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现代人……
可能是十六年蝉的语气过于大惊小怪, 吓到了向学智。
向学智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低下头来继续开始拼木板。
路晓琪正好过来, 见状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十六年蝉笑嘻嘻：“没事没事, 可能我声音大了点儿把小孩哥吓到了。我就是觉得他这手艺怕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然一边读书一边又要学这个，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路晓琪原本还想随口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读书？
我去！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向学智其实一天学都没上过, 字都不认识几个, 妥妥地会引发大舆论。九年义务制教育, 一个孩子都不能少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了。在现代所有人的观点里, 孩子就应该乖乖的在教室里学习, 就算是天塌下来都得要保障他们受教育的权利。
她定了定心神，语气自然：“他这是家传手艺，读书了也没落下, 做木匠活就算是他的兴趣班了。”
十六年蝉也不以为意，根本想不到自己刚刚随口一问差点埋了一颗雷。他对向学智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厉害，我就说现在的小孩子其实学门手艺挺好，不一定非得一门心思扑到成绩上。”
直播间很多人也赞同他的意见：
【是, 要真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好好学门手艺，没必要强求成绩。】
【可别提了，现在读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出来找份两三千的工作，还不如去学个水电理发美甲什么的。而且后者越有经验越值钱。】
【+1，还不会那么容易被AI替代。】
【说不定小孩哥学习成绩也很好呢，人家就不能是个学霸吗？】
路晓琪看得一阵心虚，霸是霸不了了, 但教孩子读书认字这件事是得要赶紧提上日程了。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陆陆续续已经有工匠交出了自己的作品。大多数人都只拼了三到四块，反正考核的是拼得好不好而不是拼得大不大，但李木匠却拼了整整八块。
他拼得又好又大。
老林拿着他拼好的木板，激动得嗓子都尖了三分：“天衣无缝！真的是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李木匠是如何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肯定会以为这块木板本身就是一整块。木条中间的缝隙，需要凑过去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到。若是换成一个眼睛不利的，恐怕得要用上放大镜才行。
甚至连窄木条彼此之间的木纹都大差不差的对上了，乍一看完全就是天生天长。
全程没有用任何的胶以及钉子，就靠李木匠那双手造出来的穿带榫。
这块板子被递给了向齐手中。
宇文恺站在一旁用手抚了一下，微微颔首：“这块最好。”
向齐和向明也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看过了十几块板子。
任志娇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此时却好奇要开口问：“几位师傅，刚刚那位叫向大力的师傅做的板子明明也很不错，为什么却觉得这块更好呢？”
向齐和向明一愣知道她是路小姐的贵客，不敢怠慢，先向她拱了拱手，倒是让任志娇一时不该如何回礼，难得的有些困窘。
“大力所做的板子也很好，但他为了求快，每个木板上只用了两个穿带榫，”向明解释道，“两边牢靠但中间空着，但凡受个冷热，中间的缝隙部分便容易透天。”
冬眠十六年的蝉也蹿了过来：“老师傅，透天是什么意思？”
直播间里的木匠先给他解释了：【透天是我们木匠的说法，意思是拼缝开裂，可以透过它看到天光。】
“再有就是，”宇文恺也道，“李木匠所做的板子，表面修得光滑，触手细腻。而向大力所拼之板，表面打磨还不够细致，略有粗糙之感。”
他虽然不会做木工，但标准之严格，眼光之挑剔却是顶尖的。若是在以前，宫中说要一把椅子，但最后工匠们呈上去的东西却入手毛糙，那必然会遭到斥责。
任何东西，都是要讲完成度的。
向大力也在一旁听了全程，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是我投机取巧了，没有用心。”
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在考核中拿到更好的分数，却忘记了初心。
向齐拍拍他的肩：“记住我说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你手中的活计当做真正的作品来对待。”
向大力敛容行礼：“是，师傅！”
十六年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哪个古装片剧场，忍不住冒出一句：“不是，你们这是演古人演上瘾了……”
不过就是个祭礼，入戏也太深了吧。
向大力一愣，哈哈讪笑一声，摸了摸脑袋没再说话赶紧走开了。
向明向齐与宇文恺对望一眼，默契的开始看起了下一块木板。
十六年蝉的粉丝们闹腾起来：
【主播你真扫兴，你一句话出来什么氛围滤镜都没了。】
【就是就是，我本来还当电视剧看来着。这不比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装剧好看？】
【同意，现在很多小鲜肉连行个礼都行不好，一点仪态都没有，哪里像个古人的样子？】
【把镜头转给那位主祭啊！我要看他！我宣布古装老叔赛道现在有了新的紫微星。】
【对，仪态太好了，简直就像小说里写的那种世家大佬。】
【他们真的好像那种隐世门派啊，身藏绝技然后又遵循古礼……妈呀，我可太吃这一套了。】
路晓琪看着这些评论，摁掉了手机屏，嘴角微微上翘，深藏功与名。
嘿嘿嘿，你们说得都对！
最终，天衣无缝的考核依然是李木匠夺魁，这也是众望所归。
原本的考核过程里还应该有几项基本功，比如听木辨材，即将工匠们用布条蒙上眼睛，用手去摸木料，说出木料的名字，再以锤子轻击原木，靠耳力来辨认它的状态，内部是不是有裂痕有空洞……但因为原材料缺失，都没有办法马上举行。
比如盲眼拼榫，闭着眼睛将拆散的木块拼合成不同的榫卯。同样也因为耗时太长被舍弃了。
还有向家村有几位是瓦匠，擅长做瓦当尤其是琉璃瓦当，需要烧窑，那更没法开工。
路晓琪之前听了后就觉得很是遗憾。
如果能有一场完整的考核，那甚至都可以做出一档节目来了。但碍于现实条件，终究只能有所取舍。
他们保留了最后一个大项的考核——所有的工匠们都需要根据自己主要学的技艺完成一项作品。比如李木匠主攻家具，那他得要正儿八经做出一件家具来，而向大力主攻木雕，那他就需要做出一件木雕，时限是半年。
半年后再分高低。
正在看直播的人听了之后都不能接受：
【什么？这个意思是我还要等半年？！】
【他们难道就不能现场做给我看吗？直播一年我也不介意的。】
【打滚要看！】
冬眠十六年的蝉看了之后心中一动，连忙说：“大家伙儿放心，我一定时不时来这儿转一圈，给你们直播一下进度。麻烦老铁们关注一下我……”
他总算没有忘记自己的金主，又加上一句：“也关注一下清河古镇的官方号，到时候他们也会有很多跟进的。”
粉丝们虽然无奈，但也只能如他所说。
这一上午几小时直播下来，十六年蝉涨了五六千粉丝，让旁边只拍视频的几个自媒体都羡慕得很：“可以啊，你小子，今天就你最出风头了。”
十六年蝉心里得意，嘴巴上谦虚：“哪里哪里，你们的视频一放上去，那点赞数就不是我能比的了。”
他今天虽然也用第二个手机拍了一点视频，但肯定没他们拍得好。
“暖暖风的视频点赞数都破五千了！”有人忽然喊起来，语气有点酸溜溜。
李暖一愣，这才打开手机，看到视频上面的点赞数，心情一阵激动。真的是五千多！她以往发了这么多视频都没有今天这个二十分钟搞出来的视频点赞数多。
看来内容真的很重要。
“其实想想也正常，”同行开口说，“现在都在宣传非遗，那些手工类的视频点赞数都蛮高的，粉丝粘性也高，官方还会主推。今天的活动质量真的高，我觉得后期肯定会小爆一下。”
如今的社会日益浮躁，很多专注于安静过慢生活以及做手工尤其是传统非遗类的博主越来越受欢迎。
这样想着，那人有些羡慕地看着十六年蝉：“兄弟，还是你好，就是清河本地人，以后要拍素材的话可方便了。”
另一人也点头：“是啊，就单逮着这里拍就能收获不少的流量了。”
这群工匠可是宝藏！
十六年蝉被他们说得咧开嘴笑，他也是这样想的。
原本他们接这个活也就是想要混个车马费，谁能想到被老天爷直接砸了一张大饼在脸上。
祭鲁班礼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半，持续三个多小时，最后圆满结束。
被邀请来的自媒体一行人来和路晓琪打招呼，他们有的如李暖想要立刻回酒店去剪片子，有的想要去古镇里转转，再多拍点素材。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想好要和路晓琪搞好关系，以后大家多合作。
不单单是这些小网红们这样想，任志娇、老林和银行的人也都是这样想。
银行的人先告别：“……那就这样说定了，您再整理一下这些建筑资料给到我们就行了。我们会尽快通过审核的。”
他们现在也缺优质客户。而清河古镇，既有有价值的抵押物，同时还拥有这么高的发展潜力——就算是景区营业差一些，单那项虚拟全息技术便能估出高价了。
而且，还有市文旅局的牵头。
银行的工作人员经验丰富，知道这笔贷款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任志娇看路晓琪送走评估方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噗嗤一声笑眯眯问她：“怎么样？累吧？”
路晓琪这才记得还有这尊大神没走，但她真的累，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就不太适合她，索性不装了，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累！任姐你可不要笑话我。”
任志娇揽住她的肩，和颜悦色：“怎么会？我还等着你赶紧开业呢，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和文旅局签订一份框架协议，到时候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像是定南县的涧山景区就有签，市里面每年补贴给它一部分资金作为乡村振兴用，还会帮它来建设周围的道路、停车场等公共设施。
当然，文旅局也不是傻的，不可能给她空手套白狼，所以景区得先开业，或者是最起码能先带动周边发展。
“比如给本地提供一些就业岗位什么的……”任志娇看她懵懵的，一拍额头，索性挑明了说，“你明白了吗？”
“听懂了！”路晓琪捏紧拳头，眼睛闪闪亮：“任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向组织靠拢！”
“市里虽然现在说发展文旅，但毕竟才开头，资金有限。除了你这儿之外还有涧山，和其他一些小景区。狼多肉少，别人多拿了你就少了。所以，加油吧，尽快开业。”任志娇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说起话来语速都快，“对了，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东西，是当时清河古镇的一些供应商和施工队的资料，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她这两天在文旅局整理一些老档案的时候发现的，便顺手给带来了。
“任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姐！”路晓琪大喜过望，“我还真需要这东西！”
清河古镇这么大，只靠着向家村这二十多个人的队伍是不行的，肯定得着其他的施工队。再有就是，去哪儿找合适的木料和那些施工材料，也让路晓琪一筹莫展。
她才刚接触这个圈子，没有任何头绪。所以任志娇这些资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拿了资料，本来想请任志娇吃个饭却被对方婉拒了。
“我下午还要回去开会呢，你也忙，下次吧。”
路晓琪快快乐乐地朝着她的车挥挥手，只希望这样不喜欢应酬，有事说事而且条理分明的女领导能够更多一些。
任志娇坐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她看了看自己的车，老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但又实在是想不起来，最后踩一脚油门走了。
清河古镇里，老林找了半天任志娇没找到，挠了挠自己的秃顶：“……人呢？”
不过他找她也不是为了要走，索性便不找了，带着自己刚到不久的学生屁颠屁颠去找宇文恺去了。刚才他与那宇文先生聊了几句，简直相见恨晚。对方的建筑造诣十分深，尤其是古代建筑，老林甚至觉得看不透他的深浅。
这样的大佬，他得让自己的学生们也多接触接触才是。
已经是中午，加上清河古镇大多数地区都不对外开放，前来围观凑热闹的人们很快就三三两两离开了。待路晓琪回到古镇里，已经不见几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比起以往的破败，这座镇子明显有活过来了的感觉。
城镇，建筑，还是得需要人气才行。
路晓琪脚步轻快走到四号区的食堂——带有厨房的那栋小楼，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坐下来在吃饭了，看到了她来了，此起彼伏的“路小姐”便响了起来。
她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在孩子们周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厨娘杜芳赶紧送了饭菜过来，这是早就给她留好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来不来吃饭便一直放在灶上温着。
“宇文老师呢？”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宇文恺。
小姑娘向香玉连忙举手：“我知道！宇文老师在和那个没什么头发的今天过来的老师在说话。”
路晓琪含在嘴巴里的一口茶差点给喷了出来，爆笑。
不过，看来林教授和宇文恺的确是相谈甚欢。
她问正在吃饭的向家村人：“今天你们终于见到了外面的人，有什么感觉？”
大家都互相看了看，嘿嘿直笑，显然也已经讨论过很多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自己的观察说了出来。
比如外面的人果真外型各异，但男子大多都是短发，穿着也很是多变，尤其是女子尤为大胆；比如许多女子单独出行，大大方方，十分坦荡自若；比如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拿着和路小姐宇文老师一样的小方盒子，那盒子甚为神奇……
但最后，向学智忽然说了一句：“看多了，就觉得他们和我们一样，其实都是人。”
路晓琪挑起眉，拍了拍他的头顶：“你说得对。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们生活在古代，我们生活在现代，但本质上都是华夏人。”
他们接受过同样的文化洗礼，即便是相隔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能拥有共同的话题和审美。
之前向家村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和人其实是充满了一些害怕的，这来源于他们过往在乱世中的人生经验以及来到这里的方式。所以她很希望能通过这次活动消除他们的一些畏惧感，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一位匠人感叹一声：“但你们生活得可比我们要好多了。”
路晓琪一笑：“这是社会的问题，不是单个人的问题。现在你们也生活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番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都笑开了花。
旁边的李木匠十分感慨，他问路晓琪：“在这儿，匠人似乎很受到尊敬？”
他在做活的时候听到身边很多人都在议论，言语中似乎是对他的手艺十分佩服。包括后来那几位和他搭话的，对他的态度也很尊敬。这让李木匠有些受宠若惊，甚至颇有些不可思议之感。
在明朝，他是匠户。
民、军、匠，老朱家的朝廷将所有百姓划分为三类，匠户就处于这三者里的最低等。虽说能赚上一些钱，但地位低微，且一日为匠户，那终身为匠户，世世代代都是匠户。所以他们甚至不与前两者通婚。
李木匠也习惯了这样的低微，所以今天这些人的态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十分惶恐。
显然有这样感受的不止他一个。
像他们这样卑微的低下的人，怎么能承受得起那些眼神明亮的腰板挺直的后世人的尊敬与佩服呢？
他们配吗？
路晓琪听了后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这便是历史所遗留下来的心理创伤了，只能徐徐缓解。
“我们这儿没那么多户籍的区分，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她开口说，“对劳动者来说，劳动技能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哪个行业，那些能力强的，便能被称为一句老师，受到大家的尊敬……”
她清澈又明亮的声音在小楼里流淌，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吃了饭之后路晓琪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社区。
她被任志娇点醒了，身边有组织不去寻求帮助那就是傻子！
她和古镇社区前几天就接触过一次，那儿的工作人员还担任了祭礼上的义工维持秩序。他们很敬业，甚至都没有留下来吃饭。路晓琪便买了水果过去道谢，然后提出了新的请求。
她想让社区出面组织一批人来古镇挖河泥。之前宇文恺组织向家村的人挖河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但现在他们已经表现出了可信任性，那就可以去做更有价值的工作了。
河泥还是要继续挖，古镇里的气味已经淡许多了。
社区果然很高兴，这可是能提供不少工作岗位的好事！附近还是有不少务农的打零工的人。于是，双方商议好三十个人，一百五十块一天包午饭，先做一个礼拜。
几万块又这样花出去了，但路晓琪这次明显底气足了很多。
她的第二个请求是想要找一个扫盲老师。
“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匠人以前都是山区的，光学手艺活去了也没怎么上过学，包括那几个孩子也是……”路晓琪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色，“那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就想着咱们社区能不能帮忙给找个老师，就在古镇里开个夜校扫盲班，先教他们认字。当然，工资我照付。”
她的基本常识课已经上了好几次了，剩下的她就无能为力了。
“那几个孩子现在这样送他们去上学肯定也不行，我就想着先让他们这几个月认识一些字，到时候再给他们看看学校……”
社区主任是个热心人，听得十分震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路晓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巴巴的微笑：“可不是？我也很惊讶，呵呵呵呵……”
社区主任一拍大腿：“那这必须要做！怎么能不读书不认字呢？学校也得去上！小路你别急，我这就给你找！”
路晓琪长长舒了一口气，偷偷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V。
计划达成。
社区主任也很开心，今年的年终总结这不就有事情可写了吗？
路晓琪一直在清河古镇待到很晚，待夜色降临，这才与宇文恺向明等人一起来到了白天举办祭礼的空地上。
今夜，她要干一件大事。
她进入到系统，首先看到的是每周任务已经完成的通知。不过这次的奖励早就预支了，没什么看头。略过后，她直接在仓库里找到那张“VR虚拟体验馆”的特殊建筑卡片。
这张卡片的使用条件是抽出四十个NPC，条件早就达成了。
【是否确认使用此卡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