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名额
一九七七年,夏。
“林同志下班了？”看到林青青上车，李春英便笑着问，又有些疑惑,“你今天咋没骑自行车？”
林青青冬天才会买月票坐班车上下班,夏天都是骑自行车，因为便宜方便还不用等车。李春英和林青青认识几年,很清楚她的习惯,所以才有此问。
“自行车被付大姐借走了,我就没骑车上班。”林青青解释完站在车门旁往里看，车厢里坐满了人,就最后一排有一个空位。但后面坐着比较陡，而且柴油味道重，所以林青青不太喜欢坐后面,干脆在过道站着。
李春英看她不往后边去，从凳子上起身说：“你坐我这吧。”
“不用，我站会就行。”林青青说道。
“嗐，你跟我客气啥！”李春英把林青青拉过去,按坐在靠窗加的板凳上,“我去后面坐。”
看李春英往后面走,林青青就没有再起来,继续在板凳上坐着。
青山百货公司比以前的青山供销社离家属院要远一点，坐车要快二十分钟。骑车时间倒是没多多少,抄近路快的时候三十多分钟也能到。
林青青侧坐在板凳上,一手扶着车窗保持平衡，闭上眼睛跟着班车摇晃的节奏摇晃着，脑海中回想着白天高主任告诉她的事。
是个好消息，但和她想象中有些差异,让她有些纠结。
班车摇摇晃晃，慢悠悠停在家属院外面，李春英的声音响起：“到终点站了，要下车的赶紧下车。”
林青青睁开眼，起身和李春英道别，跳下班车回家去。
……
都说孩子是“七坐八爬，九个月喊爸爸”，但谢曦学走路说话比一般小朋友要早一些，不到八个月她就能喊爸爸，只是发音很不标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这样就够林青青吃醋了，之后一段时间她有空没空就在闺女耳边念妈妈，于是九个月不到，谢曦学会了叫妈妈。
到现在她已经能分辨出爸爸妈妈和奶奶，还能简单表达自己的意思，好比饿了喊饭饭。
相较于说话，谢曦更早学会走路，她六七个月大就开始在床上爬，八.九个月的时候，就能站起来迈开步子。不过小姑娘胆子小，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敢迈出一步。到现在谢曦已经敢走路了，但因为走得不太稳，所以需要人一直扶着，不然她就站着不肯动。
林青青进院子的时候，看到谢巍正弯着腰握着闺女的手臂带着她学走路，便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闺女身后看着。
这过程中谢巍有两次想松开手，让闺女自己走，但每次小姑娘都会敏锐地发觉到父亲的意图，仰头奶声奶气喊道：“啪啪！”像是不高兴，又像是撒娇。
谢巍无奈，只能低声哄她：“好好，我不放手。”
看到谢巍吃瘪，林青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听见笑声，谢曦立刻转头，看到林青青眼睛一亮，松开父亲的手转身张开手喊道：“麻麻！抱抱！”
林青青拍手说：“你过来我抱你啊。”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林青青之间的距离，嘴巴一瘪开始掉眼泪，边哭边喊：“麻麻抱！”
闺女一哭，谢巍就没辙了，将闺女一把抱起来，安慰说：“爸爸抱你找妈妈，宝宝不哭。”
说着走到林青青面前，小姑娘在他怀里坐起来，伸手一把抱住妈妈脖子，眼泪很快止住，咯咯笑起来：“麻麻抱抱！”
看她又哭又笑，林青青心里又无奈又好笑，将她抱在怀里点了下她的鼻子说：“撒娇精。”
小姑娘不懂什么叫撒娇精，只以为妈妈和她玩，咯咯笑得更厉害了。
谢巍则说：“撒娇也是你宠的。”
这话林青青可不认，摆事实讲道理说：“刚才要不是你先心软，说不定她就往前走了，还有刚才学走路，她一撒娇你就心软，这样她什么时候能学会走路？”说完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说道，“谢同志，你这样不行啊！”
李杏芳做完饭出来听见他们的对话，拆台说：“依我看，宠孩子这事上你们半斤八两。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孩子不能惯，你不管她她自然而然就会走路了。”
李杏芳话音刚落，谢曦便朝她伸手喊道：“奶奶！”
“哎呦我的乖孙女，让奶奶抱抱。”李杏芳脸上笑开花，走过来抱起孙女。
林青青、谢巍：“……行吧！”
……
“曦曦睡着了？”
谢巍洗完澡进屋的时候，看到闺女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压低声音问。
林青青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侧过头嗯了声说：“刚睡着，娘呢？睡了吗？”
“回屋去了，应该睡了。”谢巍说着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会闺女，拉起被子将她盖好，又问林青青，“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林青青双手揉搓着雪花膏，侧过头问。
谢巍说道：“你今晚看起来心事重重。”
谢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平时吃饭的时候三人会边吃边说话，谢巍因为话少，主要是看李杏芳和林青青说。但今晚吃饭的时候林青青却有些沉默，不光谢巍，连李杏芳都发现了这一点，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还跟他打听怎么回事。
还有刚才，谢巍进来的时候林青青虽然在擦护肤品，但动作慢得几乎停止，显然是在发呆。
林青青听后愣了愣，她的确有心事，只是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
而今天高主任说的那些话，林青青也的确想听听谢巍的意见，便快速抹匀手上残余的雪花膏，坐到谢巍身边说：“今天高主任跟我说了件事。”
身边位置不够，谢巍往闺女睡觉那边挪了挪问：“什么事？”
林青青顺势躺下来，挽住他的胳膊说：“我们单位有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高主任想推荐我去。”
推荐林青青前，高主任经过一番挣扎。
青山百货公司能从一个小小的供销社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林青青功不可没。因此她虽然年纪轻，但在公司里很有威望，让她脱岗去进修，而且一去四年，高主任担心对公司有影响。
但林青青学历上的短板太明显，升她当总经理的时候，革委会那边就有人嘀咕，说她学历不够，不能担任这么重要的岗位。是高主任坚持，郑书记拍板才将这件事定下来。
可以说，就算林青青只是初中学历，有之前的工作经历打底，反对她升任总经理的人都不会这么多。而如果不弥补这个缺陷，她的前途可能止步这里，哪怕有机会往上升，这条路也不会好走。
高主任一手提拔起林青青，她知道这姑娘看着年轻柔弱，实际上坚韧有能力。她年纪大了，再往上爬也爬不到多高，但她还想看看林青青能走到什么程度。
挣扎过后，高主任还是决定将推荐名额给林青青。
谢巍虽然不在百货公司系统工作，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比早些年了。早些年读书的人少，提拔人一看能力，二看资历，但现在稍微好一点的单位招工都要小学毕业，坐办公室的要求更高，起码得高中甚至中专毕业。提拔人的时候，除了能力和资历外，还要看学历。
虽然谢巍知道林青青不比那些大学生差，但她没有上过学，在职场上天生就比别人矮一截。
因此谢巍听后说：“这是好事啊！哪个学校？在哪里？”
问道学校的时候，谢巍忍不住想如果学校在外地该怎么办？上大学起码要四年，如果她去念书，就意味着他们要分开四年。虽然学校有寒暑假，但一年里也有八.九个月难见面。
但最难办的还是孩子，谢曦黏妈妈得紧，如果林青青去读书，闺女肯定会想她。但如果让闺女跟着林青青去读书，她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他娘未必想跟去，找保姆的话也难放心。
谢巍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林青青的声音响起：“靳师专。”
谢巍正出神，没有听清，回过神来问：“哪里？”
林青青以为他不知道靳师大是哪所学校，重复了一遍全称：“靳市师范专科学校。”
靳市师范专科学校就在市里，离家里一个小时左右车程，如果真去那里上学，林青青完全可以在家里住。如果觉得每天来回跑比较麻烦，也可以住在学校，两三天回来一次，周末在家里住。
但谢巍又有些疑惑：“你不想去？”
“我在考虑。”林青青保守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现在有了机会，为什么不想去？”谢巍沉吟问，“还是你担心三年后回来，工作有变动？”
大学课业繁重，就算学校就在靳市，林青青恐怕也很难兼顾青山百货的工作，如果她要去读书，势必要从总经理岗位退下来。三年过后她再回到青山百货公司，却未必能更进一步，甚至有可能还不如现在当着总经理。
“不是。”林青青摇头，虽然靳师专严格来说不是大学，但这时候中专生都少，靳师专毕业的学生分配不会太差。以她的工作经历，三年后哪怕青山百货公司没有合适的岗位，肯定也能分配到重点单位。短期来看岗位可能不如现在，但从长远来看，发展肯定比现在好。
只是……林青青沉吟说：“如果去靳师专，我只能就读中文专业。”
靳市师范专科学校成立于七三年，刚成立的时候只有语文数学两个专业，学生才两百多人。四年过去靳师专规模扩大不少，但专业也才七八个，学生不到千人。而工农兵没有经过高考，都是凭推荐上大学，去哪个学校上什么专业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林青青对中文专业没什么兴趣，以后她也不想当老师进教育系统，如果读靳师专，对她来说纯粹是混个文凭。
其实早几年有机会混文凭，林青青肯定毫不犹豫去了，毕竟这时候大专学历完全够用。
但今年是一九七七年。
再过三个月，中央就会下发通知恢复高考，十二月份将会举行十年来首次高考，考上了来年春天就能上大学。如果她能考上大学，就有自己填报学校专业的机会，而不用像现在一样读自己不感兴趣的专业。
但走高考路线不是完全没有风险。
据林青青前世看年代文了解到的，这次高考不看年龄、学历甚至成分，又因为是十年来首次高考，据说考生多达五百七十多万，但录取才二十七万人，也就是说录取率不到5%，由此可见竞争激烈。
虽然她因为穿书优势，穿越后没有放弃学习，更是从年初工作没那么忙了之后就开始备考。但这次高考肯定能人辈出，她能不能考到比靳师专更好的学校真不一定。
但如果去靳师专念书，她就不好参加高考了，而且七七到七九届后来被称为新三届，毕业证书含金量非工农大学生可比。
想到这里林青青都觉得太巧了，哪怕早一年，她都不会这么纠结。可偏偏凑到了一起，放弃工农兵名额参加高考，难免一直提着口气，但接受工农兵名额放弃高考，她又觉得不甘心。
她准备了好几年，难道真要在这关键时候放弃吗？
这一刻，她很想听取谢巍的意见。
林青青开口：“你说……”
“你不想……”
谢巍的声音同时响起，然后一起顿住。
林青青反应过来，抢在谢巍之前说：“你先说。”
“你不想读中文专业，所以不想去靳师专，”谢巍问道，“那你想读什么专业？”
“我想学经济类专业，跟我现在的工作也契合。”
在外人看来，林青青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青山百货公司能发展到今天，和她脱不开关系。甚至连革委会的郑书记，也提过想把她调到革委会，这两年郊区发展迅猛，他业绩攒够只等高升，而这一切起源与两年前林青青关于青山商业街的构想。
但林青青知道自己的斤两，她能每一步都走对，不是因为她能力多强，目光多敏锐，而是因为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这时候看着稀奇的主意，几十年后随便抓个人都能说出来。
她的优势只有十来年。
想走得更远更长久，她需要学习的太多。
“唔，”谢巍思考后问，“如果放弃这次机会，以后工农兵名额还能给你吗？另外，再有工农兵名额，你确定能上你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
“以后……说不定没有工农兵名额了。”事实上恢复高考后，就很少有单位能拿到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了。但林青青不确定谢巍的接受度，将事实模糊着说。
谢巍以为她是说青山百货公司没有名额，神情严肃说：“那你还要放弃吗？”
林青青舔了舔嘴唇，问：“你觉得，可能恢复高考吗？”
听到她的问题，谢巍神色微凝，但并不觉得她问得突兀。
一九六六年，一场长达十年的运动拉开序幕，无数知识分子响应号召上山下乡，高考也随之中断。但在去年十月，那四人已经被逮捕，这场运动也宣告结束。
今年七月，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后，邓同志恢复了党内外一切职务，并且他主动提出分管科学和教育。八月四日，他主持召开科学与教育座谈会，在这次座谈会上，有人提出建议恢复高考，且建议被当场采纳。[1]
那场会议结束至今虽然没几天，但会议内容被刊登在报纸上，下面公社大队不论，至少市里好些单位领导都知道了。只是会议结束还没几天，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定下，定下后什么时候能落实，大家并不清楚，因此没有引起大范围讨论。
但林青青是青山百货总经理，知道这事并不奇怪。
而这事谢巍也是知道的，甚至他知道得更多一些，好比那一位恢复高考的决定非常坚定，慢的话预计明年能确定下来。只是参加考试的标准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录取政策如何，暂时没有定下来。
因此，林青青刚才说想读经济类专业的时候，谢巍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知道林青青的想法后，谢巍心里并不觉得惊讶。
他看着林青青从小学课本看到高中，哪怕是怀孕的时候，空闲时她也会拿出高中课本翻看，年后这几个月更是刻苦。之前他还问过林青青，高中课本她翻过很多次，应该早就记熟了，怎么还要这么刻苦？
当时林青青怎么说的？
哦对，她笑着说：“常看常新嘛，说不定哪天高考恢复了，我也能去考试呢！”
年后虽然北京那边动作不断，但没有人提过恢复高考这件事。因此谢巍听过后也就是笑了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谢巍想或许林青青一直没放弃过这个念头。
这么一想，她想放弃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参加高考也不算突然。
“最晚明年，高考会全面恢复，”谢巍没有隐瞒林青青，说完又问，“你想参加高考？”
“想参加，但我又有点担心。”
谢巍揽住林青青的肩膀，低声问：“担心什么？”
“担心考不过啊，”虽然说着这中话，林青青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侃，“我要是接受这次推荐，三年后起码是大专学历。可要是没考上，又没有工农兵大学生名额，那我不一直是文盲？”
谢巍思索说道：“这是个问题。”
人都双标，林青青能自我调侃，但听谢巍这么说又不乐意了，掐了下他的胳膊说：“这中时候你不应该鼓励我，说我肯定能考过吗？”
她掐人没用力，像是挠痒痒，谢巍不但不觉得疼，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看，你现在不是挺自信？”
林青青噎住。
“怎么选择，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林青青听懂了，她仰头看着谢巍：“你建议我参加高考？”
谢巍说道：“你想参加高考。”
虽然高考报名标准没有确定，但高考中断了十年，国家要重启高考肯定要考虑到这些离开学校多年的人，报名标准不会太严，只会在录取上卡人。只要林青青能考过，录取再卡人也卡不到她头上。
而林青青的努力他也看在眼里，如果她最终去了靳师专而没有参加高考，哪怕三年后顺利拿到毕业证，想起这时候的决定心里恐怕也会觉得遗憾。既然如此，不如把握好这两年时间，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谢巍摸着媳妇的头发说：“最重要的是，怎么选择你才能不后悔。”
是啊，如果放弃这次高考，去靳师专读自己不感兴趣的专业，她心里肯定会后悔。反之参加高考，一次没考上还能考第二次，第三次。
而且她又不是真的没上过学，好歹是经历过一次高考的人，这辈子又比别人早几年准备，不说能考清华北大，其他重点大学总能考到吧？再不济也能上个中专大专，那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没什么好怕的。
“我想参加高考。”林青青下定决心，睁开眼睛说。
但说完后，她发现谢巍不如她预想的那样高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问：“你不高兴吗？”
谢巍摇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
他只是没那么高兴。
因为靳市只有一所大专一所中专，而且都是师范学校。如果林青青要报考经济类专业，考上后肯定会去别的城市念书。这也意味着未来四年，他们一家人会分隔两地。
但这是林青青想走的路，他希望她可以随心选择，而不希望家人成为她的负担。
所以这些话谢巍没说出口，话音一转说：“如果参加高考，那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懈怠了。”
林青青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虽然高中内容她看过很多遍，题目做了一本又一本，但想考到理想的大学，接下来几个月里她得更努力，因此点头说：“没错。”
谢巍说：“加油。”
……
第二天上班后，林青青找高主任拒绝了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机会。
对此高主任十分不解，在她看来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也许短期内没什么好处，却能决定她这一生能走多远。思来想去，高主任只能想到家庭原因，她神色严肃问：“是你丈夫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他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林青青犹豫片刻问，“在八月初的座谈会上，有人提出恢复高考，这件事您知道吗？”
高主任闻言一怔，然后点头：“我知道，但这件事还没有定下，为这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值得吗？”
林青青说：“高主任，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想学经济，不想读中文专业。就算去了靳师专，对我来说可能也是虚度光阴，与其这样还不如等一等。”
“如果最后高考没有恢复呢？”高主任问。
林青青只坚定说道：“高考会恢复。”
虽然她神情笃定，但高主任却没想过她知道未来的事，只想她丈夫在军队，又是团长，或许知道些她不知道的消息。高主任也想问，就算明年能恢复高考，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能考上？
但到最后，高主任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林青青都考虑过。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高主任想，年轻人心中总是充满豪气，而她已经老了。
高主任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不想去靳师专，那我把这个名额别给人了。”
林青青毫不犹豫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