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马车在乡间小道疾行, 马车过后,溅起一片黄扑扑的土尘。
姚三春见姚小莲无精打采,以为她被吓坏了, 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小莲,现在你的卖身契在我们自己人手里,爹娘他们再想作妖也作不出, 以后再也没人能卖你!”
姚小莲轻轻摇摇头, 尖瘦的小脸上难掩受伤的神情, 哑着嗓子小声道:“姐, 我不是被吓到,我只是看到爹为了五十文大钱,想都没想就在卖身契上画押, 我心里就好难过。”
姚小莲抬眼看姚三春, 眼眶又红了,委屈巴巴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姐,你知道吗?娘不同意卖掉我, 她说这是嫁,不是卖!可是爹非要签卖身契, 就为了五十文钱, 最后娘没拗过他, 就只能同意了……”
姚三春对范氏的行为颇感意外, 原来她对自己女儿倒还真有几丝情分在, 只是这点情分轻飘飘如浮云, 稍微一挥便烟消云散, 经不起任何考验。
从这点来说, 范氏跟姚大志也没多大的区别。
不过姚三春一心想永绝后患, 不想姚小莲再被姚大志夫妻控制,却并未考虑到卖身契一事会刺激伤害到姚小莲,毕竟姚小莲对父母肯定还是有感情的,她心下愧疚,道:“小莲,对不住,是我没考虑你的心情,做法太直接。”
姚小莲擦擦眼泪,抽噎着摇摇头,“我不怪你姐,你也是为了我好,而且你还为我花了三两多的银子,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干活的!”
姚三春叹气,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赶车的孙吉祥中间瞥一眼身后,见人家姚小莲哭成这样,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全都忍住没说。
回老槐树村的路上还得经过镇上,宋平生并未让孙吉祥赶着车立即回家,而是回到上午去过的地方,最终花三两银子买下一只正产奶的母羊。
姚三春闻着羊身上那味儿就受不了,捂着鼻子要阻止宋平生,让他别想不开,奈何宋平生真下定决心的时候,她也左右不得,最后只得含泪掏钱。
临走之前,姚三春看到有人卖小鸭子,咬咬牙,又买了五只。
她倒不是舍不得钱多买几只,而是作为一个爱洁人士,她已经承受得太多不能承受之重了!家中八只小鸡仔倒是还好,味道不算大,但是鸭子不仅身上膻,排泄物味道更重,若是养得多了,整个院子都是那股鸭臭味,大老远都能闻得到,简直太折磨人了。
但是家中多少还是得养些家畜,一来养着吃,二来家畜粪便可以肥田,姚三春家的粪肥本就不够,还需要多积攒些。
当然,若是多养几头猪,那就不愁粪肥了,不过姚三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村里养了猪的人家,谁家不是大老远就闻到一股猪粪味儿?她真的做不到啊!
总之,姚三春没能过心里那道坎,还是先买几只小鸭子养养吧,最起码长大的鸭子肥肥白白,看起来可爱,烤起来也好吃!
因为买了母羊和鸭子,回去的路上速度慢了不少,孙吉祥赶着马车,忍不住“啧啧”两声,玩笑道:“老宋啊,不是我说,我手算松的,你们夫妻俩花起钱咋就跟流水似的,一点不心疼钱呢?”
短短两天时间,姚三春夫妻俩便花去十二两多的银子,对于普通农家人来说,一家子攒个三年都不一定能攒这么多银子!
坐在孙吉祥身旁的宋平生笑笑,道:“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再说买马车这些都是必须的花费,之后去大丰县送货用的上。”
孙吉祥不过随便唠叨两句,之后便没再说话。
回到老槐树村,村民看到宋平生又是马又是羊的,这下子可不得了,一个个好奇得抓耳挠腮,纷纷上前将夫妻俩团团围住,或是摸摸马和羊,或是跟宋平生攀谈闲聊,总之一时半会打发不了了。
宋平生见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刚好也没啥事,便让姚三春牵着马车先回家,自己便在老槐树下一棵放倒的树干上坐下,热络地跟村里人瞎扯淡。
聊了两句,小蔡氏男人的大哥孙守富问出所有人的心声,语气夸张地问道:“我说平生,你这是在哪里发财了?竟然一次买了马又买了羊,这恐怕十多两银子跑不了吧!”
孙守富说完,周围其他村民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宋平生回答。
宋平生也不卖关子,回道:“前阵子我们夫妻不是请人帮工吗,其实我们是在做农药,这不,整好赶上好时候,农药全都卖出去了,算是小赚一笔吧!”
宋平生语气平淡,却难掩脸上的嘚瑟。
这下子周围的议论声仿佛炸开了,光是买马和羊就十几两,那这“小赚一笔”到底得有多少啊,啥农药这么赚钱?
小蔡氏也在人群里,抱着胳膊撇嘴,酸不拉几地嘲了一句:“你还会制啥农药,还能这么挣钱?别是唬咱们乡里乡亲的吧!”
不过跟小蔡氏关系好的朱桂花最近忙着照顾孙本强,不得空出来,一时间也没人帮她说话。
宋平生眸光微动,自然而然接过话题,神态露出几分自傲:“我们夫妻制的农药当然有用,不然人家刘先生会特意大老远从大丰县过来找我买农药?还会这么爽快付钱?人家又不是傻!”
宋平生说的话非常有说服力,刘青山出现在老槐树村时还引起一阵不小得轰动,人家穿金戴银的,不嫌辛苦从大丰县过来买宋平生家的农药,那肯定是有用才买啊!人家做商人的,哪个没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瓜子?
小蔡氏被堵得没话说,但是还是厚着脸皮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宋平生说农药的事情。
孙四叔家就在宋平生家前头,他儿子孙青松知道前阵子宋平生家院子挤了一堆人,每天吵吵闹闹阵势还不小,看样子绝对是闹真的,便笑着道:“平生兄弟,你咋就突然做起农药来,咱们也没听说宋大叔田婶子他们还会做这个呐!或者是你们宋家祖上流传下来的?”
这也是周围其他人想问的。
宋平生长腿一曲,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吊儿郎当地咬着一棵狗尾巴草,眼中划过几丝冷意,道:“要是咱们宋家祖宗传下来的,这种好事还会轮得到我头上?呵……”
不得不说,这样的宋平生才更符合村民对他的印象,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头换面,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气质仍然残存一二。
只是这下子大家的好奇心更重了,农药配方不是祖传的,那又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孙守富没忍住,使劲拍在宋平生肩头,“平生你倒是快说啊,别吊咱们胃口了!”
宋平生长眉一挑,预示着他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是有一天晚上,神仙给我跟我媳妇儿托梦,他见我们夫妻穷困潦倒,生活困苦,所以传授我们几个农药配方,帮助我们改善生活!本来我们是不信的,但是我们夫妻竟然做了同样的梦,所以我们就想试试吧?哎?谁知道还真的管用,而且杀虫效果杠杠的!”
这是他们夫妻事先想好的理由,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是别人也抓不到他们尾巴不是?
周围的人忍不住“切”了一声。
“神仙为啥偏偏给你托梦,我们也很穷,怎么不见神仙帮帮我们?”
“就是!你们宋家干啥大善事了?祖坟冒青烟啦?咋就连神仙都帮你们?”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宋平生视线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地道:“能为啥?那当然是我们夫妻天生不凡,是天选之人,神仙就看上我们夫妻了!咋地,你们是对神仙有啥意见吗?”
周围人纷纷鄙视地看着宋平生,啧啧啧,看这人又开始吹牛了!这回还把神仙都给捎带上,神仙又做错什么了?
宋平生不以为意,话音一转,“不过既然神仙帮了我们夫妻,我们夫妻自然不能忘本,我们也不是小气人,这样,只要是咱村里人,明天每户人家都能去我家拿一两农药!我家这农药不但能杀灭茶尺蠖,还能杀灭棉蚜虫,刚好最近棉花容易生虫,大家可以用来试试,就是要注意别被孩子碰咯,这农药可是有毒的!要是大家用了好使,大家看到外村的人也可以捎带提上一句,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周围一下子轰动了,孙青松笑容扩大,搓着手亲热道:“平生兄弟,可是真的啊?那咱就不客气了,最近我爹就在愁棉花长虫呢,要是有用那就太好了!”
宋平生大手一挥,“当然是真的!”
这下子周围的气氛可热闹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明天一大早就拿葫芦瓢去姚三春家装去!
可在场偏偏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阴阳怪气道:“哟!一家就一两啊,那才能浇多大点地方啊,咱们乡里乡亲,你家这回又赚了这么多银子,还不多给点,是不是太小气了!”
宋平生冷嗤一声,“蔡嫂子,我家农药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你看不上,我刚好能省下这十文钱!”
周围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小蔡氏一声惊呼,声音变得格外尖利刺耳,“十文?就这么一两破农药竟然就是半斤猪肉的钱!你咋不去抢呢?”
小蔡氏说话太难听,旁边有人想拉住她,却被小蔡氏一下子挥开。
宋平生顿时沉下脸,眸色幽深难辨,“蔡嫂子,我没逼着你买,再说一亩地用上四五两农药也就足够了,谁家地里种的不是命根子,为了收成好买点农药有何不可,怎么到你口中就变得这般难听?”
宋平说完从树干上站起来,拍拍衣摆,神色淡漠地道:“罢了,我懒得和恶意揣测我的人多说,影响心情!你不要拉倒!”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老槐树下,姿态不可谓不狂。
不管小蔡氏怎么想,反正其他人肯定会去姚三春家拿农药的!
因为得了宋平生的好处,其他人自然偏向宋平生几分,看向小蔡氏的目光多少带了几分指责,惹得小蔡氏差点怄死!
待走远了,宋平生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不管如何,在村里推销农药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只要有人使用他家农药,以后来买农药的人绝对会越来越多。
姚三春家院子并不大,这下子又多了马和羊,再加上八只小鸡、五只小鸭、一条狗……院子的拥挤简直可想而知。
而且因为地方小,羊身上的膻味便特别的刺鼻,鼻子稍微灵敏的人便受不了。
所以宋平生才回到家,便见姚三春撑着腰站在院子里,一副气鼓鼓的无奈模样。
宋平生脸上笑意还未消散,姚三春看到更气,拿眼瞪他,“我让你暂时别买吧,看现在院子里还有落脚的地方吗?”
媳妇儿生气,做丈夫当然要哄,他当即上前握住姚三春的手,展颜轻笑,意图用美|色迷惑对方。
姚三春挣脱几下都没挣开手,黑白分明的眼眸闪动着怒火,严厉指责道:“宋平生,我命令你立即停止散发魅力,否则我不客气了!”
宋平生再次低低地笑了两声,清润的眼眸盛满笑意,拉着姚三春的手晃了晃,而后才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和吉祥商量过,在我们新屋没建起来之前,可以将马和羊暂时放在他家,他家后院有一间旧牛棚。”
姚三春略一想便觉得可行,孙吉祥家的后院可比她家院子大上两倍不止,容纳一马一羊不在话下,而且两家距离不远,自家去喂马喂羊都算方便,最重要的是孙吉祥不介意,那她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夫妻俩一合计,便决定现在就去孙吉祥家,此刻孙吉祥应该在收拾院子,他们夫妻过去刚好可以帮忙。
至于姚小莲,小姑娘心里正难受着呢,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姚三春和姚小莲打声招呼,随后便跟宋平生各牵着马和羊去往孙吉祥家。
夫妻俩没走多远,宋平东突然从后头追上来。
宋平生停住脚步,问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青松他们说你买马回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宋平东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马来,在马身上摸了两把,脸上终于有了几丝笑意,“这马不错,毛发油光水滑的!就是还买羊干啥,养在家里味道冲!而且我看老屋院子太小……”
宋平生买了大件,正常人家父母兄弟肯定得过来看看,就算给不了帮助,过来关心关心也是好的,而宋家宋茂山对二儿子视若无睹、毫不关心,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过来看看。
宋平生并不知道宋平东的想法,但是他对宋平东这个原主的兄长还是尊敬的,一一作答道:“之前让大夫给姚姚看过,说姚姚身体基础不算好,所以就想着让姚姚喝点羊奶补补。老屋院子是小了,所以我们准备先将马和羊放在吉祥家养着,等新屋子做好再拉回去。”
宋平生没有具体说,其实姚三春原身从小三餐不济,又要干很多活,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好,人瘦得很,姨妈更不正常,所以现在养身体是必须的。
宋平东听着不住地点头,自己二弟越来越稳重,他很欣慰,不过对于宋平生建造新屋,他还是相当惊讶,迟疑道:“平生,你们才花这么多钱,咋又要盖新屋?虽说你们那卖农药赚了点钱,但还是多攒点比较好,而且村里肯定有人眼红你。”
宋平生和姚三春何曾没有想过这样做有些扎眼,但是马和羊都是需要用到的东西。
至于盖新屋,那纯粹是因为老屋太破,天上一下雨,屋里就跟着下,屋里长年累月有一股霉味挥之不去,长此以往,对他们夫妻的身体肯定有不良影响。
不仅如此,老屋比较潮湿,容易滋生蛇虫鼠蚁,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屋顶茅草一捏就成了齑粉,若是冬天下大雪,恐怕随时会有坍塌的危险!
宋平生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跟宋平东说了,宋平东便不再多说,只是心里对宋茂山的埋怨更深了一层。
家中明明有不少房屋,他爹非要把二弟赶到破旧的老屋?家中院子宽敞,二弟家的马和羊本可以放在父母家,可偏偏宋他爹对二弟看不上眼,导致二弟都不愿意经常回家!
当然,他自己也有错,错在曾经对亲爹千依百顺,自己太懦弱,从来不敢忤逆亲爹,甚至连亲弟弟都帮不到!
宋平东是善良的,但是他到底是宋茂山的儿子,他骨子里就有强势偏执的一面,自从宋茂山打田氏的事情曝光,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就一落千丈,从前对宋茂山有多顺从,现在心里就有多怨恨!
没有人知道,父母之事对宋平东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宋平东越想脸色越阴沉,姚三春第一个发现,便喊道:“大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没事吧?”
宋平东被打断思绪,回过神来脸色稍缓,“我没事。”
宋平生没有多想,“大哥,你要是不忙,咱们一起去吉祥家,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宋平生颔首,“耽误一会儿,不妨事。”
兄弟俩一路说着话去往孙吉祥家。
到了孙吉祥家,四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将后院和牛棚给收拾出来。
完了宋平生又将孙铁柱叫了过来,孙铁柱本来正在打谷场忙着,吴二妮见是宋平生,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去你娘的”给咽下去。
孙吉祥的堂屋里,四家人更占一方,除了姚三春,其他三个大男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宋平生把他们都叫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宋平生,他不疾不徐地道:“我把大哥跟铁柱哥都叫过来,是想说农药的事情。最近棉花地里蚜虫闹得凶,而我们夫妻俩制作的五加皮杀虫剂刚好可以杀灭蚜虫,并且几近全杀。所以我这有一个提议,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谁能将杀虫剂卖出去,或是介绍别人来买,每卖十文,你们则能分得一文,如果卖十两,你们就能分得一两银子!”
宋平生伸出食指,继续道:“还有一点,五加皮杀虫剂还能杀灭茶树上的茶尺蠖,而秋茶闹茶尺蠖的规模甚至比夏茶还要厉害许多,如果有谁认识种茶的茶农,也可以争取一下,万一真遇上秋茶闹茶尺蠖的,咱们可不会少挣!”
宋平东和孙铁柱神情一震,一时之间却未能理清其中门道,孙吉祥却是眼冒绿光,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想都没想就拍桌定音,“这事老子干了!”一排大白牙分外显眼。
不用宋平生多加解释,孙吉祥便万分激动地朝孙铁柱宋平生说道:“老宋夫妻俩做得杀虫剂效果咋样,我清楚得很,比咱们自己家弄的大蒜水啥的有用多了!否则那个刘青山就不会大老远跑咱们村买农药了!所以说,只要东西好,还怕没销路吗?老宋这简直是给咱们送钱啊!谁不干就是傻子!”
孙吉祥说话很有煽动性,孙铁柱当即神色一动。
姚三春适时地补充道:“农药的质量你们尽管放心,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多拉些人来买,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家的五加皮杀虫剂!”
宋平东缓过神来,当即表示支持,“你大嫂娘家那边亲戚有种茶的,我回去就让你们大嫂问问。”
孙铁柱摸着眉尾的大痣,豪爽一笑,道:“行,二毛他娘认识的人多,有人要我就直接去你家拿!”
反正卖农药这事他们不担什么风险,还有钱拿,当然都愿意干!
最重要的事情谈拢,余下便是细枝末节,毕竟是赚钱的买卖,五个人不知不觉又聊了许久,且越聊天越火热,要不是宋平东和孙铁柱都有事情,那绝对舍不得走了。
姚三春出去给羊割草的功夫,只剩下宋平生和孙吉祥哥俩姿态随意地坐在堂屋里,坐没坐相,弯在那跟没骨头似的,二郎腿一顿瞎晃悠。
孙吉祥嘿嘿笑,手背在宋平生胸膛敲两下,“老宋,只有这时候,我才会想起你从前的德行,啧啧,你现在这样,做兄弟的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宋平生抬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废话,我能跟一样?我还要养媳妇儿!我说过,我要好好待人家!”
也不知这话戳中孙吉祥哪个笑点,他突然就咧嘴笑,脸上的疤都变得柔和许多。
宋平生莫名其妙望向他,“你笑什么?”
孙吉祥笑得合不拢嘴,半天才止住笑,道:“老宋,其实你今天不说卖农药的事情,我本来也准备跟你说,想让你带兄弟我发发财。”
孙吉祥神色突然严肃,毫无预兆地道:“过阵子我就要跟黄家提亲了。”
宋平生抬眉,“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孙黄两家在相看,但是此前孙吉祥从未透露过要娶黄玉凤的意思,再说他和黄玉凤才见几次面?
孙吉祥脸上快笑出一朵花来,“今儿个你跟你媳妇儿去黄耕田家的时候,我和玉凤说了一会儿话,她说她不介意我脸上的疤,非但如此,她还觉得特别有安全感,所以我当时就想,我孙吉祥就要娶她当媳妇儿!不过玉凤她娘董婶子还是觉得打猎不安全,希望我能干其他事养家,再买几亩田,所以,这不我就来拜托兄弟你了!”
宋平生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孙吉祥发自内心的笑,他及时住嘴,半天才说一句:“你想好了,成亲还是慎重些好,不能太冲动。”
宋平生毕竟来自别的时空,在他那个时空,很多人不管做什么都必须事先权衡利弊一番,处理问题更理智,也更现实,很少像孙吉祥这样冲动,虽说这个时空的婚姻大都是这样。
孙吉祥倒并不介意,他目光落在院中半片残阳,神色悠悠然,可眼神却无比的认真。
“老宋,我十几岁就没了爹娘,也没个兄弟姐妹,后来为了抢回屋子差点把小命都搭上,这些年到底过得咋样你也知道。转眼我也二十了,别人在我这个年纪谁不是女人孩子热炕头,而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兄弟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啊,也想有一个家!”
宋平生忽然就想起上一世,那时的他从小住在孤儿院,受尽苦楚,和孙吉祥一样的孤苦伶仃,所以孙吉祥的心情,他真的能感同身受。
堂屋安静好一会儿,最后宋平生拍拍孙吉祥的肩头,豪气干云地道:“妥了!叫一声大哥,我带你发财带你飞!”
孙吉祥想也不想推开他。
“滚!敢占老子便宜!”
宋平东回到宋家,准备拿铁叉去打谷场将稻捆叉散平摊,这时厨房里的宋婉儿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放下火钳立即奔了出来。
“大哥!”
宋平东收回踏出去的脚,转身面对自己最小的妹妹,“啥事?”
宋婉儿垂下眼睑,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委屈,“大哥,你都好一阵子没有理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说完猛然抬起眼,露出几丝委屈埋怨的神色。
他们五个兄弟姐妹,宋婉儿跟大哥关系最好,也怪不得她再也忍不下去,想率先打破这份尴尬。
宋平东面对宋婉儿清澈天真的眸光,无声叹了一声,神色似乎有些倦怠,“婉儿,大哥没有想不理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真的吗?”
“当然,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怨恨的是亲爹和最小的兄弟,至于这个妹妹,就是脑子简单人太单纯,他能怪她什么?
宋婉儿顿时开心起来,大而圆的杏仁眼眯成一条缝,可没多久又愁了起来,歪着头询问:“大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跟大嫂吵架啦?”
这话一出,宋婉儿被宋平东瞬间冷下来的神色吓得心中一跳,甚至不太敢开口说话。
宋平东眼睛都冒着丝丝凉气,凉幽幽道:“宋婉儿,你是没想明白,还是不愿意相信,爹他打咱们娘!难道你还希望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婉儿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还是道:“大哥,爹娘不是都说开了,不是爹打的娘!你怎么还误会爹呀,爹他会难过的……”
宋平东握住铁叉的手捏得发白,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的脾气,随后一句话没说,决绝地奔出院子,不想再听宋婉儿说一句话。
宋平东一路阔步走到打谷场,此时傍晚的夕阳铺下一地金光,可惜他的心情却暗淡无比。
罗氏看到自己男人过来,欲言又止,只能使劲朝他使眼色,偏偏就像跟瞎子抛媚眼,宋平东根本无动于衷。
宋茂山投来不阴不阳的目光,面色冷硬地道:“叫你来打谷场干活,你怎么磨蹭半个时辰才过来?是想累死我跟你娘么!”
宋平东面色同样冷硬,夹枪带棒地道:“平生家新添置了马跟羊,我这个做大哥的当然要去看看,我可做不到爹你这样,对平生漠不关心!”
田氏婆媳均是被宋平东突然而来的顶撞吓到,同时脸色一白。
宋茂山顺手将地上的铁叉捡起来,再狠狠戳入地面,面露煞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逆子,这些日子你阴阳怪气就算了,你今天竟然敢这么跟你爹说话?今天不狠狠教训你一顿,你都忘了自己老子是谁!”说完提着铁叉气势汹汹冲过来。
田氏婆媳俩忙不迭上前拉住父子俩,田氏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严厉许多,“平东,你别犯傻,快给你爹道个歉!”
宋平东任由罗氏抱住腰,面上毫无惧色,朝宋茂山激动道:“随便你打,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就去村里嚷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爹是什么货色,我看宋平文以后怎么考科举!”
宋平东说完便有些后悔,虽然他对宋平文冷了心,可到底是手足兄弟,他也不想伤害兄弟,但是话已经说出口,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落了下风。
宋茂山顿时黑了脸,曾经二儿子拿宋平文前途威胁他就罢了,现在连大儿子都以此威胁,是个人都能在他头上拉屎拉尿,简直令他气疯!
这一番动静可不小,打谷场周围不少人投来探究或看热闹的目光。
田氏抓住宋茂山胳膊,急急忙忙小声道:“他爹,你千万不能冲动,平文考科举,名声就是命、根子啊!平东这孩子你知道的,从小就听话懂事,现在只是一时冲动,回头我好好劝他!”
父子俩视线在空中交汇,激起无形的火花,情绪被拉到极致,仿佛只要一丝火苗,两人的理智便瞬间烧光殆尽,甚至摧毁一切。
不过最终宋茂山理智回笼,他眸色一暗,一把推开田氏,带着怒气大步离去。
可明明打谷场还有这么多稻捆没有拆开……
这点小矛盾小冲突村民都没看在眼里,甚至隐隐有些失望,转眼间大家便忙活自己家的事情去了。
宋平东他们不知道的是,宋茂山回到家中径直进了宋平文房间,直到两刻钟后才走出来。
半轮明月升起又落下,又是崭新的一天。
早晨伴着清风与朝阳,知了一大早开始营业,鸣叫声此起彼伏,且感情充沛,一声更赛一声高。
姚三春家姚小莲第一个起来,洗漱一番后,她先去灶洞掏将草木灰全部掏出来,顺手装了一些洒进鸡圈铺底,然后才依次将两个大花篮里的鸡鸭赶进鸡圈。
小鸡小鸭一出篮立刻一片清脆的叫声,小花狗站在鸡圈外头翘首以盼,毛茸茸的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时不时蹦哒两下,或是窜过去吓吓小鸡小鸭,简直玩得不要太开心。
姚三春夫妻随后起来,然后便也各自忙碌起来,宋平生挑着两个木桶去井边担水,姚三春则揉着眼睛泡衣服、淘米烧锅。
姚小莲扫完地拿来小木墩准备洗衣裳,姚三春打着哈欠叫住她,“衣裳我来洗,你去田埂采摘一些野菜切碎了喂小鸡小鸭。”
姚小莲顶着明显浮肿的眼皮,闷闷道:“姐,我出去你们村里人看到我咋办?到时候传到咱们姚庄,爹娘他们不就知道我在这儿了!”
姚三春摆手,淡定道:“小莲你放心,姚庄距离这边又不近,再说我跟你姐夫另有安排,爹娘他们真来了也不怕!”
姚小莲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定,便挎着篮子去田埂找野菜去了。
姚三春将米淘好准备烧锅,宋平生回来了,他先将水缸满上,然后便进厨房将姚三春驱逐出去,弄得姚三春一脸懵逼。
宋平生却义正辞严道,他昨晚已经泡了红豆和薏米,今早他来做营养餐,并且以后的一日三餐都由他承包了!
经过这阵子的严防死守,姚三春比之前白了不少,可是白了之后却仍然面有菜色,甚至有时太累会有头晕的症状,她深知自己身体素质还是不太行,应该是缺乏营养,所以便任由宋平生去了,自己则坐在院子里拿搓衣板搓洗衣裳。
姚三春姐妹俩忙前忙后,衣裳洗干净晾在竹竿上,野菜切细碎拌麸皮喂小鸡小鸭,院前屋内打扫干净,鸡粪鸭粪倒进菜园子肥地,甚至连在孙吉祥家的马和羊都喂好,宋平生终于将早饭给做好了。
饭菜摆上桌,对于姚小莲来说真不算少,三碗红豆薏米粥,三个水煮鸡蛋,一大盘的花生仁拌水煮蔬菜,切成丁的桃,以及一碗羊奶。
宋平生做这顿早餐追求的是营养均衡,不过可惜没有坚果,否则更全面些。
才买回的母羊可能没熟悉环境,所以第一次产的奶并不多,只够一个人喝,宋平生眼里只有姚三春的身体,自然是全部拿给姚三春喝。
姚三春却因为姚小莲比自己还黑瘦,还是分了姚小莲半碗,宋平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顿早餐味道普普通通,重在分量足,种类多,并且杂粮粥饱腹感强,所以三人吃得还是挺开心。
只是饭并未吃完,村子里前来拿农药的人一批接着一批,皆是拿着葫芦瓢或是破罐子站在院子里,脸上堆着笑。
姚三春夫妻俩也不好让这么多人干等着,便放下碗筷给乡亲们装农药。
姚小莲也跟着帮忙,老槐树村的村民没怎么见过姚小莲,倒是多瞅了两眼。
领农药的队伍很快排到孙守贵,宋平生手中葫芦瓢一顿,似笑非笑看着他:“守贵哥,怎么是你来了,蔡嫂子呢?”
孙守贵装傻装得行云流水,“啊?我媳妇儿在河边洗衣裳呢!咋了?你快给我装上吧,我还有事呢!”
宋平生眸色意味不明,直到把孙守贵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才准备帮他装上一两农药。
对于小蔡氏孙守贵这种人,他不怕得罪他们,但也不需要闹得那么难看,毕竟宁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谁知道他们在恶心界会有怎样出神入化的操作!
站在一旁的吴二妮趁机帮腔道:“我说孙守贵,昨天老槐树下那么多人看着呐,你媳妇儿可瞧不上这点农药,说是不需要!今天平生兄弟拿给你,那是人家厚道,要换做是我,我直接送你两个白眼!”
院子里有人就出声了。
“就是!守贵你媳妇儿说了看不上,转眼又让你过来领农药,脸可真大啊!”
“人家平生两口子厚道人,你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你媳妇儿,别没事嘴巴那么欠!”
姚三春宋平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无语,就是分点农药,他们这对曾经的“极品夫妻”就升级成厚道人了?这话水分也太大了吧!
不过院子里这么多人都是来领农药的,不管怎么想,面上都是一边倒帮姚三春夫妻说话,夹枪带棒的,孙守贵被挤兑得脸色难看,拿到农药便立刻灰溜溜地跑了。
宋平生和姚三春继续给乡亲装农药,很快轮到吴二妮,她今天笑得格外亲热,捉住姚三春就道:“三春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家农药效果绝对好得不得了!呵呵……”
姚三春不着痕迹抽回手,道:“吴嫂子,你有啥事直接说吧?”
吴二妮一拍大腿,说道:“哎,是这样的,我娘家那边种了不少棉花,最近被蚜虫烦得不行,这不,昨天刚好听二毛他爹说你们家的农药能治蚜虫,所以我今天来就想拿十斤农药,只不过……”吴二妮憨憨一笑,“嫂子手里暂时没那么多银子,能不能先欠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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