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止蒋厨江厨,连在场官吏与副行首们也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目光,实在是这道果子太过吸睛,也太让人震撼了。
林芝笑了笑:“是,也不是。”
她没再多加解释,只抬手示意众人品尝:“有些秘密,可以亲自体验一番。”
坐在上首,身穿青色官服的钟官人笑了:“既然如此,咱们便来尝一尝罢?”
“钟官人说的是。”几名副行首纷纷应和。按规矩评点该按顺序逐一品尝,可在场谁听不懂钟官人的意思?不用副行首们开口,差人立刻将一碗碗的琉璃牡丹花……不对,应当是花折鹅糕送到众人面前。
随着小碗送到面前,钟官人愈发惊叹这道果子的精致细巧,不但每一片花瓣皆是纹路清晰,而且每逢微风吹拂而过,花朵便会颤颤巍巍,宛如枝头刚刚盛放的鲜花。
单论‘颜色’,已是足够诱人,而等拿到近处,还有一缕淡雅的香气扶摇而上,勾得人心里发痒。
钟官人迟疑片刻,拿起碗侧的轻巧小勺。他舀起琉璃牡丹花,才发现份量比预想中沉些,再仔细瞧,方才注意到花蕊部分竟隐约藏着一团粉色肉圆。
“咦,里面还藏着别的?”钟官人咕哝一声,忽然想到这道菜品的名字:“花折鹅糕……外面是花,里面莫非是鹅糕?”
钟官人对外表打了满分,给香味打了七分,再来便是味道。他满怀期待,而站在一旁的王厨盯着钟官人的脸色,牙齿咬得咔咔响,暗自盼着林芝这果子味道寻常。
钟官人先将汤勺放回碗里,用筷子夹起一片花瓣送进嘴里。
随着脆弱的花瓣接触到温热的口腔,他发现花瓣竟是瞬间融化,化作清亮的汤汁?
钟官人的瞳孔微微大张,下意识吮吸一口,汤汁清淡温润,素雅至极,只到最后方能尝到隐约间泛起的一抹鱼香与肉香,鲜甜且完全不腻。
“这,这花瓣到嘴里竟是化作汤汁?”
钟官人还以为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转头才发现是身侧的光禄寺丞宋官人在惊叹。
“你也是这般?”
“你也是?”
钟官人连连点头:“对吧?好神奇!而且这汤汁清透润口,荤香又柔和,甚是巧妙。”
其余不说,光是这吊汤手法便是教人惊奇。宋官人深以为然:“的确,话说这是林厨所做?她只是一家脚店的主厨?拥有这般手艺,怎会屈就在一家脚店里?”
光头厨子闻言,笑着回话:“两位官人不知,这位林厨娘乃是随父母从外乡而来,方才扎根数月。”
两日前林芝勇夺魁首以后,他们的资料就已放在诸位行首的桌案上,包括他们至汴京登记户籍,乃至购置铺子的资料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宋官人恍然,而后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刚刚一掠而过的醇香:“再来尝尝这汤与肉圆的组合。”
这回,他连带着藏在花蕊里的鹅糕一并送入口中。
牙齿微微用力,便能剖开外层深入内里。鹅糕并非紧实的肉团,而是由丝丝缕缕的鹅肉所组成,嫩得轻轻一瞬便涌出汁水。
每每用力一下,丰腴的汁水便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与外界清甜的汤汁交错在一起。
原本微弱宛如微风拂面的香味,如今却化作飓风,裹挟着鲜味的巨浪,朝着味蕾发起冲刺,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在大门上,最后轰然散开。
直至将鹅糕尽数用完,钟官人方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长气。
宋官人满脸震撼,拍案叫绝,就连副行首们亦是惊叹不已,眉眼间难掩惊奇:“鹅肉处理得相当不错。”
“香味浓郁,汁水细腻。”
“就是搭配鹅肉的是猪肉吧?配料得用羊肉才是。”唯独带须老厨子摇摇头,哑然失笑。
他本无责怪之意,偏偏王厨像是抓到了把柄,不死心地跳了出来:“你居然在果子里用猪肉?”
林芝无语,迷惑道:“难道你炒菜不用荤油?炖汤不用猪骨?”
王厨涨红了脸:“可这是果子!”
林芝不耐烦:“那你做的花折鹅糕用的是什么?今日做的花酥用的是什么?”
别说花酥,前日做的花折鹅糕都没用鹅油,还用的是猪油揉面。
王厨吭哧吭哧说不出话,而反应过来的带须老厨子也变了脸色,不悦道:“用猪肉提鲜本是寻常事,这般揪着不放,实在失了气度。”
钟官人眯了眯眼,先前他便已听几名行首说起这位王厨的事,目光扫过王厨所做的‘花折鹅糕’和花酥篮子上,笑眯眯道:“下一道,不如就尝尝这道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听说这两道果子,名字也一样,都叫花折鹅糕呢。”
钟官人的话一出,没人敢不给面子,谁管王厨是不是变了脸色,就连几个与同福楼关系颇好的副行首都在暗暗摇头:下一代接班人竟是这等人物,看来同福楼怕是走不远了,回头要交代自家铺子,减少来往才是。
等尝过王厨的花折鹅糕,这几位副行首更觉惋惜:前几日尝时还觉得有新意,稍作调整便能更好,可跟林芝那道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官人只品尝一口,便摇了摇头。
而光头厨子也尝了一口,随即叹气道:“王文啊王文,你回去的两日,在忙些什么?”
王厨一怔,脸腾地涨红。
光头厨子指向其余人的作品,从魏厨、江厨到蒋厨的大有变化,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显然是受到林芝所做的花酥刺激,三人的作品都经过了一系列的改进,唯独魏厨的‘花折鹅糕’毫无变化。
其实光头厨子也清楚知道王厨这两日在忙什么,故而下一息他的手指向旁边的那道花酥篮子:“还是说你两日功夫都在准备这个?”
王厨抿了抿唇:“……是。”
光头厨师扶着额头,叹道:“我问你,既然你和林厨做了一样的东西,我们为何不选正主,反倒选你这赝品?”
光头厨师实在搞不懂王厨的想法,是,王厨家里的同福楼乃是汴京城里有
数的酒楼,家里长辈之中更有曾担当过御厨的,担当过汴京行首的。
既然如此,他们更应该清楚元宵节乃是五大节日之一,其宴席更是年前便开始准备。
尽管饮食行具有举荐资格,却也并非年年都有作品能够参与其中,他们精益求精,谨慎小心,又哪里会挑选一个有争议的菜品。
真传了流言,他们这些人的前途还要不要了?或者说今年居然有林芝这般扶摇而上者的出现,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让饮食行名气大增,他们捧着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压下去。
光头厨子那看蠢货似的眼神,刺得王厨心头发紧,沸腾的脑子也渐渐冷静。他对上钟官人和宋官人冷漠的目光,脸色骤然僵住,这才生出悔意。
随后众人又尝了另外三道果子,可惜前头有林芝的作品珠玉在前,后面的即便味道不错,也落了下成。
不用多说,名额自然落在林芝身上。钟官人和宋官人又将林芝留下,细细询问上半盏茶,而后又讨论一番,最后告知她其制作花酥与折花花糕均得已入选,十四那日清晨便要到饮食行内,跟随官吏入宫,需至十六日清晨方可离开。
等林芝回到大理寺前街时,林森和宋娇娘已从报信人口中得到喜讯,乐得合不拢嘴。
周遭围着不少街坊奉承,脸上笑着,眼里却藏着点酸意:其一是林芝先是入选新人新年会,如今得了魁首还入选元宵节宴,着实风光;其二便是林芝一家装潢谢大羊肉馆的动静不小,等他们盘下铺子的消息传开,街坊们也不禁眼红。
要知道林芝一家来汴京时,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银钱才盘下面阔一间的小铺子,可这才半年不到,他们就盘下了面阔五间的大铺子!
即便后来宋娇娘解释自家不是全款拿下,也架不住邻里心里泛酸,尤其几家有女儿的,回去看自家姑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次日,余娘子来寻宋娇娘八卦时,也吐槽起后头街坊:“……陈家那汉子打女儿,还嫌女儿不争气,说比芝姐儿白长几岁,啥本事没有。”
宋娇娘皱了皱眉:“我听说他们家大女儿打小在家里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手脚利索能干,怎到他嘴里就啥啥都不行了?”
“可不是嘛。”余娘子撇撇嘴,甚是嫌弃:“再说了他们夫妇俩也没花钱送女儿去学艺啊!”
“就是啊,学都没学还想让自家女儿有那等能耐……”说到最后,宋娇娘忽然心虚了一下:她当初也没让林芝学厨,甚至还反对过呢!
“我跟你说。”余娘子没注意到宋娇娘的神色变化,吐槽起陈家的旧事:“他家大女儿原先在绣坊时打杂,有绣娘说她有天赋,想收她做徒弟。”
“要是我家里,那我肯定巴巴地送去束脩,求绣娘收下,你猜他们家怎么办的?”
“他们家怎么做的?”
“结果她爹娘听了,还以为她家大女是什么天赋异鼎之人,撒泼打滚地把人给要了回来,转头就让她去参加纹绣院的考核。”
宋娇娘瞪大了眼:“考上了?”
余娘子白她一眼:“哪能啊!第一道题都不会缝,直接被差人轰出来了。后来又后悔了,扯着女儿去绣坊撒泼,非要那绣娘收徒,最后被人打出来了。”
……
之后宋娇娘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险些撩袖子上门理论,都被林芝拦了下来:“这人性多变,你吵闹得越凶,解释得越勤快,那些说闲话的人反倒越是起劲。”
林芝安慰道:“反正没闹到咱们跟前来,就别管,现在摆在面前最紧要的事儿,便是元宵节宴。”
一想到元宵节宴,宋娇娘瞬间气消了。她可是听女儿说过王厨的经历,不想女儿因外部因素丢了机会:“你前面说啥?要让你爹也跟着去?”
“是爹和娘,两个都跟我去。”
“我又不会厨艺,去做啥。”
“帮我传传话,后头还能去看表演呢。”林芝不确定到时候的情况,想要爹娘两个跟着更方便。
另外她要十六清晨才能出来,若是林森和宋娇娘一道进去,一家三口也算是在一起过节了:“到时候您在里头也能看看表演,吃吃东西,热闹热闹。”
“这……可以吗?”宋娇娘不敢相信。
“当然能。”林芝忍俊不禁,笑道:“您又不是没经历过……您忘了?以前您跟着老太太也参加过好几回宴饮的,汴京的顶多是规模更大些,规矩都差不多。”
她早打听好了,元宵节宴上跟随权贵官宦而来豪门仆役、乃至厨子帮工都有休憩的地儿,只要不吵到贵人,也能看表演。
“那怎么能一样……”宋娇娘无语,讷讷道:“我听人说圣人都会出席呢!”
“圣人就是过个场,回宫以后还有各种活动呢。”林芝解释道,“末了还能看烟花,到时候我和爹应该都忙好了,咱们可以一起看!”
听女儿这么一说,宋娇娘也心动了。等到十三日晚间他们给赵妈妈等人放了假,次日清晨便收拾妥当侯在铺子门口。
不多时,两辆装饰规整的马车便停在街边。前面那辆里坐着的钟官人掀起帘子,招呼道:“林厨,林郎君,宋娘子,你们坐后面那辆车。”
林芝掀帘进去时,发现里面已坐着两人,正是聚友楼的崔厨娘和周厨。周厨先给林芝问了好,又朝着林森和宋娇娘拱手,笑道:“两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