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太子妃(二)
穆二熙没有告诉绿宝的是,远在幽州的韩家,也得了一个太子选妃的名额。
镇北王府在北边一家独大,擅玩制衡之术的嘉和帝想抬举韩家,使韩家成为可以和镇北王府分庭抗礼的势力存在。
可惜韩家的政治敏感度不够,他们把韩家最优秀的姑娘定给了镇北王和韩侧妃的儿子。
送来盛京参选的,是韩家一个不起眼的庶房嫡女。
说好听点是乖巧听话,说难听了,平庸无能、懦弱可欺。
因着素日里是不受长辈看重,很有些畏首畏尾。不过底子不错,认真拾掇起来,也算是个温柔如水的小美人。
临行前,韩侧妃把这位在韩家排行第六的姑娘韩娴叫到跟前说:
“王爷已经往盛京去了信,你此去将住在盛京的镇北王府。咱们世子爷在南边生活久了,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温温顺顺的姑娘。”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勾引也好,投怀送抱也好,总之,让世子爷收了你。”
韩娴惊呆了,半张着嘴,不知所措地涨红脸。
“大周贵女如云,你不过去走个过场,还指望太子能看中你吗?”
韩侧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现在,我给你指了条明路。听说你父母在韩家过得不怎么如意,他们能不能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就看你这次在盛京的表现了。”
不管太子看不看得上韩娴,她的名字送上去,她就是待选之身。
在尘埃落定之前,她就算是太子的女人。
穆二熙动了韩娴,就是不敬太子。她就不信太子心中从此不会有疙瘩。
最重要的是,韩侧妃想恶心恶心姜绿宝。
姜绿宝不是自诩和穆二熙情比金坚吗?呵呵,那就让她瞧瞧,她笃定的男人有多情深!
韩娴虽然不大聪明,但也知道这位嫁入镇北王府的侧妃姑姑,与镇北王妃嫡支一脉,自来不睦。
前往盛京的马车上,她对韩侧妃出给她的难题惴惴不安,“世子与韩家素有嫌隙,怎么会对我另眼相看?我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
跟着她的常嬷嬷是韩侧妃手底下的老人了,得了韩侧妃的吩咐,为韩娴出谋划策。
“正因为世子与韩家有嫌隙,六姑娘这种受嫡支打压的韩家女,才更受世子怜惜。”
常嬷嬷教韩娴,“届时,六姑娘不妨同世子哭诉在韩家的种种不易,必要时,骂一骂侧妃娘娘与舅老爷他们几个,也不无不可。”
韩娴嗫嚅着嘴唇,“我……我怎么敢对娘娘和家里有怨言……”
常嬷嬷很是看不上韩娴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暗暗撇了撇嘴说,“你若不假装与世子一个鼻孔出气,他如何能对你上心?”
“世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只要能讨了他的三分喜欢,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荣华富贵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从此不必屈居人下、看人脸色……”
韩娴脸颊泛起潮红,被常嬷嬷描绘的光明未来鼓动得心潮澎湃。
一路上,她无数次幻想自己在镇北王府与世子的相遇。
详细到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甚至说话的神情与动作。
如果世子始终对她无动于衷呢?
韩娴咬紧了唇,难道真的要不顾廉耻地脱光了衣服爬到他床上吗?
可她若不能完成娘娘的吩咐,惹了娘娘生气,家里会不会把气撒到爹娘身上?
韩娴患得患失,想了许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盛京,她连镇北王府的大门都没摸着。
镇北王府的大门在严嬷嬷身后紧闭不开,严嬷嬷姿态恭敬,垂首而立:
“王妃说了,她与韩侧妃水火不容,绝不允许同韩侧妃有关的人踏进王府。”
躲在马车里的韩娴眼眶泛红,难堪极了。
常嬷嬷起先还一脸倨傲,想着替韩侧妃撑一撑威风。
这会子简直不敢相信双耳,“王妃没有收到王爷的信吗?这是王爷的意思。”
严嬷嬷依旧恭敬,“收到了,王妃说了,王爷算个屁!”
常嬷嬷张大嘴,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的印象里,王妃该是一个被王爷抛在南边,日日以泪洗面,盼着王爷垂爱的可怜女人。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王妃如此豪横?
“王妃……王妃怎敢违逆王爷?”常嬷嬷结结巴巴。
严嬷嬷微笑道,“王妃敢,你待如何?”
她能如何?无助弱小的常嬷嬷颤抖:她只是个奴才啊。
“韩姑娘是来参选的。”常嬷嬷做最后的挣扎,“她是贵人,怎能怠慢?”
严嬷嬷继续微笑,“比王爷还贵吗?”
常嬷嬷闭嘴了,好吧,王爷都是个屁了,韩姑娘算啥?屁都不如。
韩娴一行人吃了闭门羹,也不好意思赖在门口了,转而去了韩家在盛京的宅子。
青朴院里,胡嬷嬷不屑道,“韩家在盛京又不是没有宅子,还巴巴地凑到我们府上来,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王妃不让他们进来,任他们存的什么心思都没用。”
严嬷嬷接过王妃手里的茶盏交给底下的丫鬟,“您没看见那老婆子的嘴脸,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宫里哪个主子娘娘跟前的呢。”
王妃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北边王府的一帮奴才都当我是个弃妇呢。”
胡嬷嬷就操起心来,“您要不要给王爷去封信解释一下?保不齐韩侧妃在王爷跟前上眼药,回头王爷又该跟您急了。”
“一封信里哪里够呢?”王妃扯了扯嘴角,“严嬷嬷,让人去采买八个色艺双绝的美人,送到王爷跟前,同他说这叫礼尚往来。”
韩侧妃也就那点脑子,王妃略想一想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八个风格迥异的美人儿热热闹闹送到了北边的镇北王府,尤其还是王妃吩咐送来的,幽州的无数男人羡慕得红了眼睛。
旁人都当这是王妃固宠的手段。
只有镇北王感觉不大美妙,利索地把美人儿分给了手底下的几个光棍,自己跑过去把韩侧妃骂了一顿。
“说什么韩娴善解人意,能陪王妃说话解闷……善解人意个屁,在大门口就把王妃惹生气了……最后黑锅还要本王来背……”
虽然镇北王不知道韩娴住进南边的王府里有什么不妥,但王妃说不妥就是不妥。
韩侧妃气得牙痒痒,直骂王妃有心机。
又觉韩娴无用,对她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上位者可有可无的计划,却是卑微者铭记于心、不敢违抗的命令。
何况还有常嬷嬷这个狗头军师的推波助澜。
她势要完成韩侧妃交待下来的任务,以证明自己第一心腹的能力。
“王府这边走不通,咱们可以走那位姜四姑娘的路子。”
常嬷嬷自觉做足了功课,“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正是诚惶诚恐的时候。”
“你去她跟前哭一哭自己的难处,再提一提侧妃娘娘的威严,她哪有不从的?”
“届时由她说项,王妃还能不给未来儿媳妇面子?”
只要韩娴进了王府,她有的是手段攀扯上世子。
找上姜绿宝其实很容易,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
她逛书局、坐茶楼、看表演、这些在韩娴看来遥不可及的种种,于她普通而随意。
韩娴十分羡慕:是因为许给了镇北王世子,她家的长辈才如此纵容她吗?
要知道在韩家,便是最受宠的大姑娘,也不可能在没有父兄的陪伴下,去这些人龙混杂的地方。
最后,当姜绿宝进了一线天酒楼的雅间吃饭时,韩娴终于找到了机会。
“姜姑娘。”她鼓足勇气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了桌前,也不说话,只看着绿宝吧哒吧哒掉眼泪。
绿宝不是不知道有人跟了她一路,但鬼珠说只是个走两步就喘气的弱女子,她也就没提起多大的防备。
现在人见到了,果然是个弱女子。
有事不说事,专哭给她看,想来是等着她来慰问呢。
绿宝就挺烦这种人的。
她也不说话,全神贯注吃着面前的一盘儿珍鲜冬笋。
韩娴掌不住了,哭着说,“姜姑娘,您救救我……我是韩家的六姑娘,是来盛京参选的……”
韩家的?韩侧妃的韩家。
绿宝不怎么想搭理这位姑娘了。
“我爹爹是庶子,不得祖父祖母喜欢……我们那一房在韩家,是连稍微体面一点的奴才都能使脸色的……”
“我也不知道侧妃娘娘为什么定了我上盛京,她让我想方设法近世子爷的身……但是我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绿宝起初听得兴趣缺缺,到了后头,直起腰来。
“姜姑娘,您帮帮我,若是我不能帮侧妃娘娘做成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折磨我爹娘。”
“爹娘的日子已经很艰难了,再受不住他们的打压了……”
韩娴泪流满面。
如果常嬷嬷在现场,知道她是以这种和盘托出的方式哭求,一定气得吐血。
韩娴如拜见观世音菩萨一般,虔诚地望着绿宝,“姜姑娘,您让我去世子爷身边服侍吧?将来,我一定好好侍奉您和世子爷。”
“我绝不会和您争宠,您不让我生孩子我就不生,我一辈子忠于您……”
绿宝相信韩娴说的每一句话,她确实是在很认真地表忠心。
但绿宝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过来,“一个两个都来找我。怎么?我看着像很喜欢给自己的未来夫君纳妾?”
韩娴惶恐,“不是的姜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把我当小猫小狗也行……当个丫鬟使唤也行……”
“我我……我……将来您不方便的时候,我帮您服侍世子爷,总好过叫旁的妾室钻了空子……”
绿宝叹了口气。
“韩六姑娘,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进了镇北王府,和世子爷不清不楚了,会是什么下场。”
“这件事闹出去,世子爷身份尊贵,纵然宫里头不欢喜,但顶多就打骂他一顿,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你是不是以为宫里头会顺势把你赐给世子爷?”
“你错了。你是待选身份,花落何处只能由宫里决定。你在宫外与人苟且,是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冒犯了储君威严,必然要承受更为严厉的惩罚。不然人人争相效仿,皇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别说你了,便是你爹娘都要受到连累。”
“韩六姑娘,你一开始就是弃子,不然韩侧妃为什么选中你?整个韩家难道挑不出比你更优秀的姑娘吗?”
“为了让世子爷受一顿无足轻重的责骂,韩侧妃舍弃了你和你的爹娘。”
“韩六姑娘,你现在还要进镇北王府吗?”
韩娴已经听呆了,只觉自己头顶悬了一把明晃晃的刀,随时要落下来斩她头颅。
“姜姑娘,您救救我,救救我爹娘,我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如果不是鬼珠把面无人色的韩娴拎到椅子上,她跪都跪不稳了。
绿宝平视韩娴:
“韩六姑娘,能救你的,只能是你自己。你要记住,你将会成为太子的女人。只要侍奉好了太子,韩家乃至韩侧妃,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韩娴战战兢兢,“太子……太子殿下怎么会瞧得上我?”
“放心吧,一定会。”绿宝十分肯定。
除了有过婚姻经历的柔嘉郡主,镇北王没有其他女儿。
旁人自然以为,陛下点了和镇北王府关系亲密的韩家,是对镇北王府的间接恩宠。
绿宝却知道,嘉和帝正是忌惮镇北王府的时候,怎么可能为镇北王府的权势添砖加瓦?
那么,这位帝王抬举同样在幽州的韩家,很有可能是为了分化镇北王府在幽州的势力。
而且,可能只是开始。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穆二熙。
“绿宝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穆二熙满眼赞赏,“看吧,韩家那位姑娘连你二姐姐都不如,她若是能留下来,陛下的心意不言而喻。”
绿宝,“……”
橙宝被内涵了。
八日后,齐聚盛京的二十多位佳丽鱼贯入宫,展开一场大型相亲活动。
绿宝在家中闲来无事,根据政治因素和太子的个人喜好,推算诸位贵女荣登太子妃宝座的几率。
羽涅送来穆二熙的小纸条:温晗郡主,赌注随心。
绿宝大笑。
笑过之后,也写下一张纸条让羽涅带回去:温晗郡主,赌注随心。
其实绿宝并没有往低调的温晗郡主身上猜。
她是荣昌大长公主的孙女。
嘉和帝与这位姑姑感情一般,虽说没有短了荣昌大公主的一应供奉,但也没有特别照应。
更重要的是,温晗郡主的父母早在多年以前为国捐躯。
论起来,父母双亡的她是无福之人,气运上,配不得一国储君。
不过,穆二熙既然猜了温晗郡主,那十之八九就是她了。
后来昭告天下,果然是温晗郡主。
言皇后不怎么满意太子的选择,私下里同太子说,“母后特意叫到跟前来说话的几位姑娘,哪个家里不比公主府的势头好?”
“虽说要防外戚专权,但你父皇正值壮年,后头日子还长呢……你若没有个强大的妻族固位,如何能安稳到继位之时?”
太子道,“显允同儿臣说,若是不知道选谁,就选第一眼注意到的那个姑娘。当时儿臣进入殿内,红飞翠舞、美女如云。儿臣先看到的,就是温晗郡主。”
“她小时候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还同你一道玩过几次,你对她有些印象也不奇怪。”
言皇后还是惋惜。
“母后。”太子走到言皇后身边,“您说了,父皇正值壮年,他一定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太子迫不及待地巩固势力。”
“儿臣是太子,唯一要依仗的,只能是父皇。您放心,只要儿臣规规矩矩、不出大错,儿臣的太子之位就稳如泰山。”
言皇后叹气。
显然陛下对太子的选择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轻易就应承了。
温晗郡主身份说出来是尊贵,但公主府也就靠着荣昌大长公主撑一撑了。等到大长公主没了,可就不剩什么了。
身份尊贵,但没什么势力,对嘉和帝来说,这可真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不过嘉和帝到底有些心疼太子的懂事,一口气择了另外六位贵女赐给太子。
韩娴便是其中之一。
帝王的旨意一道一道发出,连姜府都有份。绿宝的御史爹爹起初以为橙宝要去东宫做妾,脸拉得老长。
待听到圣旨的内容,脸拉得更长了。
言云琛是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二货,除了头顶“神威将军”的名号,啥也不是。
文不成武不就,人还跋扈霸道。同镇北王世子相比,简直就是泥土和云彩的区别。
宣旨太监小心翼翼把圣旨递给姜澈,“恭喜姜大人得此良婿。姜大人为什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呵呵……”姜澈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圣旨,“我长得死板,只是看上去不大高兴。”
实际上老子确实不大高兴。
最高兴的莫过于姜橙宝了。
在她眼里,言云琛是英国公的嫡亲孙子,是言皇后的亲侄子,是御封的神威将军,这可是镶了钻的金龟婿啊。
她一嫁过去就是诰命夫人啊,比大姐姐的品级还要高。
以后,她还能管皇后叫姑姑,管陛下叫姑父。
哎呦喂,光是想想,橙宝就感觉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笑得乐开了花。
穆二熙:你赢了,这是我输给你的赌注。
一把梳子,寓意白头偕老,真是极有意义。
绿宝:你也赢了,这是我输给你的赌注。
穆二熙默默接过银票。
绿宝:哈,那什么,赌钱赌钱,赌的不就是钱吗?
穆二熙:赌注随心。
绿宝:我以为你说的是赌多少钱随心。我都给到五百两了,不少了吧?
穆二熙:不少,我谢谢你!
羽涅:世子……
穆二熙:呵,果然没有她喊的好听。
羽涅:您确定不是因为您的名字太难听,四姑娘才执意叫您世子的吗?
穆二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