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距离第二次预告爆炸还有十八个小时。
挂钟的时间指向凌晨一点,特殊刑事案件调查小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陆老师已经为我们联系了公安大的拆弹专家,明天……嗯,已经到了今天,下午三点和我们汇合。”季银河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咖啡,叮嘱道,“大家一定要像个真正的便衣,宫谐不好说,但是张三是个聪明人,如果让人一眼看出警察的身份,这次还是很难抓住人。”
大家都没说话,只剩下笔尖在纸页上快速书写的哗哗声。
季银河接着说:“现在派出所的同志已经在站前广场盯梢了,但是人太少,只能覆盖方圆一公里,大家今晚回去好好养精蓄锐,明天是一场硬仗!”
一个小时前,她接到了京南分局刑侦大队打来的电话——
就目前的站前广场来说,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仅没有发现可疑任务,连疑似炸弹的物品也没有找到!
——这和上一次预告信送来时,宫谐张三已将炸弹在少年宫安置完毕的情形截然不同。
季银河心底隐隐升起一丝焦灼。
万一这两人这次根本不亲自出面,怎么办?
那他们警方岂不是白忙一场?
小季组长垂下眼皮,这种打击士气的话她现在并不敢说。
深深呼吸之后,她张口:“站前广场范围太大,现在临近回归夜活动和暑假,通宵等车的人也不少,咱们警方不得不承认,技术和人力都有限,未必能……”
坐在后排的江年举起一只手,“组长,我们要不直接关闭车站,疏散人群呗!”
“——不行!”季银河和陆铮同时反驳出声。
管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解释道:“小江啊,这你就不懂了,犯人很可能因此恼羞成怒,说不定会临时改换爆炸地点哦!”
“而且就算站前广场上的人群散了,火车的时刻不会改,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需要进站出站。”季银河补充,“大张旗鼓的行动只会造成更严重的负面舆情,京州是省会,又逢盛事,没有什么比□□更重要。”
“……唉。”江年小同志长长叹了口气,“难道我们现在只能祈祷张三宫谐这哥俩还是在吓唬人吗?”
“如果有大规模伤亡,事件就会升级,说不定部里要派人下来,可就没这么好逃了。”季银河按了按圆珠笔的按钮,“宫谐要想报复宫成功和宫和,就至少得苟且到回归夜当晚。”
“好吧。”江年拍了下心口,站起身,“我回机房看看火车站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监控去!”
除了分到夜班任务的几名警察外,其他人都鱼贯地走出省厅下班回家。
季银河今晚打算留在这里凑合一夜,便拿着牙刷和毛巾去卫生间简单洗漱。
刚回到办公室,就发现陆铮已经帮她搭好了行军床,正在弯着腰小心调整枕头的高度。
“我去隔壁技侦处睡。”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淡淡笑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休息,也舒服些。”
“谢谢。”季银河弯了下唇角,现在快要凌晨两点了,屋内灯光又那么黯淡,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出现在她一定满脸疲色。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其实你心里压力很大。”陆铮走过来,很快很快地握了下她的手。
季银河苦笑,干脆坦白道:“我只是担心,万一他们就像送这封预告信一样,全程诓骗他人代办,自己躲起来不出面,我们又该怎么办……”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陆铮注视着她的双眸,语气很温柔,“我不想说好听的话安慰你……我们只要尽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嗯!”季银河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尽人事,听天命。”
……
不过话虽这么说,独自躺在行军床上时,她还是罕见地失眠了。
既然睡不着,就干脆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对着站前广场周边的地图研究对方会藏在哪儿,警方又该怎么布局——
京州就这一个火车站,解放前的老地址,这几十年只修扩大了两回,有天桥也有地下通道,地形十分复杂,周边人口也杂乱,前几年为了吸引全省青壮年劳动力来务工,还新建了两个批发市场,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
季银河的视线刚在最高的那栋大厦上落定,外面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了急躁的脚步声。
她只来得及看了眼时钟——凌晨三点四十分,办公室的门就被重重敲了好几下。
“银河,是我,叶晴!”
小季同志神色一凛,立刻跑过去开了门。
下一秒,叶晴穿着睡衣,急头白脸地冲了进来。
“老程晚上回宿舍后肚子疼发高烧,硬生生扛了两个小时,人烧糊涂了。”她连口气都来不及换,抓着季银河的袖子说,“我叫了救护车,医生说急性阑尾炎,要立刻动手术,我——”
“没事,你赶紧去医院。”季银河冷静地说,“那边现在有人吗?”
叶晴咽了口唾沫,“住我们宿舍隔壁的政治部科员陪着他,我知道你们有行动,赶紧跑来和你说一声!真是对不住,这么重要的时候,老程他自己也难受,恨不得先吃点止痛药,等明天结束了再——”
“不,身体要紧,让程漠放心做手术,千万别担心工作。”季银河拍了下她的肩,“你也快去陪着他,明天暂时用不上法医。”
“……好。”叶晴眸光里泪花闪闪,“银河,我们夫妻真的太感谢你了!”
“那就等出院再谢。”季银河笑了下,拉着她往楼梯口走,“别耽误时间了,快去吧。”
看着叶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的眉心才深深蹙起来。
按照之前的安排,程漠和管野一队,负责站前广场东半边的巡逻工作。
现在少了这个话少能力强的大哥,她担心年轻气盛的管野一个人应付不来。
——问题是现在大半夜的,上哪找一个能顶上的人呢?
小季同志叹着气往办公室走,打算等天亮之后让孙高歌问一问京州市局,忽
然听见背后房门“吱呀”一响,有人轻轻地唤了声——
“季银河。”陆铮拿着大哥大,站在技侦处门口一束顶灯下,“小伍给我们打电话了。”
“……什么?”季银河转过身,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现在凌晨三点四十五,他也听说老程住院了?”
“不是,他现在人在楼下,是陪叶晴一起过来的。”陆铮把大哥大递过来,“你们直接说吧。”
季银河接过来,喊了声“小伍”。
“小季姐,唐队派我来京州查一个卷宗,刚好听说程漠住院了。”他声音有点怯,“那个……你们明天是不是有重要行动?”
“是。”季银河笑了声,“没事,谢谢你关心,大半夜的还跑过来——”
“我是想问,我能不能顶他的位置。”小伍深吸口气,不等季银河回答便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上次我在红四方化工厂差点伤了嫌疑人,但是我已经认真写了检查,还去靶场练了三个月……我发誓,这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绝对不会随便开枪,小季姐,我真的真的很想在省厅的特殊行动中尽一份力!”
“……”
季银河正在沉吟,小伍又急哄哄补上一句,“就算你们不给我配枪也没关系!”
“那还是得配的,对方有枪。”季银河笑起来,“行,这次就交给你了,去招待所睡一觉吧,上午九点过来集合!”
小伍雀跃而惊喜的声音传来:“好!!”
*
下午两点,经过了大半天的化妆准备和熟悉路线后,特殊刑事案件调查小组分头出发,前往火车站站前广场,同值守了一天一夜的基层同志进行交接。
在贩毒案中,宫谐和当时在江潭市局的季银河、陆铮和小伍都打过照面,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接过程漠巡逻工作的小伍做了伪装。
小伍个子矮小,人也瘦,在叶晴吕小燕等一群女同志的帮助下,大家给他套了顶大波浪长发,换上粉红色的露脐背心和肥腿牛仔裤,政治部的金姐给他弄了两个海绵胸垫——
不过最后的点睛之笔,还是季银河亲手拿出来的塑料Choker项链!
“好了!”大家满意地看着小伍同志,“你现在是一个赶在潮流最前端的摩登女郎了!”
小伍又害羞又别扭对着镜子转了半圈,“那我的便衣身份是……?”
“咳咳。”管野倚着门框朝他抛了个媚眼,“咱俩是在广场上溜达的小情侣,顺便向乘客兜售投机倒把的冰棒饮料矿泉水,怎么样,喜欢吗?”
“……”小伍自来熟地翻了白眼,开始欣赏胸垫撑起来的傲人身姿。
而孙高歌和邱鹏则走向另一种风格,两人都披上了破破烂烂的麻袋,一个拿着晾衣叉好去捡矿泉水瓶,另一个干脆带份报纸,就地躺下假寐。
季银河把众人装扮检查了一遍,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和陆老师呢?”小伍好奇地问。
“我们找交警大队借了辆二手破奥拓,假装拉客的黑车,万一他们逃跑,也能第一时间追上去。”小季组长得意地说,“大家都带好局里新发的无线对讲机了吗?”
众人齐声:“带好了!”
“好,那玩意目标太大,主要还得靠手势。”季银河看了眼手表,大喊,“出发!”
……
两个小时后。
天热得要命,阳光直直照射在空旷的广场上,空气像开水一样滚烫。
路边的二手奥拓里,陆铮拧开一瓶冰矿泉水,递给主驾上的季银河。
“喝吧,我给他们每人也送了一瓶。”他看起来倒还惬意,松垮地套着一件黑车师傅爱穿的化纤花衬衣,“小伍那个长头发挺受罪,估计今天行动结束,他得长痱子了。”
季银河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用手背擦去流到鬓角的汗珠,视线透过车窗玻璃,焦急地扫向广场上的行人。
距离七点还有整整两个小时,正是晚高峰快要到来之际,进出站口的人比菜市场还多,提着蛇皮袋扛着箱子的,甚至还有人过来敲窗问他们走不走。
季银河摇摇头,在乘客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关注人堆里有没有可疑目标,小伍和管野感受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而孙高歌邱鹏也进入了角色,一边溜达一边接近集中的人群。
“——银河,看那里!”
陆铮忽然拍了下她胳膊,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骑摩托车背双肩包的人。
对方外貌十分普通,从身形和外貌能判断出来,不是宫谐,也不是张三。
但他并非路过,也不打算进展,而是跨坐在摩托车上晃晃悠悠地来回骑,目光向绿化带和花坛里打探,像是在搜寻什么的样子。
“在找停车的地方?”季银河喃喃,“可是栏杆外停放摩托车的区域还空了一大片啊!”
“现在才刚过五点。”陆铮提醒。
季银河“嗯”了声,心底莫名的焦灼感越来越浓,双眸紧紧锁定骑摩托车的男人。
大家虽然都带着无线对讲机,但是那玩意个头实在太大,拿出来太引人注目。
小季同志思忖两秒,轻按了下喇叭,准备向离她最近的管野小伍做个手势,提示他俩关注此人。
就在刚抬起手的那一秒,骑摩托车的男子忽然俯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向广场中心东侧的花坛!
季银河瞪大双眼,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他的一举一动——
那是个包着黑色塑料袋的物体,形状很不规整,底部浑圆,仿佛是个空泡面碗!
——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和少年宫爆炸案中一样的□□!
这种□□很不稳定,剧烈的撞击就能让计时器瞬间失效!
季银河面色一变,只来得及抓起无线对讲机喊了声——“东侧花坛!摩托车!炸弹!”
广场上的众警察登时神色一凛,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时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从花坛边路过,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背对着摩托车,坐在了花坛边的大理石围台上。
“靠!”
季银河只感觉心跳停了一拍,她离花坛还有十几步之遥,根本来不及冲过去!
电光火石间,她还没来得及重新将对讲机举向耳畔,视野里只看见离得最近的小伍没犹豫一秒,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年轻的警察耳廓轻轻一动,似乎听见了引线噼噼啪啪烧向炸药的声响。
他看了眼树丛下黑色的塑料袋和隐隐火光,又看了眼抱着孩子温柔唱歌的母亲。
然后义无反顾地跳起身,扑向炸药——
“轰!!!”
广袤的夕阳下,一道漆黑的浓烟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现场万籁俱寂,人人目瞪口呆,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