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闻香臭
再一抬头,对上四双眼睛,朱行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除了脑袋不舒服之外,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了是吗?”陈茵继续发问。
朱行峰仔细思考,摇摇头。
“那你最近大便小便如何?”
“小便还好,但是我一直便秘。”对着一个女大夫,朱行峰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发现自己说完之后,陈茵依旧保持相同的眼神和表情,讪笑着收回视线。
“那好,你把舌头伸出来看一眼。”
下一秒,朱行峰迅速伸出舌头,陈茵立即在纸上写下:舌质淡红,舌苔薄白。
紧接着,就是脉诊。
朱行峰强忍着身上无法驱散的寒意,把自己的袖口掀起来,露出腕部。
陈茵将指腹扣上去的时候,朱行峰身体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只能将自己的指腹扣的更紧,仔细感受患者的脉象。
一番脉诊下来,朱行峰冷的忍不住搓手。
陈茵将自己的诊断在纸上记录,并对症开方,同时对患者说:
“你此次的头疼发冷,是因为你用冷水洗头引起的。寒邪直入头部经脉,致使经气不畅,尤其以太阳经脉为重,所以才会出现头疼发冷的症状。治疗你的病,需要辛温散寒,通络止痛。我给你开一剂桂枝汤,按照医嘱服药即可①。”
“还有切记,往后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无论是洗头还是洗澡,都要注意保暖,避免寒邪侵身。”
“我记住了陈医生!”
朱行峰接过方子,重重点头,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冒险用冷水洗头了。
送走第一个患者,第二个患者立即接上。
今天上午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看的基本上都是一些疑难杂症。
上午门诊结束,在准备去吃饭之前,陈茵看了刘显华一眼,忽然想起他早上提过的事情。
“待会儿我们去吃饭的时候,如果遇上让你请我去会诊的医生,麻烦和对方说一下,我们吃完饭就可以开始。”
“陈大夫,我知道了。”
这件事只能是更熟悉县医院的刘显华负责,齐闻仲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可惜的是,四人并没有在食堂和路上遇到,只能直接朝着对方的科室走去。
刘显华带着三人来到眼耳鼻喉科的办公室,敲响房门,问道:
“请问陆邦陆医生在哪里有人知道吗?我领着他想请的陈大夫过来了。”
一听到“陈大夫”三个字,还待在办公室的人,立即站直身体,好奇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打量。
想要看看这个全院瞩目的存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刘显华眼见众人只注意人,没注意他的话,担心陈大夫对他们医院产生不好的印象,连忙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有人知道陆医生的去处吗?”
终于,在他的提醒后,好奇的人群终于想起陈茵到这里来是有正事,立即好奇地问:
“请问陈大夫是来给陆医生负责的病人看诊的吗?”
“刚刚午休吃饭,陆医生的去处我们也不太清楚。但如果是想要看看陆医生刚接下不久的那个鼻子无法辨味的病人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闻言,刘显华看了陈茵一眼,向她表达:早上陆医生想请她帮忙看的,就是这位病人。
医生的时间就是在和生命赛跑,陈茵不想耽误时间,当即表示:
“麻烦你帮我们带一下路。”
“没问题,没问题!”
严琦惊喜地连连点头,快速地从办公室里出来,闪过几人眼前,迅速为陈茵她们带路。
一路上,她频频回头,目光总是会落在陈茵身上。
看在对方只是单纯的好奇,陈茵并没有出言阻止。
就这样,一行人顺利地来到了患者所居住的病房,但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她们一直没有找到的陆医生,竟然早已经在病房中等候。
而且,在听见几人靠近的脚步声后,陆邦迅速转身回头,一秒锁定陈茵的眼神。
“我早就听大家说,陈大夫是一位急病人之所急的大夫,看来我在这里早早等候是对的。麻烦陈大夫帮这位患者看一看?”
闻言,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的妇人,对着陈茵露出一抹亲切的微笑。
身旁的老人则是紧张地站起身,双手无措地捏紧衣摆,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抹讨好的笑容。
“陆医生为患者遍寻医者,同样难得。”
陈茵缓缓靠近三人,行走间,仔细打量患者。
只见患者面色惨白,神情萎靡,额头汗珠不断,眉眼间夹杂着化不开的悲伤和痛苦,显然在强忍着疼痛。
刚走进,陆邦立即将准备好的病历放在陈茵手边。
“这是患者入院三天以来的病历,陈大夫可以参考一二。”
随即,陈茵打开病历,查看上面书写的内容,选取有用的部分。
当看到患者是因为突闻噩耗,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悲伤过度所引起的嗅觉失灵,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她迅速合上病历,将其交换给陆医生,目光沉静地看着患者问道:
“请问你现在除了头疼的问题,还有哪里不舒服?”
患者看了一眼陆医生,又看了一眼老伴,才将目光放在陈茵身上。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腰和腿都有些使不上劲。”
陈茵点点头,开始查看患者的舌头,确认其舌质淡白,舌苔白滑。
至于患者的脉象,更是脉沉细澀,全都是正气亏虚的表现。
简单思索片刻,陈茵的脑子里就找到了与患者对症的方子——麻黄汤。
她将方子递给陆医生的同时,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
“患者本就正气亏虚,大惊之下气乱,藩篱失固,寒邪深入少阴,正虚不能鼓邪外透②。才会出现患者如今嗅觉丧失的状况,麻黄汤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可治疗头身疼痛③,与患者此时的病情正是对症。”
陆邦对中医一窍不通,但是听着陈茵的讲解,他打心底认为患者用了这个药方,肯定能够药到病除。
只是在拿到药方之后,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找人。
终于,他的视线锁定在刘显华身上,招招手喊道:“小刘,麻烦你过来一趟。”
刘显华疑惑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迅速上前,“陆医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看看上面的药材,根据我们医院药房的价格,三剂药,你觉得大概要花多少钱?”
此言一出,刘显华立刻留意到有两道恐惧的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循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两双逃避的眸子。
一时间,刘显华有些不明所以。
他呆愣地看了陆医生一会儿,脑子有些懵懵懂懂地接过药方,查看上面所使用的药材。
随后机械般地扫视手里的方子,将上面的药价道出。
“麻黄汤中,麻黄为主药,按照十克的用量,目前我们医院的药房,十克麻黄的价格是两毛钱。苍耳子……”
说到最后,刘显华口干舌燥,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寻找可以解渴的东西。
视线一扫,瞬间留意到对面患者和家属脸上欣喜的笑容。
他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陆医生,发现对方脸上也绽放着高兴的信号。
此刻,刘显华有些卡顿的大脑,似乎发现了刚刚陆医生问话的真实意图。
看诊完毕,陆医生浑身轻松地引起陈茵一行人从病房中出来。
随手将手里的方子交给护士,让人安排熬药和用药。
一转身,目光迅速在陈茵几人身上扫一遍,最重放在刘显华身上。
“刚刚你们肯定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刘医生报药材的价格吧?”
“患者衣服有补丁,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家贫,陆医生是担心患者因为看病的费用而恐惧用药,直接放弃治疗。”
“陈大夫,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陆医生笑而不语。
反倒是脑袋快要变成浆糊的刘显华,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震惊地说:
“怪不得我明明记得陈大夫说是要给患者开麻黄汤,但是麻黄汤中的麝香却更换成更便宜的药材,原来是考虑到患者的家庭条件。”
一听这话,陆邦看向陈茵的眼神越发敬佩。
柳梦溪和齐闻仲对其他人用这种眼神看陈茵,早已就司空见惯。
尤其是在义诊的时候,贫苦出身的村民们,恨不得眼里的敬意都快都从眼眶溢出来。
离开眼耳鼻喉科,四人继续朝着下一个寻求帮助的科室走去。
一个中午的时间,陈茵一共看了两
个病人。
在她忙碌的时候,其他人却在为她而忙起来。
廖徳桦看了一下眼前的稀客,不禁失笑,问道:“高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科室逛逛了?”
“廖主任,你说这话就是在寒碜我。我是特意来感谢你,把陈大夫邀请到我们医院看诊的。”
此言一出,廖徳桦瞬间明白陈茵肯定是治愈了高尚明女儿的病症。
其实他也早有耳闻,但是很明显,他的医术并不是那么为人所信任,因而也只是听别人说过一耳朵而已。
“陈大夫医者仁心,我不过动动嘴皮子罢了。”
“廖主任你真的是太谦虚了。今日我来,是有点事想要请廖主任帮忙。”
说来,难得见几个面,交情很淡,一上门就是请对方帮忙,高尚明还有些说不出口。
但是想到女儿今早的状态,他强忍着羞愧,直接把到来的目的道出。
廖徳桦早在看见稀客时,就有所预料,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大家都是一个医院的同事,有什么事,高医生你直说就行。”
“我看廖主任是我们医院和陈大夫交情最深的人,陈大夫治好了我女儿的病,我想要和您打听一下,陈大夫喜欢什么。我们夫妻想送给陈大夫一件和人心意的谢礼。”
听到高尚明前半段的话,廖徳桦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得意,看向高尚明的眼神也没有之前那么生疏。
只不过谢礼这种东西,对于陈茵而言,要是送错,场面岂不尴尬。
因而,廖徳桦愿意提点高尚明几句。
“陈大夫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不喜收礼。尤其是价值高昂的谢礼,就连患者主动给出的超额诊费,她也会淡然拒绝。”
高尚明一听,人有些傻眼,没想到问了一遭,还是没有任何的思路。
他回家该如何和妻子交代?
另一边,陈茵无缝衔接,开始下午的门诊。
由于今日患者的病情普遍更为复杂,四人直至晚上八点才从诊室出来。
这个时间点,食堂早已经不供应饭菜。
听着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陈茵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刘显华身上。
柳梦溪直接了当地说:“刘医生,你是待在县城这么多年,肯定对县城晚上的美食很熟悉,今晚就由你带路。”
此刻,刘显华才知道几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立即思考县城的美食好去处。
不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一亮。
“我们县城有一家干锅牛肉馆子,只在晚上夜市开门,滋味堪称一绝。”
“走走走!听你说,我都要开始流口水了。”
柳梦溪双手一抬,推着身旁齐闻仲的后背就要往前走。
刘显华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相反的方向,“牛肉馆子在这边。”
“哦,”柳梦溪尴尬地应了一声,迅速往回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四人来到刘显华介绍的牛肉馆子。
一进店,一股浓郁的牛肉香味扑面而来,加上店内温暖的空气,大家的身体都情不自禁地放松起来。
刘显华对店显然很是熟悉,直接对着柜台后的老板喊道:
“老板,来四人份的干锅牛肉,麻辣的。”
“行!马上。”
这个时间点还遇上大客户,老板激动地先给四人倒上茶水,并端来一碗炒蚕豆,供大家在等候的时候解闷。
除了四人,旁边还有一桌用餐的客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时不时还往嘴里扔花生米,谈笑声不绝于耳,看起来好不惬意。
很快,陈茵四人的干锅牛肉端上桌。
鲜香麻辣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突然袭击让人反应不过来,连打了两个喷嚏。
“真香!”柳梦溪忍不住感叹道。
“快吃吧,都饿了大半天了。”说着,齐闻仲自然地给柳梦溪盛好饭,往她身前推去。
陈茵和刘显华的眼睛对上一秒,迅速分开,开始享受眼前的美食。
就在一伙人吃的正欢的时候,另一桌客人原本只是有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争吵。
陈茵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往争吵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形肥胖的男子,正朝着对面的人破口大骂,手里高举酒瓶,似乎是想要打人。
下一秒,意外突发。
刚刚想要打人的男子,鼻子突然喷出鲜血,瞬间把同桌的人吓得尖叫出声。
“啊!”
“老张这是怎么了?”
“快快快!快去叫救护车。”
三人慌乱地想要找电话叫救护车,完全忘记了向其他人寻求帮助。
作为大夫的陈茵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就此失去生命,立即放下手中的碗筷,取出身后的背包,准备拿出治疗的银针。
其他三人自然也不可能干看着,纷纷跟随陈茵一起行动起来。
“让一让!我们是县医院的大夫,让我们给病人看看。”
刘显华的声音划破死一般寂静的店铺,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个和男子一同吃饭的,纷纷庆幸地松了一口气,老板更是重新找回呼吸的能力。
“医生快看看,老张到底是怎么了?”
此时,作为当事人的张大树更是不知所措,他看着手里接下的满满一掌心的鲜血,差点直接昏厥。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种种死亡的可能性,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刘显华和齐闻仲一起将病人从站立的姿态恢复成坐姿。
张大树刚落座,就听到一旁有人说:“我没记错的话,流鼻血一般都要仰着头,或者平躺也行吧?”
或许是惊慌之中找回了点脑子,语气中带着对刘显华这个自称是县医院医生的不信任。
刘显华当即将视线锁定说话的人,提醒道:
“你这些都是错误的观念。一般流鼻血,平躺或者仰头都会使流血着的鼻血倒流,流入口腔或者喉咙,可能会引起呛咳和身体不适。正确的止血是轻轻按压鼻翼根部,十分钟一次。”
“但是你朋友现在这样鼻血如注的情况,上述的办法显然不适用。我们陈大夫是东俞市的名家,会采取针灸的方式止血。”
此言一出,店内众人的目光迅速略过刘显华和齐闻仲,朝着陈茵和柳梦溪所在的方向看去。
当发现陈茵手中捏着银针时,诧异地瞪大双眼。
因为陈茵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和大家印象中的中医一点都不一样。
还有就是她是一个女生,在中医这一行,大家更看重的是老和男二字。
陈茵不管其他人是什么想法,她现在只知道止血是目前最迫切的事情。
将银针取出、消毒后,她迅速朝着病人的方向走去。
在落针之前,她目光澄澈地看着病人,提醒道:
“马上,我会将银针刺入你的风池穴。用针后,鼻子会有堵胀不适感。出现这种情况,你要记得提醒我。”
此刻,恐慌至极的张大树,除了眼前的陈茵,也没有其他办法,努力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因为他的脑袋正被齐闻仲死死压制,担心病人因为恐慌或者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影响到治疗的进程。
随即,陈茵看准风池穴的位置,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手上的银针迅速转移到张大树的风池穴上。
围观者还能明显地看到,陈茵不断进针的动作,忍不住害怕地吸气。
而作为被插针的人,张大树一点异物感都没有。
直至针刺入关键部位,他才颤抖着开口,“有…有点感觉。”
闻言,陈茵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再进针,而是继续用捻转的手法施针一分钟。
另外一侧也是采用相同的施针手法,将针稳稳地落在风池穴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众人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张大树鼻子留出的鲜血越来越少。
最后甚至完全止住,一时间,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都朝陈茵看去。
老板更是当场夸赞道:“真的没看出来,我们店竟然还能来如此贵客!医生,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流这么多的鼻血,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止住的。”
“医生,厉害厉害!”其他三人也跟着夸赞道。
陈茵颔首示意,继续将目光放在患者身上。
“我叫陈茵,是县医院的临时大夫。虽然你今天的鼻血是止住了,但是病因不明,临时用刺络风池穴的办法,也只是临时的解决办法而已。”
“我建议你明天到县医院挂个号,查明病因,根治才能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张大树点点头,并没有把陈茵的话放在耳里。
他以前又不是没有流过鼻血,只是这一次的血量多了一点而已。
对于患者自身的想法,陈茵向来不过多干预。
借用店里的水池洗了把手之后,继续今天的晚饭。
其他三人看了一眼连一句感谢都没有的病人,攒着一肚子的气吃饭,每咀嚼一口,就像是在咬什么人似的。
张大树不知感谢,老板却是个眼明心亮的人。
把另外一桌客人送走之后,立即把自己刚炒好的菜端上桌。
“如果不是陈医生,估计我这店今天就要遇上大麻烦了。这些小菜,就当作是我老牛的谢意,陈大夫你可一定不能拒绝。”
当然,他也没有给陈茵拒绝的机会。
刚说完话,匆匆扔下菜,就着急忙慌地往后厨的位置跑去。
只留下四人看着桌上的泡椒牛柳和麻婆豆腐暗暗出神。
“这两道菜可都是老板的拿手好菜,今天我们仨算是占了陈大夫的便宜,都快尝尝,和干锅牛肉比起来如何。”
刘显华觉得老板说的很是在理,立即招呼几人吃起来。
毕竟今天如果不是陈茵在场的话,万一人流血休克,甚至身亡,估计老板的店也不会有什么客人光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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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步入中医之门(6):疑难病证辨治思路详解》
②《李可老中医危急重症疑难病经验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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