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让沈砚庆幸的是,周遭没有人怀疑这事,还围着他和谢娘子不住夸赞。
让沈砚烦恼的是,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林芝听完谢娘子的那番感想,转头便朝他望来,眼里带着期待,分明是让他也说说想法。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也全部聚集在沈砚身上,教他后背倏地冒出冷汗来。
沈砚顶着视线疯狂思考,绞尽脑汁,总算有了头绪,一边整理一边缓缓道来:“我是觉得浇头太足的馄饨,吃起来略微油腻,而且也吃不出馄饨的滋味,倒是那泡泡馄饨颇为清爽,吃下去甚是慰贴。”
越说,沈砚的思路也越顺。
他夸了几句以后,话锋突然一转:“芝姐儿,你这样做事想改变大家吃馄饨的习惯?”
林芝一怔,微微蹙眉。
沈砚接着往下道:“与其让大家选择哪一种更好吃,不如把选择权给食客们。”
林芝杏眼圆睁,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砚见她这模样,以为是自己说重了,登时额头便沁出细汗,干巴巴解释:“我的意思是……大多衙内不像我和陶郎,不太愿意接受新生事物,怕是难已接受清汤馄饨。”
官宦人家的餐食讲究排场、手法和食材,方才有了百味馄饨的出现,又因上行下效的习惯,渐渐传到下层官吏、富户乃至百姓人家。
像沈砚与陶应策这般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在官宦子弟里本就少见。况且他们两人尝试清汤馄饨,与其说是尝试新事物,不如说单纯是出于朋友的态度,换旁人送来清汤馄饨,他们也未必会接下品尝。
沈砚的意思很明白:重馅馄饨更合自己的口味,可要改时下人的习惯太难了,除非恰好出现了什么契机。
谢娘子品出那一丝异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点头道:“沈郎说的有理。”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林芝,林森和宋娇娘更是悄悄交换个眼神,紧张得手都攥紧了,生怕女儿不能接受建议,下不了台。
正当夫妇俩想着要如何解围时,林芝突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将手里攥着的纸条揉成团,直接丢进垃圾桶里:“是我糊涂了!”
上一个敢对着顾客指手画脚的人是谁?那便是见到刀断了,还要求用户改变用刀习惯的商家张某泉!
要是林芝蹦出来,说你们这样吃馄饨的方法不对,就该跟我一样,好好好,林芝已经可以想象自家铺子被顾客抛弃的景象。
林芝想到这里,愈发后怕,暗暗要自己要冷静稳定,不要被好生意蒙蔽了双眼,飘飘然忘了东西南北。
她沉声说道:“哪用得着选择味道?就照今日这般,由食客们自行搭配,喜欢清汤便清汤,喜欢加浇头便加浇头。”
至于食客们喜欢哪种,随之时间变化自然会慢慢显现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陶郎眼看气氛有些尴尬,笑眯眯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芝姐儿,你家铺子着实有些小了!”
“就是说。”鲁大头一拍大腿,很有共鸣:“我好几回下值想来吃,结果连门都挤不进!”
“我家郎君也是。”一直没说话的吕三娘子齐氏也开了口,伸手戳了戳吕三的胳膊:“前几日让他带份蟹粉盖饭,结果空着手回来。”
“去的时候早就卖完了嘛。”吕三无奈叹气,指着自己娘子道:“为了这个,她念叨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补上才罢休。”
“还不是你先勾引我的。”余氏瞪他一眼,转向众人述说委屈:“他前一日吃了蟹粉盖饭,不带回来跟我分享也就罢了,还拉着我念叨了一晚上这蟹粉盖饭如何好吃,闹得我心痒痒。”
“等我发了恼,他又说明日便会带回来。”余氏翻了一个白眼,“说句实话我也晓得林芝记的东西好些都需要预定,他这么一说我还以为他是个有良心的,已给我订了一份。”
“吕三哥,这是你活该啊!”众人听到这里,顿时哄笑起来,一看就知吕三是吃忘了,等次日想起来已是来不及了。
正当诸人说说笑笑时,外面突然传来阵阵喧闹。
“姓谢的,开门!”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姓谢的拿了咱们家的货不结账啊!”
哭喊声混着叫骂声传进来,屋里瞬间静了。林芝与铺里众人相视一眼,随即凑到门口探头,努力听起对面的八卦。
“姓谢的?好像就是与芝姐儿你打擂台的那家?”谢娘子想了想吕三与自己说的那些事儿,扯了扯林芝的衣袖,悄声问道。
“对,就是他们家。”
“我记得官府已经给他们家调解两回了?”吕三瞧着外面景象,忍不住蹙眉道:“怎么这么快又有人上门了?”
吕三说的调解之一便是赵家鸭铺、肥甘禽肆以及鸣皋坊三家的案子,许是因为赵家鸭铺掌柜的过激行为,让谢掌柜心生惶恐,最后在官府的调解下,他赔偿了一笔费用,随即与三家铺子解除了合同。
顿了顿,吕三侧身看向林森:“我听说肥甘禽肆还来寻过林芝记?”
林森站在门槛上,闻言往外啐了一口唾沫:“是啊!那帮人脸皮真真是厚得很!还说愿意再降一成的价。”
他撸起袖子,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先前我上门问货,他们拿扫把赶我,现在倒来求和?晚了!”
赵家鸭铺不用说,因掌柜涉及谋杀而被捕,即便事出有因也被判徒两年,铺子也关门歇业,据说妻儿拿到银钱还了债,如今回老家种田去了。
肥甘禽肆和鸣皋坊底蕴要厚点,没垮,但他们口碑大跌,不但被行会处罚,而且还被其他铺子抢走一批老客,损失不小,日子颇为难过,以至于又重新把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引来的吃瓜群众也越来越多,直把谢大羊肉馆堵得水泄不通。
眼见众人伸长脖子都听不清里头的动静,鲁大头索性跑了出去,没多久便兴冲冲跑回来,手舞足蹈道:“听说谢大羊肉馆欠着不少货钱没给,商户上门来讨要了。”
“怎么又是货款没给?”
“这也正常。”林森靠在门框上,给诸人解释:“大铺子通常有实力有本钱,很多都会压一手资金,拿去放贷什么的,能赚上不少银钱。故而能一个月结账的那就让人谢天谢地,三五个
月结账的也常见,更有铺子一年才结一回呢!”
往昔他在席府时也是这般做的,当然这些铺子通常要么身后有人,要么资金庞大,提供货物的那方根本不怕人跑了。
林森随口说明了一些,接着撇撇嘴:“我还以为谢大羊肉馆也是其中之一,没曾想才这点时间就被人催债催上门……真是。”
“我倒是知道一点。”陶应策挑了挑眉,抬手往上指了指:“这位谢掌柜颇会来事,据说一直在巴结上面几位官人。”
要巴结高官,得有人举荐,或是靠帮闲搭桥。像陶应策这般的衙内,家里父辈祖辈身边都有不少帮闲,平日里帮忙操持生意,打打下手,举荐人才,亦或是帮人递话,做的便是类似掮客的行道。
而陶应策指的那几位身着紫衫的官人,身边的帮闲自是地位颇高,想要入他们的眼绝非简单事:门路不够的谢掌柜只能靠砸钱讨好帮闲,再帮忙做事入高官的眼。
林森对此也见得多了,闻言顿时恍然:“难怪!”
恐怕这谢掌柜大半的资金都拿去讨好上峰,铺里生意好时资金都是活的自然没什么问题,可等生意差了的时候嘛。
有一句话:你发达时身边都是好人,掉过头说便是落魄时身边都是坏人。
又有一句话:墙倒众人推。
随着谢大羊肉馆的名声变差,生意落魄,拿不出银钱供养帮闲们,帮闲们怕沾麻烦也是躲着走,货主们见谢大羊肉馆一日不如一日,也怕拿不到钱,便接二连三上门催债。
而越是如此,谢掌柜越是入不敷出,债务更像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眼前的景象便是必然的结果,甚至这批催债的要远比此前来的人更加凶悍,毫不犹豫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没过多久,就见曹厨在几名帮厨徒弟的保护下,狼狈地从谢大羊肉馆里跑了出来,人人手里都攥着几个布包,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他欠我三个月工钱,我手里没钱,你们有事去找他!”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待到衙门里听见动静,遣人过来把人拉开,谢掌柜已被一群人痛揍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躺在地上唉唉呼痛,见着官吏差役便落泪不止,哭诉他们的暴力行径。
只是不同于上两回,这回差役的态度也甚是冷漠,只简单劝说几句便离开了。
谢掌柜还想再闹,可一抬头便见跟着差役一同进来的青衣汉子,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酆……酆牙人。”
酆牙人眯着眼扫了一圈,接着才冲谢掌柜笑了笑:“谢掌柜的,您家上个月的贷款还未还,这个月您看——”
谢掌柜赶紧爬起来作揖:“我只是手头紧!过两日就还!”
“可你家厨子都走了,这铺子还开得下去?”酆牙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月底前把钱补上,不然这铺子,我可得收回去挂牌卖了。”
谢掌柜咬咬牙:“我有门路,您放心我保准过两日就把钱补上。”
酆牙人见他这般有自信,也不再多说,又背着手出去了。他注意到对面林芝记门口簇拥着人的景象,冲着众人笑了笑,方才坐上驴车离开。
曹大头也跑出去打听,回来时眼睛发亮:“我和你们说,谢大羊肉馆的曹厨子跑了!”
“啊?”这下连林芝都瞪圆了眼睛,“主厨跑了那铺子还怎么开下去?”
果然不多时,他们就见谢大羊肉馆关了门,谢掌柜空着手匆匆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往后三日,也未见谢掌柜身影。
又过了四五日,街坊渐渐传出流言,说是谢掌柜卷款跑路了。
余娘子作为八卦小能手,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送到林芝记来。她一只手往大腿上狠狠一拍,嗓门惊得宋娇娘都一激灵:“这谢掌柜好没良心,出事以后竟是直接丢下妻儿,自己跑了!”
“现在牙行将他家告上衙门,将他家铺子给查封了,原本在他们家铺子打杂的小厮,还有那些个债主都登门要债,那场面乱得哦!”
“卷款跑路了?”宋娇娘大吃一惊,连手里的菜都不记得择了:“怎会如此?恁大的铺子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