在京市西区那边,离大院不是很远,坐个5路公交车就能到厂区门口。
顾雅兰家人多,欢笑也多,家里大女儿更是随了她爸妈乐观的性子,在单位是单位开心果,到家更是一个比一个段子多。
年前,顾雅兰夫妻带着俩孩子来看她外婆时,汪佳和汪燕就把谢欣怡逗的笑开了花,眼下见谢欣怡情绪不高,还怀着孕,怕她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文淑华便带着她去了轧钢厂。
轧钢厂是京市的重点企业,比国辉食品厂成立时间还早上很多年,而且加上政府对其的大力支持,厂区看上去不仅新,还大。
谢欣怡第一次来轧钢厂,以前只听顾屿无意间提过一次,说是京市的龙头企业,如今实地到厂一看,果真名不虚传。
厂区占了整个西区基本一半的地,里面学校,食堂,供销社,蔬菜副食品店一应俱全,职工们不用去外面就能在这里买到自己所需的东西,所以外面说轧钢厂是一个小社会也完全不为过。
下车后,谢欣怡跟在文淑华身后慢慢沿着厂区道路往里走。
钢铁厂家属区位于厂区最后,而大姑父的厂长宿舍则位于家属区的最里面,一栋两层小洋楼。
大姑的两个女儿,汪佳和汪燕还没有结婚,所以跟大姑他们住在一起。
谢欣怡他们到的时候,俩人出去找朋友玩了,就大姑顾雅兰一个人在家。
“你姑父去同事那儿拿土特产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顾雅兰给俩人泡了他们单位今年刚发的新茶,谢欣怡喝了口,跟大姑今年送来顾家的一样,淡淡的茶味,喝到嘴里却很香。
几人喝着茶刚没说一会儿话,汪有志就带着特产回来了。
刚顾雅兰说去拿特产的时候,谢欣怡还以为是干菜,酱料什么的,结果……
她看了眼汪有志手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却动来动去的口袋。
啥特产是活物。
汪有志进门后就热情同她们打起了招呼,还调侃她们今天有口福,中午吃小鸡炖蘑菇。
小鸡炖蘑菇。
在跟着顾雅兰进后院打理活物前,谢欣怡又一次信了顾雅兰两口子的话,等她进了后院,才发现,大姑父口中的小鸡竟然是带着五彩羽毛的野山鸡。
这年代野外狩猎管的还不是很严,特别是那些靠山的农户,在吃不饱穿不暖的计划经济时代,没多余工分可挣的时候,只能上山猎些野味贴补贴补家里。
野肉拿来打打牙禁,动物皮毛用来保暖。
而作为山里最多的野山鸡和野兔子,大多时候吃不完就会拿来送人。
轧钢厂员工多,来自四面八方的都有,有人送野山鸡给汪有志不算奇怪,顾雅兰说之前还有送黑瞎子掌的,吓的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野山鸡她倒吃过不少,处理起来也上手的很。
送野山鸡给他们的是之前汪有志刚调到轧钢厂时帮过一个山里的小伙子。
大姑说每个月都能吃上小伙子送来的东西,不是野山鸡就是野兔。
就因为大姑父前几年帮那小伙子多说了几句好话,其实那对汪有志来说不算什么,可小伙子却记在了心里,每年野兔野鸡没少送,平时她们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时这孩子也跑的最快。
“....是个老实记情的,我之前还想说给她介绍个靠谱对象的,结果人自己谈上了。”
顾雅兰笑了笑,接过汪有志杀好的野山鸡,一边同谢欣怡文淑华她们闲谈,一般将野山鸡放进水桶里,然后加上热水,准备烫毛。
“那孩子找了个她们车间的,女孩也是那种老实本分的那种,就打理野山鸡这手法都还是她教我的。”
说完这话,桶里的野山鸡就可以拔毛了。
顾雅兰去厨房套上围裙,来到桶前就是一顿惊天动地操作,把谢欣怡和文淑华看的一愣一愣的。
只见对方将野山鸡的头按住,然后逆着毛的方向“哗”地一下,鸡的翅膀就露出了光溜溜的肉。
谢欣怡哑然,很难将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人和第一次见面时优雅大方的文工团一枝花联系到一起。
顾雅兰利索收拾着手上的野山鸡,根本没注意到一旁俩人的诧异眼神,只自顾说着小峰小两口的事。
“……小峰两口子把日子过的红火,今年她对象还怀孕了。”
说到这儿,她止了话题,抬头看了眼谢欣怡小腹,然后继续道:“他对象的月份应该比欣怡大一些,可能有五六个月了,人看着也比你壮实。”
“人家肯定没反应,欣怡前段时间反应太大了,什么都吃不下。”
文淑华接过话解释,顾雅兰也知道谢欣怡之前情况,便顺口问了下现在吃东西还呕不呕。
“不呕了。”谢欣怡看着桶里的鸡,笑着回答,“今天的鸡我能一人吃下半只,可顾屿就不行了。”
“顾屿不行?”
顾雅兰疑惑,文淑华便把这段时间顾屿闻到什么就吐的事讲给了她听。
“还有这种事?”顾雅兰第一次听说,“从来女的怀孕都是女的受罪,这咋还让小屿受上了。”
她微微皱着眉,态度也不可察的发生了细微变化。
谢欣怡心想她肯定很心疼自家侄儿,以为她接下来会说什么顾屿不容易,顾屿太可怜之类的话时,却不想对方稍思考片刻后,竟一脸坏笑地说道:“真好,混世魔王终于也有人治了。”
她这话是对文淑华说的,但在说之前她含笑看了眼谢欣怡。
意思很明显,她嘴里那个能治顾屿的人说的就是她,而且说完这话后顾雅兰还坏坏地加了句,“就应该让小屿尝尝怀孕的苦,不然他都感受不到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时间的人情冷暖?
谢欣怡还在想顾屿呕吐和感受人情冷暖有什么联系,那边文淑华已经接过这话附和,“对,他也该体会体会被讨债娃追着讨债是什么感受了。”
文淑华之前可没少受顾屿和顾颖两个讨债鬼的折磨,这下顾屿当了爹,也该感同身受一下了。
两个中年妇女对着顾屿一阵“期盼”,顾雅兰刚想问谢欣怡的预产期大概是几月,门外就传来一个慌张的呼喊声。
“汪厂长在吗,汪厂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汪有志正在厨房冲洗蘑菇,听外面有人喊,立马丢下东西就迎了出去,顾雅兰也擦了擦手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汪厂长,快,快跟我走。”
汪有志一走去,来报信的人都没等他问发生了什么事,就上前拉着他往外走。
汪有志被他拉的一踉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站稳后问拉着他的人。
“你…你家汪燕被…被副厂长他儿子堵在门口欺负,被胡小峰看见了,俩人…俩人打起来了。”
“你说谁和谁打起来了?”一旁顾雅兰大惊失色,“胡小峰和副厂长儿子打起来了!”
这还了得!
见对方喘息粗气点头,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就跟汪有志一起朝门外走去。
来报信的人说的含糊,文淑华便想跟着去看看,谢欣怡怀着孕,本不该凑这热闹,可听汪燕出事了,她想都没想就和文淑华一起跟在顾雅兰夫妇身后往外走。
几人一路小跑来到事发地,等他们紧赶慢赶赶到厂区门口时,那里已经被看热闹的工人围的水泄不通了。
汪有志挤开人群往里走,目之所及是散落一地的凳子残块和粘着星星血迹的钢板。
“连钢板都用上了,人肯定抢伤的不轻。”
“可不是,胡小峰的耳朵都被揪的半掉着,留了好多血,那些人还围着他打。”
“耳朵都揪掉了,那不得疼死。”
周围有先到的人在议论,汪有志听了几句,后背已冒出一层薄汗,他快速拨开人群朝里走,一进去就看见胡小峰捂着耳朵躺在地上,他老婆大着肚子跪在旁边,汪佳陪着受惊还没缓过神来的汪燕站在角落,而报信者口中的那群施暴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时间上前查看起胡小峰情况,随后赶到的顾雅兰跟着去看受伤的胡小峰,见人伤的不轻,又满场找起了汪燕两姐妹。
考虑到谢欣怡还怀着孕,文淑华没让她跟着进去,只让她站在不远处的门卫室,而她自己则挤进人群和顾雅兰一起上前安慰起了受惊的汪燕。
汪佳还算勇敢,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把汪燕护在了身后,俩人倒没受伤,就是汪燕被打斗场景吓到了,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见父母都来了,汪佳这才松了一口气,跟顾雅兰夫妻说起了事情经过。
“我和燕儿刚走到门口,牟尖子那个不要脸的就叫人把我们围住了,胡小峰和他老婆是路过,看见了,就想着帮我们解围,结果对方人太多,他打不过,还被他们,被他们……”
她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即便汪佳再坚强,却还是说不出胡小峰的惨状。
顾雅兰忍不住咒骂了句。
这牟副厂长的儿子牟尖子就不是个东西,平日游手好闲就算了,现在还仗着他爸淫威到处惹事生非。
她家小女儿,就因为长相出众胆子又小,往常间可没少受他欺负。
汪有志看在牟副厂长的面子上,之前都没跟对方计较,只让汪燕绕着他走,并没正面跟对方起过冲突。
结果,他们一让再让,对方不仅不收敛,反而还变本加厉,甚至把帮汪燕出头的胡小峰打成了这样。
顾雅兰气愤,安慰自家女儿几句后又去查看起了胡小峰的情况。
瘦弱的小伙子躺在地上,捂着耳朵的手不断朝外涌着血。
汪有志刚才已经大概问了他情况,牟尖子几人不仅扯了他耳朵,还用钢板打了他肚子和背部。
担心他受内伤,他已经叫人去来开小货车来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马上送胡小峰去医院,至于施暴者……
汪有志让人去通知牟副厂长本人了。
他管不了别人家事,但把胡小峰伤成这样,把他家女儿吓成这样,汪有志这次可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让再让了。
他做好打算,等车到后就和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齐将胡小峰抬上车,正准备去医院,结果人群中又响起一阵骚动。
“哎呀,哎呀,胡小峰他媳妇…他媳妇留血了!”
顾雅兰心一紧,回头就见跪在地上的胡小峰媳妇额头满是汗还一脸惨白,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后试了几次都起不来,周围有人见状上去帮忙,刚扶起她,血就顺着她的小腿缓缓流了下来。
“快,快,她流血了,快送医院,快。”
顾雅兰招呼扶着她的人往小货车这里走,可大伙都被眼前场景吓傻了,就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哎呀,真是。”
顾雅兰刚帮着把胡小峰抬上车,回头见几人还愣在原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小跑来到胡小峰媳妇前,女孩已从刚才的悲痛中缓过神来,见顾雅兰和其他几个男人找来木板抬着她往小货车走,忍不住哭出声,“顾姨,我…孩子…救救我孩子。”
女孩浑身颤抖,在看到躺在小货车上呻吟的胡小峰后哭的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她边哭,边哀求顾雅兰救她的孩子,谢欣怡站在门卫室前,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声音都忍不住心中一颤,难受得不得了。
刚还好好的两口子,还给大姑父带了野山鸡来,然而下一秒就因为帮汪燕抱不平被人打成一个重伤,一个……
谢欣怡轻轻摸向自己小腹,内心五味杂陈。
自从怀了孩子,她最见不得这种事情,特别是人群散去后她看到地上的那滩血,更是忍不住担忧起了胡小峰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发生这么大的事,顾雅兰和汪有志坐上小货车陪胡小峰两口子上医院去了。
而汪燕被刚才的打斗吓的不轻,文淑华没办法只能留下来和汪佳一起照顾她。
人被送去医院,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他们议论着从谢欣怡身边经过,文淑华这才想起还在门卫室的儿媳妇,连忙跑过来找她,“没吓着吧?”
“有一点。”
想到刚刚看到胡小峰媳妇流血时的心颤和对母子俩的担忧,她没隐瞒,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文淑华见她脸色不对,本想说让她先回去的,但想想刚胡小峰媳妇的样子,又打住话题,让谢欣怡先跟她回汪佳家里缓缓再说。
几人陪着汪燕一起回了家,刚发生的事对女孩打击不小,再加上亲眼看见保护自己的人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文淑华唏嘘,让汪佳看着汪燕,最好让她这几天都不要出门。
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且又事关两个厂长,文淑华猜想说闲话的人会比较多,怕闲言碎语多了对汪燕不好。
也确实会对汪燕不好,你想她们回来才没多久,就有几波听到消息跑来汪佳家门前晃悠的人了,其中还包括施暴者的爹,牟副厂长。
文淑华告诉她汪有志和顾雅兰送受伤的人去医院了,这人却丝毫没有愧疚或慌张,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去到汪燕跟前,状似恳切的关心道:“燕儿,你别怕,牟叔叔已经收拾过尖子了,他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叔叔向你保证。”
汪燕依偎在顾佳怀里,对牟副厂长的“好意”没接话也没搭理。
倒是汪佳,没好气地瞪了眼眼前之人后,夹枪带炮地怼了句,“牟副厂长有关心我妹这闲功夫不如好好教育一下自家儿子。”
别孩子没教育好,你一个老辈子在这里给一个下辈子道歉,搞的你们还吃多大亏似的。
汪佳忍不住白了眼牟副厂长一眼,当着外面还有多看热闹人的面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对方留。
而文淑华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也不像汪有志那般好说话,见自家两侄女都不待见牟副厂长,干脆直接下了逐客令,“孩子父母不在家,你要不等他们回来了在提着歉礼上门致歉吧。”
上门道歉,礼物都不带,只知道拿年龄最小的孩子开涮,还好意思谈保证。
文淑华最讨厌这种人,说着就做了个请的姿势把人往外赶。
门外就有人议论,“这谁呀,敢这么跟牟厂长说话。”
“应该是汪厂长亲戚吧,刚买门口的时候我看她还帮着厂长媳妇照顾胡小峰媳妇呢。”
大伙猜测着文淑华身份,不仅议论她,就连一旁的谢欣怡也被围观的人拿来从头到脚评论了一番。
汪佳让她捂住耳朵当没听见,可谢欣怡还是听见了“孕妇”,“俊俏”,“大胆”等评价。
倒也中肯。
谢欣怡这个小孕妇,是长的俊俏,胆子也很大。
她见门外说三道四的人恨不得把脖子伸进来看个究竟,干脆直接去到门口,打开了那扇挡着大伙视线的门。
“门外站在太冷了,大伙要不进来看。”
小姑娘长着一双好看的星星眼,说话声音又软又甜,若不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她模样,都会以为她在跟她们客气。
客气,当真是客气的很。
顾屿到顾雅兰家时,看到的刚好是她“客气关心”众人的一幕。
“你们不是想知道汪燕现在怎么样了,来,进来看,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喊死喊活,看看她是不是哭的伤伤心心的,来呀,进来呀,”
她含笑对着看热闹的人一阵“邀请”,搞得那些站在门外的人莫名其妙。
她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听出她话里的反意,带头摇着脑袋往后退。
“怎么,不敢进来?”谢欣怡继续,“刚我见你挺积极的嘛。”
她往前站了下,吓得那人立马摇头往后退。
“不进来?”
她问,众人摇头。
“真不进来?”
她又问,众人还是摇头。
“那还不赶紧滚蛋!”
众人:“……”
顾屿:“……”
这么猛的吗,惹不起,真惹不起。
围观的人在看到她变凶的脸后瞬间做鸟兽散。
第一次骂人的谢欣怡站在门口,刚想再说些狠话的,就看见了现在人群最后的顾屿。
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