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用完早饭,为人师的谢怀瑾去与宇文明珠会合。
因为陆芥不愿见生人,他们便与谢怀瑾分头回了王城。
若是凡人百姓,从青木城到王城,骑马乘车至少也要小半个月。
但他们这些日行千里的修士和妖,不过一个时辰就到。
对叶殳来说,她不过离开一年,但王城却是已经过了百年。
这座城池与她熟悉的模样,已是大相径庭。
一眼望去,更加繁华热闹。
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却鲜少见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儿。
颇有几分盛世的样子。
朱雀街也是更加繁荣,店铺大多换了招牌,唯有包括陆氏医馆的几家百年老店,还能让叶殳看出这条街从前的几分样子。
只是街坊邻居里,没了她熟悉的面孔。
几人刚在院中落地,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陆大夫,您回来了吗,我家丫头昨夜开始忽然呕吐不止,你快帮忙瞧瞧。”
叶殳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先是看向陆芥,直到陆狸哎了声,在院子里高声应道:“哎,我马上就来。”
她才想起,如今这医馆的陆大夫是陆狸。
回程时,叶殳听陆狸和梅娘提过,这些年,陆芥深居简出,除了身边几人,再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想来如今的街坊邻居,也并不认得他。
陆狸随手将从青木城带回来的几册话本放在石桌,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给人瞧病了。”
便飞快消失在院子里。
果然是狸猫,过了百年,哪怕成了坐堂大夫,依旧是蹦蹦跳跳的孩子心性。
叶殳随手从石桌上抄起一册话本打开,只扫了前两页,便不以为意地笑道:“看来如今话本子,流行的是祝燕鸿和青莲仙子。”
陆芥淡声道:“那只是青木城。”
一旁的梅娘道:“是啊,王城流行的都是公子和夫人你的故事。”
叶殳一愣,又好笑地看向陆芥:“当真?”
“嗯,书房里有整整一书架。”
叶殳笑道:“你又看不见。”
“我让梅娘和阿狸没事的时候念给我听。”
梅娘用力点头:“公子喜欢听的几本,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叶殳想到什么似的:“不会是什么九幽魔君要杀光修界,为死去的妻子殉葬之类的吧?”
梅娘道:“这个之前比较多,后来公子不说这话了,话本子里也就很少了。”
叶殳饶有兴致道:“我去看看。”
陆芥掩鼻轻咳一声:“舟车劳顿半日,你不先回房好好休息?”
叶殳闻言又点点头:“也是。”
梅娘道:“公子夫人,你们回房休息,我去烧水沏茶。”
叶殳随口道:“你不是开了酒楼么?不用去管么?”
“不用,谢公子找的掌柜都很能干,我们也就每个月巡几次店,等着收钱便是。”
叶殳真是哭笑不得。
陆狸成了坐堂的陆大夫,梅娘和谢宝玉开起了酒楼,刚刚听韩浪说是要去校场看看,应该是当了军中教头。
梅娘果然说得没错,他们都挺好的,各自都有了自己忙碌的事情,只有陆芥确实不大行。
她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陆芥回了房。
房间还是百年前新房的模样,连窗户上的大红喜字都还在。
先前在院子还不觉,眼下叶殳忽然就有了回家的安定感。
她往美人榻上一坐,掀开窗户,看了眼院子里两棵比从前粗了几倍的大槐树,随口道:“这些年,仙门被你赶出王城,你也不再当大夫,那你成日做些什么?”
陆芥在她对面坐下,轻笑道:“我也挺忙的。”
叶殳转头抬眸看向他:“都忙些什么?”
“修炼怎么控制魔气,调养身体。当然……”他顿了顿,“主要还是想你。”
叶殳嗤了声,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对了——”她想起正事,“你说眼睛能治好,就是有点麻烦,到底怎么个麻烦法?现在可以与我仔细说了吧。”
陆芥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道:“要用修士灵气。”
“啊?”叶殳一愣。
叶殳又道:“需要大量吞噬修士灵力。”
叶殳想到什么似的,蹙眉道:“你不想这么做,所以才把仙门从王城赶走。”
陆芥不置可否:“一开始仙盟想杀我,我便顺势杀了很多修士,吞噬了他们的灵力,以此来控制身上的魔气。”他顿了顿,又才继续,“后来我已能将魔气控制自如,只眼睛还是弱点,但蒙住便无伤大雅,无非是看不见罢了。剩下仙门修士大部分也都无辜,恰好仙盟撤退,我便放话,要杀光所有修士,将他们都吓走了。”
叶殳心下了然,普通修士一旦灵气被吸干,成了废人不说,寿元也会变回凡人。
若原本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倒也罢了,但寻常仙门里,修为尚可灵力充沛的修士,大都已修炼几十年。
这意味着,吞噬他们的灵力,便是要他们的命。
而陆芥本质心善。
定然干不出滥杀无辜之事。
想着,叶殳蓦地双眼一亮,笑盈盈道:“以前或许是有点麻烦,但现在不麻烦了。”
陆芥不明所以。
叶殳道:“你可以吸我的灵力啊!”
陆芥一愣,继而面色明显一沉:“说什么胡话呢!”
叶殳握住他放在小几上的手,好整以暇道:“我不是在乱说,你忘了在秘境,我杀了饕餮后,什么灵丹妙药都没吃,很快便恢复元气。”
陆芥微微蹙眉“看向”她。
叶殳又笑说:“我在那世外之地学的功法,最厉害之处,便是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芥摇头:“不一样。”
叶殳:“有什么不一样?”
“我一旦吸食灵力,便会吸干对方所有。你能恢复,那是因为灵力并未真正耗干,所谓死灰复燃也是因为还有火种。”说着又补充一句,“我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人的灵力可以真正用之不竭。”
叶殳啧了声:“你若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陆芥却是满脸严肃道:“不行!我不会让你为了我冒这个险。”顿了下,又说,“我宁愿去吸无辜修士的灵气。”
叶殳知道他的
担忧。
又笑道:“放心吧,我说了我只离开一年,也就是说我依旧是双十年华的年纪,就算当真被你吸干变成废人,我也还年轻,能从头开始修炼。”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故意轻呼一声,“这么一说,你们现在都是百岁老人,而我还是芳华正茂。”
陆芥脸上明显一僵,似是被她的话噎住。
须臾,才淡声道:“反正我是不会拿你冒险的。”
叶殳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
只能从长计议。
反正对方已经瞎了这么多年,倒也不急于一时。
正说着,梅娘的茶已经煮好端进来。
叶殳伸伸懒腰,端起一杯茶水吹了吹,放在陆芥手中,又拿自己的闻了闻,随口道:“梅娘,你去书房,把公子最喜欢听的那本拿来给我。”
“还是算了吧。”陆芥轻咳一声,“梅娘,你去买些夫人喜欢的菜回来。”
梅娘点头:“嗯,我先去给夫人拿话本,然后就去买菜。”
陆芥:“我让你别拿了,回头我自己去给夫人拿就好。”
梅娘却置若罔闻:“我去给夫人拿。”
陆芥:“……”
目送梅娘出门,叶殳又看向对面大男人,见他面色讪讪,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谁让你之前教导梅娘,什么都要听我的,你又不知道她是一根筋。”
陆芥愣了下又好笑地摇摇头:“挺好的,至少听进去了。”
梅娘很快拿着一册话本去而复返。
叶殳确定这话本是陆芥最喜欢的。
因为看得出已经有些陈旧,连书角都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被梅娘和陆狸拿着读给他听。
梅娘道:“夫人,这本公子最喜欢,先前有些不满意的地方,还叫人修订过,这是第四版也是最终版,我都已经一字不落背下了。”
“行了,你快去买菜吧。”
“哦。”梅娘点头,“那夫人你慢慢看。”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叶殳握着书册,看了眼对面的人。
只见陆芥将茶水一饮而尽,伸伸胳膊,在榻上躺下。
“苏苏你慢慢看,我有些困倦,先休息一会儿。”
叶殳勾了勾唇角,戏谑般道:“嗯,夫君好好休息。”
陆芥躺在榻上,但又想到什么似的,挪了挪身子,绕着榻上小几挪到叶殳身旁,靠在她腰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叶殳轻轻翻开书页的声音。
她很快明白,陆芥为何喜欢这个话本。
因为这个故事,似乎真的是记录两人的曾经。
至少表面上是。
说的是,九幽魔君原本是一个从偏远山中来王城谋生的凡人大夫。
某日,救下一女仙君,不料对方失忆。
年轻大夫便谎称是对方夫君,原本只是为了对方安心留下养伤。
却不料在相处过程中,九幽魔君当真爱上了仙君。
而仙君也不知不觉对九幽魔君动了心。
不料,就在两人刚刚做了真夫妻,却被仙盟修士拆散,仙君为救夫君,坠入噬魂渊,九幽魔君追随其殉情,却因此魔气入体成了魔。
而话本也不仅曾经,还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说的是,过了许多年。
仙君重生归来,与九幽魔君重逢。
两人从此过上了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倒是跟现在差不多。
叶殳垂眸看向贴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不好看?”陆芥冷不丁开口。
“你没睡着啊?”叶殳笑。
陆芥也笑:“哪能真睡着?”
叶殳晃晃手中的话本,戏谑道:“这是你口述找人代笔写的吧?”
陆芥轻咳一声:“我怕过太久,不知不觉将我们的事忘了,所以差人记下来。”
叶殳奇怪:“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会忘?”
陆芥沉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道:“自从成了魔,记忆已大不如前,总是忘记一些事情。”
叶殳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魔气的副作用这么多?那我们得好好治才行。”
陆芥笑:“没事,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些日子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我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祭天大典。第一次靠在我怀里是中了三圣毒手的毒,还有……”
“好了知道你没忘。”叶殳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而且这话本子里都写着呢。”
“不用话本子提醒,我也记得。”
叶殳转而又笑道:“如今算不算你梦想成真?”
陆芥笑:“如今确实是愿作鸳鸯不羡仙。”
叶殳如今的修为,几日不睡并不觉得多困倦,何况今早还酣睡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入了魔的陆芥,是跟自己一样不觉累,才一直没睡。
但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并非累。
因为她已经听出对方声音里的倦意。
甚至隐约含有几分虚弱之感。
叶殳阖上书,问道:“你是不是很累?”
“还行。”
叶殳:“说真话。”
“是有点,但舍不得睡过去。”
为何舍不得?
自然是因为想清醒地感知对方就在自己身边。
叶殳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
“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那你陪我一起。”
“行。”
叶殳收好小几,在他身边躺下。
陆芥伸手将她揽入胸膛。
“要抱这么紧吗?”叶殳笑问。
陆芥:“不抱紧点,我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叶殳玩笑道:“你睁不睁眼有何区别?”
陆芥:“我怕是在做梦。”顿了下,又小声道,“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次这种梦。”
叶殳一时哑然。
陆芥将手放在她唇边:“你咬我一口。”
“嗯?”叶殳不明所以。
陆芥:“我醒过来,要是能摸到咬痕,就说明不是做梦。”
叶殳:“你现在受伤不是很快就会愈合么?”
“那需要我使用魔力。”
“好吧。”可叶殳哪舍得真用力咬他,只敷衍地咬了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好了。”
反正对方醒来自己就在身旁,哪需要去摸牙印确定是不是做梦。
陆芥却说:“不够,再用力点。”
叶殳见他神色认真,哭笑不得。
但为了让他安心睡去,还是依着他,用力在他手背咬下一口血痕,然后又吻了吻:“这样行了吗?”
陆芥摸了摸手背的印子,心满意足地点头:“嗯。”
下一刻,便双手揽住叶殳,呼吸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