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父女俩到了幸福路口,远远朝家眺望,院里隐隐地透着光。
“爸,丁静同志在家呢,你等等。”谢瑶抱着饭盒跳下后座。
谢言忙一握车闸,停下,跟在闺女身后朝家慢慢走去。
谢瑶嚼着猪蹄上的皮肉,捏了块大的,倒退着凑到谢言跟前,踮着脚尖塞进了他嘴里:“快吃!”
谢言无奈地瞟了闺女一眼,托住猪蹄骨,啃了口,片刻,“太凉了,别吃了。”
11月的北方,虽还没有下雪,晚上的气温却不高,哈一口气于嘴边都能凝出水雾来,吃一肚子油腻的凉食,回头该肚子疼了。
谢瑶就着路灯,瞅了眼饭盒:“还剩两块。”
谢言好笑地摇了摇头,知道闺女也不是不舍得拿回家给她妈吃,只是怕丁静絮叨他们父女自私,有了好吃的也没想到多买一份给她娘家送去:“就是吃完,到家,饭盒不得拿出来洗啊。只要一打开,准有肉味飘出,就你妈那鼻子,能闻不出来。”
“那今晚就不洗了呗,明天你用我的饭盒,我的饭盒在学校洗的可干净了。你这个我明天带到学校再洗。怎么样,”谢瑶下巴一抬,不无得意道,“我聪明吧?”
谢言无语地瞥了眼沾沾自喜的丫头:“既如此,剩下那两块就别吃了,明天你一块带到学校,搁食堂的蒸笼上热一下再吃。”
三四块猪蹄骨啃下来,谢瑶嘴巴也腻味了,闻言点点头合上饭盒,放进书包,抽出口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
“咦!”大门口,谢瑶余光扫到隔壁,不由一愣,“爸,你不是说,咱家这邻居早在十几年前就出国了吗?”
谢言长腿一抬,脚尖抵着门猛然一推,院门打开,屋廓下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脚下的地面。
左手扶着车把,右手一提车座,谢言推着自行车跃过门槛进了院,闻言“哦”了声。
“‘哦’是什么意思?”谢瑶跟着进了院,然后随手把门一关,坠在谢言身后亦步亦趋的问道,“是主人回来了呢?还是被政府回收后,安排给哪个单位的职工了?”
谢言停好车子,回身轻敲了闺女一记:“小丫头,问这么多做什么?”
谢瑶揉揉额头,抱着谢言的胳膊撒娇道:“人家好奇嘛”
“说话就好好的说话,发什么嗲?”丁静掀帘出来,立在廓下看着依偎在谢言身边的谢瑶训道。
谢言立马不乐意了,脸一板,警告道,“丁静!别找事。”“呵!”丁静双手环胸,反唇相讥道,“和着我自个儿的闺女,我连教导的权利都没有。”
“她小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她母亲,她应该由你教导。瑶瑶今年18岁,成年了,你来跟我要教导她的权利,丁静,你不觉得晚了吗?”
说罢,谢言拍拍闺女的头:“回屋写作业去。”
谢瑶冲他做了个鬼脸,无声地道句:辛苦了!谢同志!
然后蹦跳着越过丁静进了屋。
“好好,你们父女俩是一家,独独我是个外人。”大的对她横眉以对也就算了,小的更是直接无视,丁静心伤之余,恼羞成怒地吼了声,一甩帘子进了屋。
片刻,主卧里便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
谢言立在院里,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喵”
就着廓下的灯光,谢言侧头看去,一只黑猫纵身一跃,从墙头跳了下来。
“喵”瑶瑶胆怯而又迟疑地站在墙下,遥遥地打量着谢言。
犹记得67年10月,上面给了他一个名额,让他休假去魔都住了一个月。
11月,也是这般的晚上,她去车站接他,彼时,他截肢的右小腿装上了魔都假肢厂最新研究的索控机械腿,通过半年的练习,他行走坐卧如同常人,后来还学会了骑自行车,开厂里的吉普。
为此,有一段时间,她特别喜欢让他接送她上下学,只因为,她想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有一个特别优秀的爸爸,哪怕是残疾,通过自身的努力,各方面也不比任何人差。
谢言深怕方才丁静的话伤了闺女,急着进屋安慰,遂只是淡淡地瞟了墙下的猫儿一眼,抬脚进了屋。
片刻,谢瑶的房门被敲响,谢言的声音清晰地从屋里传出:“瑶瑶我能进来吗?”
“进!”谢瑶在屋内应道。
这声音?!
瑶瑶怔了怔,慢慢地踱到窗下:是没出事前的自己!
四肢一蹬地面,瑶瑶跳上窗台,透过昏黄的玻璃看向屋内。
屋内的玻璃窗下摆着张书桌,少女此刻正衣袖半挽地立在桌后,蘸了墨水书写大字。
房门打开,谢言走了进来。
隔着道玻璃窗,瑶瑶看看少女,又看看走来的谢言,犹如隔着道电影屏幕在看自己的过往生活。
就连等会儿爸爸和自己的对话,靠着脑中的记忆都能复述一二。
爸爸:瑶瑶还在生你妈的气呢?自己:哪能呢,早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做好了准备。说实话,丁静同志要是哪天不找事,我都觉得这日子过得不正常喽。
“所以,”谢瑶狡黠地冲他爸眨眨眼,笑道,“对于她的话,我早已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您呀,就别担心了。明天,你不还要给员工开晨会吗?快回去洗洗睡吧。”
说罢,谢瑶握着毛笔的右胳膊肘一抬,抵着谢言将他朝门口推了下。
“你啊!”谢言心下一松,狠狠地揉了把闺女的头,顺着她的手劲向外走去。
谢瑶看着他爸的背影嘿嘿笑了声,一回头对上贴在玻璃窗外的猫脸,吓了一跳:“啊,什么鬼!”
瑶瑶同样惊得往后一仰,掉下了窗。
谢言猛然回身,疾步走到窗前,飞速打开书桌上方的玻璃窗,探身朝外看去,只见一截毛绒绒的黑色尾巴于灯光下一闪,消失在夜色里,须臾,墙头那边转来了轻微的动静。
联想到方才在院中见到的黑猫,谢言关上窗,安抚地拍了拍闺女的头:“应该是你顾爷爷他们养的猫。”
“顾爷爷?”谢瑶挑眉。
谢言自知失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隔壁刚搬来的邻居。”
谢瑶放下毛笔,俯身往桌边一趴,看着他爸好奇道:“什么来历?”
“归国花侨。”
“哦”谢瑶拖着长音,直身,吹了声口哨,“有钱人呐!”
“怎么这时候回国?”
谢言眉头一蹙,曲指给了闺女额头一记,斥道:“什么这时候,那时候的,你当我们花国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又敲!”谢瑶拍开老爸的手,不满道,“哪天我要是傻了,准是你敲的。”
“说什么胡话。”谢言瞪她,“练你的字去。”
说罢,朝外走去。
“唉爸,”谢瑶伸手拉住谢言的衣袖,笑道,“我能去隔壁玩不?”
谢言抗拒道:“他们家又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孩子,你去干嘛?”
“好奇,过去看看呗。”
“不行。”
“为嘛?”
“我说不行就不行,哪来的这么多理由。”谢言敷衍道。
……
隔壁,沈瓒双手环胸,抬头看向刚刚跳上墙头的猫儿:“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洗碗的功夫,屋内屋外就不见了她的踪影。
瑶瑶沉默地纵身一跃,从上跳下。沈瓒忙伸手一接,揽了她在怀。
“瑶瑶!”沈瓒不赞成地低喝了声,训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你该庆幸,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要是卫老、顾医生他们,你不但会伤了自己,也有可能会砸伤他们。”
瑶瑶埋头往他怀里钻了钻。
沈瓒一怔,方查觉出她情绪不对,不由心头一软,顺了顺她的脊背,温声问道:“见到你爸妈了?”
瑶瑶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瓒想了下方才从隔壁传来的声音,猜测道:“见到你爸了,没见到你妈?”
“喵”嗯。
沈瓒想起另一个还尚稚嫩的声音,脑中不期然地闪过一张过分美丽娇俏的身影,眸子幽暗,心思难辩道:“还有你自己?”
瑶瑶敏感地似捕捉到了,不由诧异地抬头,“喵喵……”你认识我?
靠着多年的默契,瑶瑶便是没在他手心写字,沈瓒也从她音频不同的叫声中听出了她的意思:“找不到你的那五年,我来过这儿几次。”
他一度希望,瑶瑶的灵魂已经回归。
所以,抱着那么一缕奢望,他找来了。
可只远远地瞅上那么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她。
或者说,那不是同他经历过战火、生死等,诸多磨难的瑶瑶。
听出沈瓒掩藏在话里的意思,不知为何,瑶瑶的心情瞬间明媚了起来,嘴角翘起越咧越大。
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瑶瑶往上爬了爬,觑着他的双眸,笑道:“我美吧!”
沈瓒莞尔,抱着她大步朝屋里走去。
“我不美吗?”扯着他的衣襟,瑶瑶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说啊,我倒底美不美?”
沈瓒好笑地掰开她的爪子,托着她走到厨房的水缸前,就着灯光让她照照:“美吗?”
“我说的是……”瑶瑶挣扎着指了指隔壁,“那个我。”
“找到瑶瑶了?”堂屋客厅里,三位老人闻声出来问道。
沈瓒嗯了一声,关掉厨房的灯,抱着瑶瑶朝三人走去:“去隔壁了。”
“哦,”卫老捋着胡须,看着瑶瑶饶有兴趣道,“以这么一种形式见到自己,是一种什么体验?”
什么体验?
瑶瑶也说不清,即有一种隔着银屏看自己过往的感觉,也有一种恍然若梦的陌生感。
这份陌生,来源于时空飞渡和一幕幕的过往经历。
虽然几段经历,她记起的不多,于她来说,时间也都不长,可其中的波澜和一次次的生死体验,还有那些走近她,又离去的人、物,带给她的亲情、友情、别离与伤痛,都让她的心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更有一种沧桑感在其中。
18岁,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早已远远地离她而去,她再也找不回那份恬淡的天真和活力。
“叩叩……”
院门被敲响。
顾医生精神一震,看向门口:“应该是小谢来了。”
“我去开门。”沈瓒脚步一转,抱着瑶瑶走到大门后站定,抽去门栓,开了门。
“谢叔。”早年沈瓒从西南山区巢匪归来,带了小灵鼠的尸体来看老爷子时,是见过谢言的。
只是多年过去,十几岁的少年早已变了模样。
谢言:“你是?”
“沈瓒。”沈瓒抱着瑶瑶,单手做了个请,他一边领着谢言往里走,一边又道,“我,你有可能不记得,我提一个人你应该还有印象。”
借着走廓上的灯光,谢言偏头打量着沈瓒,嘴里疑惑地“哦”了一声。
“原川城宏发机械厂的工程师沈壁。”
“沈壁?”时间太过久远,谢言凝眉想了下:“44年,劝说左老捐出大半家产的地下工作者沈壁?”
当年从沈壁手中接收这批财产的就是他。
沈瓒:“捐献家产,是左老一早的打算,我父亲只是很荣幸地做了那个接手人。”
“谦虚了,若没有你父亲的劝说,捐献不会那么顺利。哦,我想起来了,54年你是不是来过?”谢言按着额头笑道,“我说怎么有点眼熟。”
“犹记当年,你才这么高,左老还跟我介绍说,什么家学渊源,少年英才。”谢言瞅了瞅沈瓒身上的制服,拍着他的肩膀赞道,“不错,年纪轻轻已是两杆三星了,好好干。”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门口。
顾医生笑道:“看来不用我跟老宋介绍,你二人就熟识了。”
沈瓒:“我跟谢叔早年见过。”
“哎哟!”顾医生一拍额头,恍然道,“你们看我这记性。54年小瓒过来看望老爷子,在这住过几天,你们俩那时可不就认识了。”
“来来小谢,”顾医生笑着招呼道,“这位想来你也认识。”
谢言一眼扫过卫老只觉面善,再看第二眼,已然认出,他虽然不是卫老的兵,也没跟他本人见过面,可大名鼎鼎卫司令,当过兵的又有几个不知。
下意识地,谢言双腿一并,敬了个军礼:“卫司令好!”
卫老回礼,伸手与之相握,口中笑道:“同好同好。”
寒暄过后,几人步入了客厅。
在这期间,瑶瑶伏在沈瓒怀里,双目一直不曾离开过谢言半刻。
沈瓒见此,心头微微一动,待几人落坐后,将瑶瑶往谢言怀里一递:“谢叔帮我抱会儿小黑,我给大家沏壶茶。”
突然被改名叫“小黑”的瑶瑶,恍若没闻,注意力全放在了谢言身上。
谢言愣了下,接过看上去呆呆怔怔的猫儿,笑道:“这猫是小瓒养的哦。”
沈瓒“嗯”了一声,拿着包茶叶去了厨房。
望着晃动的门帘,谢言总觉得沈瓒离去前那一声“嗯”,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言过来略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翌日一早,瑶瑶立在墙头,目送着谢言、丁静、谢瑶,一个个离开家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久久回不过神。
“在想什么?”
“我在想,”瑶瑶飞身跳进沈瓒怀里,于他手中写道,“便是我真能回去,我还是我吗?”
一股悲凉袭上心头,沈瓒抿着嘴,脸色十分难看:“你怎么会这么想?”
瑶瑶感受得到,环着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瑶瑶笑道。
“瑶瑶,”沈瓒握着她的两个前肢,将她平举到眼前,四目相对,他眼里透着瑶瑶从未见过的沉痛与忐忑,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这种念头,以后你想都不要再想。”
“这次你要是回不去,等待你的除了再次穿越到动物身上,还有一种可能永久性的消失于这大千世界。”
尽管心里有了太多的不确定,这个话题,那日过后,瑶瑶再不曾提起。
几日后,赵廉带着老军医和几名研究人员到了川城,住进了离谢家不远的一处私宅。
在这里,很多房间里都被摆上了仪器。
瑶瑶由卫老抱着,沈瓒、顾医生等人护着去过一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他们出现。
至于那次过去都做了什么,瑶瑶每每想起,都不是太记得。
眼瞅着离那个日期越来越近,意志力强如沈瓒、性子稳如卫老也开始焦虑起来,大伙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瘦着、削瘦着。
瑶瑶还知道,他们晚上经常失眠,很怕失去似的一晚上总会来她房间几趟 看看她 摸摸她 碰碰她。
尽管心里早早就做足了准备 当沈瓒抱着她冲进隔壁 扑向倒在血泊中的那个自己时 瑶瑶还是有片刻的茫然与无措。
“瑶瑶!”
瑶瑶抬头 对上沈瓒担心隐忍的双眸。
耳边是大师诵经声。
哦 对了 前天 山深古寺的那位先后给了爷爷和她木珠的老和尚 也被上面给请了过来。
瑶瑶的目光从沈瓒脸上移开 一一扫过他身旁的卫老、顾医生、宋管家、赵廉、老军区 然后看向门口。
前两天谢言被人举报 给羁押在了革委会。
佛经萦绕 木鱼声声 身上的禁制一点点地散去 灵魂飘忽着朝上飞去。
眼见就要离开黑猫的躯体 瑶瑶止不住地叫了声“爸”
“瑶瑶 我已经让人放了谢叔出来 你快去……”沈瓒红了双眼 “冲过去 要记得 狭路相逢 勇者胜 不要留手……”
瑶瑶痴痴地、万般不舍地看了沈瓒片刻 又将目光落在了门口 直到瞅见那个踉跄奔来的瘸腿身影 才放弃了抵抗
任由诵经声在前引导着她扑向地上的人儿。
心里牢记着沈瓒的话 瑶瑶一瞅见对面的光团 下意识地扑了过去。
直到听见对方的惨叫是那么的耳熟 才心头一凛 松开口 朝对方看去。
那是……
“不!”瑶瑶慌乱地连退数步 复又上前 伸手去抚对方的脸 她想要确认……
对方似吓破了胆 瑟缩着飞一般逃出了体外。
“谢瑶”
“谢瑶!你回来 我是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会有两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