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分钟前。
谭丽穿着一身飒爽的制服,带着副手赵卓群,亲自坐进了省厅装修先进的审讯室中。
除了被送往医院做检查的管野,严打小组的其余成员都站在单向玻璃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男人。
大家心情都很雀跃,终于顺利抓住了连环杀人分尸案的真凶,只要做完笔录,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谭丽“咔”一声按下录音机,十指交叠,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年龄职业。”
“……罗、罗勇。”男人下巴哆嗦着说,“四十二岁,开鸡架店。”
谭丽点点头,“为什么杀人分尸?从第一位死者开始说吧。”
罗勇惊讶地看着对面两位警察,“……第一位死者?”
“……林庆良。还记得吗?”
“什么林……良?”罗勇直直瞪大眼,“我、我只杀了一个人啊!”
审讯室内的谭丽迅速眯起眼,单向玻璃另一侧,原本喜形于色的众人都发出了惊讶的疑问。
季银河静静站在一侧角落,什么都没说。
他们发现肢体时太震惊了,以至于当场就并了案,但其实,不止罗勇心理素质不符合连环杀人凶手这一个疑点,大家还都忽略了一点,前三具尸体都被火烧或烹煮过,而第四具在泔水桶里发现的,表层却有冷冻的痕迹。
现在想来,可能是这个细节没有在新闻中披露过,所以罗勇并不知道详情。
玻璃的另一边,谭丽脑中也飞快闪过这些线索。
她深深吸了口气,作为常年行走江湖的老刑警,就算有疑问有慌张,面对犯人时,也不能掉半分气场。
“行,那就从你杀的那个人开始说。”她手指在桌面上徐徐敲着。
“那个人叫毛兴生,是我老乡,也是我曾经肝胆相照的好邻居、好兄弟……可是十年前,他却对我唯一的儿子罗小明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罗勇咬牙切齿,脸上现出浓重的哀伤,“我儿子那时才七岁,被他带去茅厕……从那之后就不能再上大号!我们去医院给他做了人工造口,但他感染严重,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就没了!之后我媳妇受不了这种打击,半夜跳了河……”
“靠!”孙高歌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畜生,小男孩啊……”
罗勇越说越激动,把手铐震得铛铛作响,被汗浸透的头发湿淋淋贴在脑门上,“两条人命,我把他剁了喂狗,不行吗?”
“……”谭丽被巨大的信息量惊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毛兴生伤害你儿子,你们报警了吗?”
罗勇喘着粗气,“报了,但他说他有精神病,警察看没死人,我们那会又忙着在医院照顾孩子,就把他放了。”
“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追究派出所责任。”谭丽掐了下眉心,“那说说作案经过吧。”
罗勇涕泗横流,“这几年,我一直在找毛兴生的踪迹,听说他来了京州,我就在京州人最多的地方开了家店——结果真给我撞上了,我还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家!警官,你们知道吗?他在这边找了个有钱媳妇,吃香的喝辣的,过得风生水起,生了两个大胖儿子!——我真的不明白,他看着自己儿子的时候,不会想起我家罗小明吗?”
谭丽默了默,低声问:“……所以你认为,只有杀人分尸才能抵消你心头之恨?”
“对!”罗勇从牙缝里大声挤出字来,“找到他人后,我就
在琢磨怎么动手,正好新闻说最近京州有连环杀人犯,还把人大卸八块!我想他这种畜生也不配留一个全尸……那天他老婆孩子回娘家,我就上门把人打晕了,带回养鸡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意狰狞。
赵卓群咳了一声,“我还有一个猜测啊,你选择杀人分尸,不就可以把罪责都推到真正的连环杀手身上,自己逃之夭夭吗?”
“你们警察这么谨慎,应该会去核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吧?而且老实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反正我家人都不在了,仇人也杀了,独活也没什么意思……”
“照你这么说,应该不在乎被警方发现啊……”谭丽扬起眉头,“那你为什么还要绑架管野?”
罗勇重重咽了口唾沫,“是没想到你们警察这么快找上门来……讲真的,杀人虽然很可怕,但手刃他之后,我却觉得很爽,我想狠狠折磨他——把他的脑袋剁成肉泥,把他的器官切掉扔给鸡吃,把他的手指炸熟,躯干烧成灰祭奠我儿子和媳妇……”
他扭曲地笑起来,谭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许久才张口:
“我们找到了那根油炸手指,剩下的部位还在吗?藏在哪儿了?”
罗勇大概是笑累了,无精打采地说:“养殖场鸡窝下面有个地洞——”
谭丽不动声色地朝单向玻璃这边看了一眼,孙高歌立刻会意,“我这就带人去找!”
季银河也想去,不过从审讯室内走出的赵卓群让她留在办公室,跟死者毛兴生的妻子联系认尸事项,并向罗勇家乡的派出所核实口供是否属实。
季银河点了点头,抱着笔录在桌后坐下。
事实证明,毛兴生的妻子确实带着孩子在外地,也知道丈夫在取向上不那么正常的一面。
听见季银河委婉的认尸通知,她竟然没哭,反倒松了口气般,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而罗勇家乡的派出所也找到了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传真了过来。
小季同志望着手上沉甸甸的资料,凝起秀气的眉尖。
如果罗勇确实是模仿犯的话,那真正的连环杀人分尸案凶手又在哪里呢?
根据她从那天和司徒风谈话里总结出来的规律。
——下一次案发,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沉重的焦虑也难以抵挡身体的疲惫,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
折腾了一整晚,从窗前望出去,还能看见对面办公室里,陆铮穿着白大褂,专注地低着头对着显微镜做检验。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脸来,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朝她弯了一下。
季银河忽然就感觉耳根一热,转过身去才发现,困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她端着杯子去门口倒了杯开水慢慢喝着,就看见胳膊上还扎着绷带的管野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季银河惊讶地问,“脑袋还好吗?”
“好得很!绝对不会变傻!”管野捂着肚子喘气,“谭队呢?”
“还在楼下审讯室,怎么了?”
“大清早来了个流浪汉,被门卫拦下了,传呼到了我这里!”
“流浪汉?”季银河挑起眉头,“来报案,还是有证据?”
“小季你啊是真聪明!”管野靠着墙说,“说是看见那天半夜在桐荣河丢林庆良尸体的人了,不过那流浪汉疯疯癫癫的……我可不敢擅作主张,还是让谭队决定见不见吧!”
“……这个关头,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季银河当即说,“你给门卫打电话,把流浪汉带上来,我去找谭队!”
管野说好,立刻折身进办公室。
谭丽一听有人主动提供线索,顿时肃着脸要去问话。
流浪汉看起来疯疯癫癫,说话结巴,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漱过了,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张嘴就知道喊饿。
管野给他找了间会面室,季银河端来水和食堂买的肉包子,让人吃了再说话。
“我、我叫赵六。”流浪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我看见、看见报纸,警察查案,分尸!吓人!”
“好。”谭丽站在对面,焦急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不说、不说!”赵六缩着肩膀,“吓、吓人!”
“……”谭丽看他盯着唯一给他送食物的季银河,便示意道,“你来问。”
季银河思忖几秒,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轻柔,“赵六同志,请问你那晚在桐荣河到底看见了什么呀?”
“人!看见了、人!”
季银河很有耐心地继续问:“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看见的人长什么样呢?”
她拿起口袋里连女士送来的蒿子粑粑,双手递过去,“你告诉我的话,我就请你吃我家乡特产,好不好?”
赵六一把抓住食物塞进嘴里,嘟哝了几声“好吃”,然后才迟疑着说:“穿、红裙子!”
“……红裙?”
“嗯!”赵六用力点头,“好看!”
谭丽管野和季银河交换了一个眼色。
……凶残至极的连环杀人犯,会是女人吗?
不过依照赵六这个精神状况来看,他的话也未必可信。
季银河柔声:“还有其他能告诉我们的事吗?”
“嗯……”赵六摇摇头,老实地说,“没、没啦!”
“好。”季银河站起身,往他口袋里塞了点吃的,“那我送你下去吧。”
*
“……老板,给我来俩包子。”
省厅对面的巷子里,男人夹着公文包,搓着手等待早饭。
“肉的素的?”
“素的就行!”
男人从早餐店老板的手上接过包子,转眼就看见赵六和一个女警并排从省厅门口走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躲到电线杆后面。
风把省厅门口的话送了过来,只听见女警轻声细语地叮嘱赵六:找个医院去看看,不能一直流浪下去,要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个未来,需要钱和帮助的话,她可以给福利机构打电话。
男人发出一声嗤笑。
——那个话都说不利索,脑袋也浑浑噩噩的流浪汉,能有什么未来?
他悄悄转过身观察,赵六已经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艹!”
男人爆出一声国骂,赵六已经跑到跟前,笑嘻嘻地摊开手,“给我包、包子!”
他避之不及,好在那个女警已经转身走进省厅办公大楼,什么都没有看见。
男人松了口气,嚷道:“吃吧!”
然后大步一迈、将手一送——那两个小包子就落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得老远。
“吃、我吃。”
赵六委屈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身影,趴在地上捡起沾了尘土的包子,塞进嘴里,嘟囔道:
“这个游、游戏,不、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