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乌时晏原以为会剑拔弩张, 或者戚妤连见他一面都不愿,可没想到会这么平和。
那他这段时间的忐忑与放任,想想都亏的慌。
乌时晏一错不错地看着戚妤将粥喝完,油然而生出一股满足感。
他贪得无厌舔唇道:“阿妤, 朕伤口疼, 今日还没有上药。”
戚妤心想, 乌时晏的胸口连绷带都没缠上一圈, 显然是对这个伤口不在意, 现在却知道喊疼了。
“药呢?”可偏偏她却最见不得人卖惨。
反正不耽误多少时间, 今日尚早, 即便离京也来得及。
是的,纵使见了乌时晏,戚妤也是打定主意今天离开的。
若是裴谨上值回来,定要又纠缠一夜, 会对她说厨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让人拒绝都不得。
乌时晏没有将药带在身上, 让人进来去找田文善拿药。
他望着戚妤, 隐秘地笑了起来。
戚妤接过药, 将乌时晏带至一侧, 推他坐下,然后才解开他的衣襟, 俯身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并用手指细致地涂抹均匀, 最后才将药瓶放下。
她放的小心, 药瓶并未与桌面发生磕碰,与此同时,室内的气氛也奇异地静谧起来。
戚妤盯着乌时晏的伤口旁兀自出神。
茶楼内即便燃着火炉, 也做不到温暖如春,乌时晏自己不惧寒,伤口旁的肌肤却也微凉。
乌时晏眸色略深,手指缠绕住戚妤垂至身前的秀发。
忽然,一抹暖意如期许般贴了过来。
是戚妤吻在了他伤口旁。
他就知道!乌时晏心中忽地涌起无限骄傲。
心爱之人喜欢他哪里他自然一清二楚。
伤口上尽是药粉,戚妤自如避开了,她一直都很喜欢乌时晏的身材,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乌时晏又让她上药,入目所及,她哪能把持的住。
再说了,她又不是什么稳重的人。
不要拿这些来考验自己人……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许久过后,乌时晏将人揽进怀里,抱怨道:“这几天朕只能亲自上药了。”
虽是抱怨,但翘起的唇角却在诉说着不是那回事。
戚妤不光吻,她还磨了磨牙,用的力道也没轻没重的,自然不好让外人看到。
可即便摸到了明显的牙印,乌时晏却还是觉得轻,若是能重到留下印子就更好了。
戚妤挂在乌时晏的胳膊上,吐了吐舌头,明明是自己先有贼心的,可先败下阵来的也是她。
不继续时乌时晏充满遗憾的眼神现在还在戚妤脑海里晃,甚至连看一眼乌时晏那意犹未尽的样子都觉得羞的慌,现在听到乌时晏这么说,更是控制不住的脸上一红。
今日朝中无事,目送戚妤离开后,乌时晏仍坐在茶楼里,唇角的笑意已经悄然落下,人一走,他便透着浓浓的不开心。
若非愧疚太多,以他的性子,不择手段也要将人留下。
可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乌时晏卑劣地想,戚妤若不姓顾,该有多好?
戚妤出了茶楼,与菱角一同登上马车,马车往城门口的方向驶去。
在马蹄的哒哒声与街道的喧闹声中,忽然,戚妤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恰好看见月鹭在催促车夫,月鹭双眼通红,头发也有些潦草,像是刚出远门回来,有急事回裴府禀报。
仔细想想,这几日戚妤确实没在裴府见过月鹭。
但裴府能做主的一个在宫里,一个还在官署。
想到这,戚妤让菱角将月鹭拦下。
月鹭熟悉菱角,即便只有几面之缘,也知道这人是姑娘的亲信,便觉得是姑娘在这里。
月鹭小跑着过来,泪水先盛满了眼眶,见到戚妤便哭道:“姑娘,老爷夫人逝世了!”
“您将奴婢送回赵家,可奴婢刚到,便见满府挂上白布,阖府上下皆缟素,一问才知道是家主与夫人先后逝世,府上的人与姑娘不是一条心的,奴婢回去时,给您报丧的队伍才刚慢悠悠出发,不得已,奴婢只得尽快返京告诉姑娘这件事!”
月鹭几度哽咽,家主和夫人的逝世对她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姑娘没有靠山了,待赵氏其他叔叔上位,哪还会为姑娘打算,不算计姑娘就是好的了。
戚妤耳畔嗡鸣声不断。
即便赵婉仪只寥寥几句提过赵家,可赵氏夫妻在赵婉仪心中的分量绝对不低。
能冒着窝藏朝廷罪眷的风险养育赵婉仪,不敢想赵婉仪见不到赵氏父母最后一面会有多遗憾伤心。
戚妤已经有些感同身受了:“菱角,回茶楼。”
乌时晏没料到戚妤会回来,戚妤也庆幸乌时晏没有离开。
戚妤紧迫的心情稍稍松缓,但声音仍然干涩:“陛下,赵婉仪的父亲母亲去世了。”
她出声恳求:“能让姐姐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乌时晏想说,赵婉仪这个人危险,她很可能之前与宁王世子有联络,放她出宫很不可控。
但见戚妤的模样,听到她唤赵婉仪为姐姐,便知道她的彷徨,于是果断道:“朕带你回宫见她。”
两人匆匆从茶楼出来,登上回宫的马车。
戚妤让菱角去找来了一个遮面的长巾,她系在脑后,旋即望向皇宫的方向。
她时刻谨记着,她现在穿的是赵婉仪的身份,若行事荒唐,有损的是赵婉仪的名声。
进出皇宫,自然在此列。
乌时晏见此却无比心疼,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多想。
虽然戚妤的心现在牵绊在赵婉仪身上,可他才是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于是便觉得,戚妤是为了防止他背上夺臣妻的骂名,这才遮掩面容进宫。
戚妤在时刻为他考虑……
乌时晏难过道:“阿妤不必为朕委屈你自己。”
戚妤眼中茫然,乌时晏却是爱怜的恨不得将戚妤揉进怀里。
说实话,戚妤原本的计划里是没有去见赵婉仪这一项的,剧情太俗套,却压根不管她多出一个姐姐的复杂心情。
她的指骨握的发白,紧张的呼吸都有点乱了。
因而对乌时晏的话她是真没搞明白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她应下。
戚妤递给乌时晏一个安抚的目光,开始悄悄调整呼吸。
茶楼离皇宫很近,只是在去赵婉仪的宫室又花费了些时间。
这个宫室四周都有巡逻的侍卫,有的侍卫还随身携带着弓箭,戚妤想到赵婉仪曾养过鸽子,还送过她一只,便觉出了乌时晏的意图。
不过好在这个地方纵然偏僻,却不简陋,该有的都有。
戚妤是在走廊上看见赵婉仪的,她脸色非常苍白,身若蒲柳,分外虚弱,但神情看着不算差。
戚妤顿了一下,赵婉仪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随即一怔。
四目相对,戚妤死死盯着赵婉仪,赵婉仪也不遑多让,近乎贪婪地看着戚妤。
戚妤提着裙摆快步上前,心情奇异,不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连忙道:“赵家主和赵伯母逝世了。”
空气中死一般安静。
片刻后。
“意料之中。”即便这么说着,赵婉仪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强压不下的哀意。
紧盯着赵婉仪的戚妤瞬间从她眼中察觉出来了,戚妤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赵婉仪的手,冰凉一片。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戚妤的手上传过来,赵婉仪垂首道:“在南巡时我便找机会归了趟家,所以对父亲母亲的身体有大致了解,大夫说他们很难熬过这个冬。”
正因如此,她才这么决绝。
戚妤捏着赵婉仪的手,垂眼问她:“你想回一趟赵家吗?”
赵婉仪没有任何犹豫,在戚妤话音刚落便开口道:“我不想!”
不要戚妤这样为她打算!
她的事牵连到戚妤已经很让她自责了,现在更要为了让她离开而迫使戚妤反过身去求乌时晏,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她很清楚戚妤若要帮她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会小。
戚妤想离开皇宫,赵婉仪知道,若没有她这个姐姐,戚妤大可以放心自在,而不是这样回头来找她。
可恨裴谨事先就知道戚妤是她妹妹,却迟迟不说。
若是能瞒一辈子,倒还好……戚妤不必受身份困顿,背上这些恨意,违背自己原本的想法。
赵婉仪知道戚妤跟自己不一样,她长于赵家,宁王世子很早就找过她,她接触的一些人一些事致使十年前惨烈的诛杀时刻萦绕在脑海里,让她夜不能寐,若不报仇,她根本无法归于平静。
而戚妤,流落在乡野,她需要应付温饱,让自己好好活着,幼年的记忆应是在一次次的坎坷中丢失了,不然不会对最初的试探中一无所觉。
所以将她妹妹搅进这些事本就很没有道理。
赵婉仪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好在戚妤平平安安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她要找到妹妹,也只是为了让妹妹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今四人间乱成一团麻绳她也不会让戚妤去背负什么。
戚妤面露不解,赵婉仪对赵家主与赵夫人的感情是真,可拒绝却也分外果断。
她能分辨出,这都是出自赵婉仪的真心。
她拒绝无外乎考虑到了什么。
即便乌时晏在一旁,戚妤还是要说:“不必担心离不开。”
乌时晏与戚妤一同来后并未离去或是走远,赵婉仪知道她们说的话乌时晏句句听在耳中才会放心,因而也大方道:“我不担心阿妤的承诺,而是我知道自己离京不受看管让这位天子有多隐忧,才更能明白阿妤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不能因为我,而让阿妤受辖制。”
也许表现的不明显,但乌时晏却是个十分小心警惕的人,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从一次次刺杀中脱身,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刺客。
历史上多少英雄,都败于无名小卒,乌时晏不觉得自己不会潦草收场。
赵婉仪是个隐患,若不能铲除,但也绝不能轻易放虎归山。
不过这些话说的却没错,乌时晏忍不住沉吟起来,若是赵婉仪离开可以让戚妤多在他身边一些时日……
戚妤听出赵婉仪所言是发自肺腑,她有她的坚持,纵使是她也劝不动。
戚妤忍不住有些郁闷与失落。
赵婉仪观察到了,便道:“你替我去吧。”
戚妤讶然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赵婉仪温柔包容的眸中。
“他们也是你的姑父姑母,不必感到无措。”
另一方面,戚妤本就打算离京,她作为姐姐,自然要推一把才好。
只是她唯一担心的便是赵氏族叔凶悍,戚妤应付不来,可想到戚妤往日的聪颖,赵婉仪更多的是信任与放心。
戚妤犹豫着,可思来想去,竟然觉得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她能顺利离开,赵婉仪又没什么挂念。
赵氏是北方豪族,她大可以去过赵氏后,在返程时离开。
届时山高路远,乌时晏与裴谨就算想找她也是大海捞针。
戚妤点头应下,赵婉仪露出了抹笑意:“阿姐还有些钱,都是留给你的,我们进去说。”
一旁的乌时晏止不住失落,目光尽数落在戚妤身上。
进了屋,戚妤才发现,屋内也是冷冷凄凄,她环顾一圈,发现室内居然连火炉都没有点燃,怪不得让人如坠冰窖。
赵婉仪身边没有宫人,自己又不会用火炉,更不可能开口去要什么东西,便在冬日有些难挨。
戚妤不赞同地看了赵婉仪一眼。
赵婉仪脸上窘迫起来,她一向把这些视为身外之物,又自那天知道戚妤是自己的妹妹,心里异常火热,对戚妤左思右想,又怎么会考虑自己住的怎样。
有至亲和没至亲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赵婉仪心道,曾经她只能亲赖赵父赵母,现在就要多一个戚妤了。
戚妤心道,赵婉仪比自己还不靠谱。
对于想刺杀自己的人,乌时晏自然没有好吃好喝的供着,这个宫室简陋,却也可遮风挡雨。
戚妤有过野炊的经验,手把手教赵婉仪将火炉烧起来,并烧上热水,又将冬日的厚门帘挂上,查看过赵婉仪身上的厚衣有无破损。
自然而然是没有的,乌时晏犯不着于小事上苛责人。
室内慢慢热了起来,原本得过且过的生活气息瞬间变得积极向上。
戚妤让乌时晏止步外间,她则拉着赵婉仪进了内间。
戚妤脱下了衣裳,赵婉仪即便知道结果,见此心中还是不由一紧。
她伸手抚上戚妤的雪背,盯着那块胎记道:“上次我在山庄看过一次,却是没有见到这块胎记。”
戚妤想起了在山庄见到赵婉仪的那次,原来那次不是意外,紧接着,她蓦地想起前因后果,眼睛不受控制微微睁大,羞赧不已,声音低不可闻:“是因为我喝了一味药,身体过于康健,后来胎记才显出来的。”
“可惜只有一株,你身体不好常去医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只是还未有消息。”
她要离开,自然将一切都安排好了,除了在找到破厄花后一定要交到赵婉仪手上,也藏了些银子在一座宅子中。
说起来,当时她买了两座相邻的宅子,一座给了佩玖,一座自己留了下来。
若是有意外回到这里,戚妤可不想再像最初一样身无分文,只能跟采选美人的公公进宫。
赵婉仪眼中蕴出水雾,只有亲姊妹才会有好东西想着对方,更何况她们一母同胞,长相相仿,虽达不到心意相通,可却都在尽力照拂对方。
戚妤伸出手抹掉赵婉仪的眼泪,宽慰道:“……姐姐,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但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虽然她夹在乌时晏与赵婉仪之间,但难办的却是他们。
赵婉仪遵从本心抱住了戚妤,能听到戚妤叫她一声姐姐真是太好了。
确切的说,她已经失败了,若非戚妤,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了,心底的那股不甘时至今日已经不如从前强烈。
戚妤说悄悄话:“姐姐,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在这里久住的。”
当着赵婉仪的面,她自然不会下乌时晏的脸,强行要求乌时晏放了赵婉仪。
但是私底下竭尽所能的求一求,应当有很大的缓转余地。
况且乌时晏说过,赵婉仪与赵氏由她做主,这说明,乌时晏是期待她开口。
若是只求平安,未免有些浪费了。
戚妤在心里辩驳,她绝不是看在赵婉仪给她的留下的万贯家财上,而是人间自有姐妹情。
这边赵婉仪已经以不说这个了为结束,转而介绍起她给戚妤留下的财产上。
谁能想到,京中最有名的点心铺,也是戚妤最喜欢吃的那家,竟然是赵婉仪经营的铺子。
为了刺杀皇帝,最首要的东西就是钱。
而赵婉仪便在这方面有所涉猎,不过她心心念念自己动手罢了。
戚妤艰难拒绝:“姐姐的东西理应是姐姐的。”
心痛,但她不说。
赵婉仪嗔了她一眼:“尽说胡话。”
及至戚妤与乌时晏离开,气氛都分外和谐。
人一走,宫室似也回到了往日的冷清,赵婉仪摸了摸衣领下的脖子,上面的痕迹犹在,不过即便厌恶乌时晏,她也不会拿这些去离间他与妹妹。
因为无论成功与否,戚妤都会陷入两难。
另一边,戚妤由乌时晏扶住,上了马车。
乌时晏:“我已经命人将车马准备好了,让他们京门外等待,朕现在送你过去。”
一是赵氏夫妻下葬等不得,二是戚妤再回裴府,少不得会碰上裴谨,若裴谨以去给岳父岳母奔丧为由一同跟着,谁都拦不得他。
所以还不如由他全权负责。
戚妤感激地看了乌时晏一眼。
马车行驶起来,戚妤琢磨着如何让乌时晏更网开一面,想着想着,目光不由落在了乌时晏唇上。
绝不是因为她觉得乌时晏此时的唇看着很好亲!而是有情人间的求情总绕不开脸红心跳这一部分。
戚妤是个俗人,而恰好,乌时晏也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