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中药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云惜窝在公主府不出门的第七日,皇宫内传来消息,要她进宫一趟。
想着或许是自己担心的事快要着落了,云惜立马带着纪珣入了宫。因为事情特殊,她只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是圆荷。
养心殿内,一柱龙涎香的轻烟正缓缓升起,魏帝撑着额头,眉头紧蹙,指尖不停地敲打着批了一半的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
魏帝缓缓掀起眼皮,见是云惜来了,抬手挥散宫女,只留徐公公在身边伺候。
“柔嘉,你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罢?”
云惜也不犹豫,直接跪下了:“儿臣知错,此事是儿臣一人所为,要罚就罚儿臣。”
她如此直接,魏帝也不多说废话,他颤动衰老苍白的唇,说道:“你一个女儿家,顶多把云野弄伤,你没有杀人的胆子。”
魏帝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性,她天性纯良,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几滴真血,要她狠下心来把人弄死丢进池塘里,她做不出来。
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帮忙。
而且,她也不是喜欢任性耍脾气的人,若是云野没有将她逼上绝路,她又怎么会主动去整他?
“云野的遗体上有你的手帕。”魏帝闭了闭眼,目露疲惫,“你那皇叔不是省油的灯,此事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定然不会罢休。”
尽管他尽力想掩盖,但这宫中还是出现了他视线之外的内奸,此事估计已经传出去了。
“你自己挑个忠心的下人推出去抵命。要么,去你皇叔府上登门认错。你到底是朕的女儿,看在朕的面子上,他断然不会拿你怎么样。”
云厉妻妾成群,自然不缺这一个儿子。他这些年在南诏的子嗣估计比魏帝都要多。此番特地带个傻的回来,魏帝也已看出他的用心。
就算这次被迫杀人的不是云惜,也会是魏帝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云厉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云惜死不承认,或者魏帝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复,云厉必然会找借口兴风作浪。
云惜是他的爱女,她低头认错,也就等于魏帝向他妥协了。虽然折了些颜面,但好歹有机会得一条安稳的路。
他的女儿还不知道,如今的大魏外忧内患,朝堂之上经不起大折腾,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云惜。
“你新招的那个侍卫呢?那日宴会,也是他跟在你身边罢。让他进来,朕要封赏他的族亲。”
云惜心中一沉,连忙说道:“父皇,儿臣不想让任何人替死,此事更与儿臣的侍卫无关……儿臣愿意亲自上门和皇叔赔罪。”
魏帝沉思片刻,最终应下,挥手:“去吧。”
他说完,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云惜连忙上前递手帕,和徐公公一起扶着他顺气。
“父皇,您没事吧?”
魏帝咳出几口血,平稳下来后,眉头紧蹙:“……朕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连药也吃不好了。”
云惜:“父皇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魏帝轻笑一声:“是你母后在下面想朕了。这么多年过去,要是再见到她,恐怕已经认不出朕了……朕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云惜沉默,握紧了他的手:“……其实儿臣不喜欢谢家二郎。”
“感情是过日子养出来的。朕年轻时也不喜欢你母后,总觉得她呆板枯燥,后来经历过太多人和事,才明白她的贤淑温情,正是这世上最难得的。”魏帝回忆起从前,眸光微动。
“你现在也是年轻气盛,或许一时看不上谢家二郎,等以后就会发现他的好。”魏帝道,“那个孩子朕见过,除了有些固执,能力都还过得去。他只是一时闹了孩子脾气,才会离家出走。”
“实在不行,谢家不是还有一位吗,他和你从小青梅竹马,朕看得出来,他也是喜欢你的。”
云惜愣了一会儿,随后才反应过来:“父皇知道谢宴歌是男子?”
“朕自然知道。谢相是个忠臣,他从不隐瞒朕任何事情。”
云惜:“……可是儿臣不喜欢他啊。”
魏帝无奈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云惜故意把标准往高了说:“儿臣喜欢像父皇这样尊贵的男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听了她的话,魏帝虽然脸色虚弱,却也不禁笑了笑:“父皇可舍不得把你嫁到外邦去,大魏之外,多得是粗野蛮子。”
“不过,若不是朕后来当了皇帝。当年你或许还真会有一桩外邦的婚约。”
云惜起了好奇心:“嗯?”
“朕还是江南王之时,先皇曾有意和邻国联姻,他膝下公主皆已成婚,只能从孙辈挑选,正好挑中了你。后来先皇传位于朕,便将此事作罢。”
云惜记得大魏的邻国很多:“是哪一个?”
魏帝的神情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幽深:“那国已沦为他国之土,不必再问。朕不会把你嫁到外面受苦,更何况,连对方的大名年纪都不曾知晓。”
“那份草拟的婚书还在朕手上,放着也无用了。你拿去罢,时常提醒自己,选个心上人出来。”
徐公公从博古架的暗格上取出一幅卷轴,交给云惜。
突如其来一份未成的婚约,云惜也觉得有些新奇,便收下了,等回去再仔细看看。
“儿臣告退。”
……
从养心殿出来后,云惜与守在门口的纪珣和圆荷会合。
见她终于出来,纪珣转动眼珠,看向她,上下打量一圈,停留在她怀里的卷轴上:“这是什么?”
云惜将卷轴交给圆荷:“一些陈年旧物,这里不太方便说,回去告诉你。”
她三两步径直上了马车,纪珣不快不慢地跟上她。
“回公主府?”
“不。去南诏王府。”
闻言,纪珣长眉一挑:“事情解决了?”
云惜叹气:“哪有这么容易。我是去道歉的……父皇让我要么找人替死,要么去认错。”
“他比我想得还快,开口便想让你去替死。”云惜道,“我肯定不能让你被连累。”
纪珣听完,似乎并不意外:“……嗯。”
“也不知道那个云野在皇叔眼中的地位如何。”云惜有些发愁。
万一南诏王十分喜爱他的世子,那她这时去
道歉岂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她怕这一去,要被他拎着刀杀过来。
“若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一个痴傻的儿子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要你父皇的表态。”
纪珣猜测的和父皇一样,云惜犹豫了一会儿,说:“但愿如此。”
……
南诏王府。
在公主府马车到来之前,南诏王府前便已经有人在等,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今日会过来。
“恭迎柔嘉公主大驾。”云厉站在府门前,身边陪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婢女,与他十分亲密。
“柔嘉受不起皇叔此等大礼。”云惜轻声说。
云厉:“怎么会受不起?你毕竟是皇上的女儿,和我这山里王爷有天壤之别。皇兄上次和我提起你,还夸你贤淑可爱。可没想到这次前来登门的人竟然是你,还真让我意外。”
“也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个贤淑法儿。”云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强装镇静:“柔嘉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还请皇叔见谅。不过那日是云野动手在先,真要计较起来,其实是他的过错……”
云厉抬手:“好了。皇叔我虽然老了,不过自己的儿子,我还是清楚的。他自小就是个色胚子,见了美人就着急。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也不能怪他,若他心智健全,也不会做出那般出格的举动,应该是我先给殿下请罪才是。”
他的态度已然和宴会上阴沉的模样截然不同,笑吟吟地说。
“云野一事,这些天我仔细想想,也是他的命。你不必愧疚。”云厉道,“今日进来陪皇叔喝盏茶罢,不让你白跑一趟。”
既然他已开口,云惜也不好拒绝,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进了南诏王府。
“殿下害怕?”
跟在她身边的纪珣低声问。
云厉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云惜悄悄点了点头,手心捏了把汗。
“殿下牵着臣。”
纪珣将一边衣袖伸过去,云惜拽住他,心里终于踏实了些。两人的动作十分隐秘,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来到前厅,云惜和云厉一同进了屋,纪珣和圆荷留在门口守。
“南诏上好的普洱,公主在长安应该没有尝过吧?”
云厉抬手吩咐婢女为她倒茶,云惜在他对面坐下,一时摸不清他的目的。
云惜发现他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反而有些诡异地和气。
她一时不敢动茶水,看着云厉喝下去,才抬起茶杯,小抿一口:“确实是好茶,皇叔破费了。”
好个屁。
她根本不懂茶,平时也不喝,根本尝不出区别。
云惜如坐针毡,捏着茶杯的指节泛白。云厉也看出她的局促,轻笑一声:“公主不必紧张,我请你喝茶,是有事想和你谈谈。”
云惜:“皇叔不妨有话直说。”
“听闻皇兄最近在为公主挑驸马,不知可否有人选?”云厉笑着问。
“原定了谢家二公子,但中途耽搁了,现在还未定下。”云惜说。
云厉若有所思:“谢丞相的儿子?虽有权势,却是花花肠子,与公主并非良配。我听闻郑尚书家的独子郑斯还不错,公主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他倒是真像个叔叔一样,管教起她的婚事,但云惜却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郑斯、郑尚书……云厉怎么会忽然提起他?郑尚书是南诏王那边的人?云厉这是……想拉拢她?
云惜用力地想,脑子却越来越乱,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晕,手逐渐脱力,只能把茶杯放下。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
云惜抬头看了一眼云厉,只见他的面色仍然正常,明明和她喝的是同一壶茶。
不会吧……周围起码有五六个婢女和小厮,这么多人看着……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体内的热已经涌向全身,她有些坐不住了。
“公主怎么了?”
“我……我想出去透透气。”云惜强行稳住气息,喉咙却紧得说话都有些困难。
云厉将要站起身:“我带公主好好赏玩一番南诏王府。”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想吐。”
她心中愈发烦躁,终于忍不住暴露了情绪,随后快步冲向门外,只留下云厉和一众婢女在前厅。
云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半眯起瞳子,闪过一丝疑惑。他的视线落在云惜临走时不慎打翻的茶杯,思索片刻,随后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他对旁边的婢女招手。
“跟着柔嘉公主,不要被她发现。”
“是。”
那婢女轻应一声,然后也出了门,脚步轻得完全听不见,明显便是专门训练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