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难道是错觉?
“云烟,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云烟转过头时,不经意撞上右前方一个小女孩的视线。
小女孩见她望来,顿时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像一朵小太阳般灿烂。非常可爱。
云烟不由莞尔。
小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这个漂亮的姐姐对她笑了!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她被云烟的笑容迷得晕乎乎的, 仿佛有星星在脑子里里打转。
用餐完毕。云烟和爱丽丝手牵手走在步行街路上。爱丽丝拿着刚买的星球糖,不时将裹着晶莹糖衣的糖凑到云烟唇边。
云烟轻轻咬下一小块, 糖的香甜在舌尖蔓刚延开, 一道刺耳的爆炸声猛地撕裂了街道的嘈杂。
一枚烟雾弹在前方炸开。呛人的白烟, 如活物般翻滚的龙云,带着星际科技特有的穿透力, 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
这烟雾远比地球上的烟雾弹可怕, 浓稠似实质的云层,转眼间便将整条街道吞噬。
爱丽丝的护卫队原本紧跟其后,此时连身影也完全被吞没, 只能听到周围焦急的叫喊, 却根本辨不清方向。
云烟试着抬手,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她。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起, 被打横抱起, 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爱丽————”她的嘴被紧紧捂住。紧接着,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 速度快得让她几乎无法睁眼。
这风速,不是奔跑带来的风速。周围一切都化作模糊的残影,一切阻力仿佛被瞬间穿透。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止歇。云烟睁眼, 对上一双冷绿色的眼眸。这双眼睛,像是封存于寒潭之中的翡翠。
此刻,她置身于一条静谧的小巷,面前站着一位高大的男人。
他的目光。云烟心中顿时雪亮。是他。
之前在星舰游乐场感知到的那道危险视线,在海鲜坊察觉到的注视,都来源于他。
“你是谁?想做什么?”云烟压低声音问,指尖悄悄探向口袋中的警报器。这是爱丽丝的护卫队交给她的应急设备。可指尖触到了一片空,警报器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男人看穿了她的动作,眼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不必找了,在我带你离开步行街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了废铁。”
他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散发的凉意将云烟笼罩,“至于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知道,我是即将取你性命的人,就够了。”
云烟:“我和你无冤无仇。”
男人语气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不必浪费口舌,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死。”
云烟直直迎上他冷绿色的眼眸:“我想死个明白。为什么要杀我?我甚至从未见过你。”
“我的父亲是帝国圣师。”他声音低沉,字字千钧,“他曾预言,帝国在未来将面临一场关乎存亡的大劫,而引发这场劫难的,是一个额心带有朱砂痣,名叫云烟的女性人类。”
这个预言,至今只有他和父亲知道。
他随星舰前往战场,之前在星舰游乐场,他看到了云烟。看见她额心的朱砂痣,又听见爱丽丝唤她“云烟”。
女性人类,额心朱砂痣,名叫云烟。这三个条件,这些年来他与父亲只找到她一人符合。
“也许不是我。”云烟推翻这荒谬的论断。
他周身的杀意几乎让空气凝固:“事关帝国存亡,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她没有因他凌厉的杀意退缩,只一瞬不瞬地锁定男人冷绿色的眼睛。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镇静,带了一丝了然的轻叹,“为了帝国。很崇高的理由。”
男人意外她的反应。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云烟微微偏头:“请问,你父亲的预言是否具体提及我将如何引发劫难?是我直接引发,还是间接导致?是我主动为之,还是被动卷入?是以什么方式引发?”
“预言没有具体,只说你会引发劫难。”
“这样么……”云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圣师的预言关乎国运,不容置疑。但是,阁下,预言通常揭示的是‘可能性’,而非‘必然性’,对吗?毕竟预言是尚未发生的事,只是一种潜在的可能。”
她不待他回答,继续清晰而迅速地说道:“预言说我会‘引发’劫难,但如何引发?在何种情境下引发的?是因我主动作恶,还是我本身的存在成了某个关键链条的一环?甚至可能,我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他人利用?”
“有区别吗?”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有本质的区别。”云烟道,“若我是罪魁祸首,你此刻杀我,是为帝国除害,功在千秋。但若我仅仅是一个‘引子’,一个被命运或幕后黑手选中的‘符号’呢?”
“你杀了我,这个‘符号’消失了。但引发劫难的真正根源是否就此解除?还是说,它只是暂时潜伏,会以另一种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或者,杀我这一行为本身,会不会恰恰成为触发那场大劫的真正开关?”
男人微微一滞。这些可能性的确有。干预预言,有时反而会加速预言的应验。
譬如几百年前,圣师预言时任帝国君主的第六皇子未来将弑父。当时的君主为防患于未然,便下令处死才三岁的六皇子。
执行命令的官员于心不忍,暗中保下了六皇子的性命。六皇子长大后,因对君主心怀怨恨,起兵弑父逼宫。
六皇子曾坦言,原本他并无弑父之心。三岁前,他可是很爱他的父亲的。正是因为君主在他三岁时就毫不犹豫下杀手,他才决心复仇弑父。
君主试图阻止预言,却反而种下了预言实现的“因”,最终承受了预言的“果”。
试图阻止预言的行为,有时恰恰成为预言实现的催化剂。
云烟:“阁下,杀死一个明确的目标很容易。但化解一个关乎帝国存亡的预言,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简单粗暴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或许,留下我,掌控我,观察我,才是真正破解预言、避免帝国劫难的最佳方式。杀死我,你只是消灭了一个‘可能’。但留下我,你或许能抓住‘必然’。毕竟这关乎帝国存亡,你需要谨慎再谨慎,不是吗?”
风穿过寂静的小巷,拂动云烟额前的碎发。她额心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痣,不再像是预言劫难之人的标记,更像一枚充满未知谜题的引诱。
这个人类女孩,很特别。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在绝对的死亡威胁下,她没有崩溃,反而在瞬息之间找到了唯一可能生还的缝隙,并且精准地撬动了他心中最重的那块砝码。
她的勇敢并非莽撞,是生死间的沉静中。她的聪慧不是小聪明,是直指核心的洞察。
她身上,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脆弱又强大。
他低沉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你说动了我。”
“从这一刻起,我会一直监视你,直至确认预言的真意。若你真有危害帝国的任何迹象……”他的指尖微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掠过云烟耳畔,几缕断发悄然飘落。
他说道:“我会亲手终结一切。”
云烟点头。
他抬手迅疾劈向云烟颈侧,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云烟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晨雾尚未散尽,露珠缀在草叶尖梢,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黑犬静静趴在树下打盹,尾巴偶尔轻扫,拨开偶尔飘落地面的落叶。
几只鸟雀歇在晾衣绳上,时而低头轻啄绳上微湿的衣衫。阳光穿过颤动的布料,洒落成细碎的光斑,恍若流金。
日渐中天,午后的阳光渐炽,村头老橡树下,几位织毛衣的老人闲话着去年的收成。孩童奔跑着追逐蝴蝶,穿过一片又一片麦田。麦浪起伏之间,可见远方天际云朵舒卷,洁白如絮。
黄昏悄然降临,薄雾又轻轻笼罩四野。牛羊踱步于余晖之中,缓缓归栏,颈间铃铛随步伐轻响,在山谷间荡开悠长的回响。
路旁野花开得正艳,晚风轻拂而过,将一整日的宁谧,揉进了带着泥土清香的暮色之中。
暮晚时分,林克一家开始用晚餐。林克的妻子贝亚特丽丝轻轻敲响女儿的房门:“黛芙,黛芙,该吃晚餐了。”
不久,门被打开。门轴轻响的瞬间,有光顺着门缝流淌出来。
黛芙立在门后,墨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如细滑的丝缎垂落颊边,映得肌肤愈发雪白,恍若透明。
夕阳的余晖斜落她肩头,肌肤在暖光中泛着玉石般的莹润,细腻无瑕,犹如被一层温柔的柔光轻轻笼罩。
额间那一点朱砂,并非俗艳之红,而是宛若朝露沾湿的胭脂色,滟潋鲜活,像幽微的火,缀于光洁额间,又像是画师耗尽心力点下的点睛之笔。
她微微抬眼,睫影轻颤之间,眸中仿佛收尽暮色温柔,天地间所有光线都静静地泊在了她的目光里。
贝亚特丽丝心头一震。她很快收敛情绪,笑眯眯道:“快,今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葡萄干烤面包。”
黛芙在餐桌前坐下。林克和贝亚特丽丝忙着为她夹菜。见父母只顾给自己夹菜却不动筷,黛芙轻声道:“我自己来,你们快吃吧。”
黛芙细细咀嚼着烤得鲜嫩的牛肉,注意力越过窗子,落在窗外翩跹的蝴蝶上。
黛芙,不,应该是云烟。她凝望着蝴蝶,思绪渐远。
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一个月前醒来时,她一度陷入茫然。
她记得自己刚出生在医院,云志高抱起她,结果手一滑,将她摔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时,她已置身于这个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小乡村。刚苏醒时,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村里的医生说,她头部受创,因此失去了记忆。
前些日子,她开始头痛,断断续续恢复了一些记忆。随后,便忆起了一切。
她记起自己名叫云烟,穿越过数个世界,每个世界都需依靠吸食气运之子的气运存活。
她想,当初在医院,云志高可能不慎将她摔死,于是她又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前十八年的记忆,她完全缺失。她记起了一切,唯独遗忘了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最初十八年。
这个世界很像现代世界,但没有手机、电脑等等科技产品。她出生在一个农场主家庭,家有田地农庄,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她的身体依旧同前几个世界一样虚弱。医生嘱咐只能在家静养,不能出远门奔波。
至于那个气运之子?她既已失去记忆,不知是谁,那便算了。活到二十岁死去,再前往下一个世界便是。
晚餐云烟没吃多少。她离开饭桌,独自来到山坡上。俯身蹲下,静静注视着花丛间翩跹的小蝴蝶。
蝴蝶们似乎感知到她的到来,纷纷振翅向她飞来。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它们纤薄斑斓的翅膀,低声道:“我需要你们。我可以让你们变得更强大,但你们必须要保护我。”
蝴蝶绕着她飞来飞去,似乎很开心。她弯唇:“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晚餐后,林克来到村口,环顾四周,对一名流动小商贩低语:“告诉大人,一切正常。”
流动小商贩推着小车离去。一离开村子,他急忙打开终端,发出一则信息:【禀报大人,一切正常。】
小商贩的信息化作加密数据流,无声跨越遥远距离,最终抵达帝国首都的一座府邸。
梵斯特收到消息,冷绿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一切正常,意味着那个被他更名为“黛芙”的女孩,依然安然生活于他为她编织的牢笼中,忘却前尘,安稳度日。
他没有将云烟放进阴暗狭小的囚牢,而是将她安置在那片属于他父亲领地的,偏远却风景如画的乡村。
他篡改了她的记忆,为她安排了温和的“父母”与淳朴的“村民”,护卫队将小村庄严密守护起来,隔绝一切不必要的窥探。
他给了她一个完整的人生,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幻梦。只要她安分守己,这场梦便可一直延续,直至生命终结,或直至他确信预言的威胁已然解除。
这比他最初设想的冷酷囚禁要“仁慈”得多。
最初,他打算直接将她囚禁在自己的府邸,不与任何人接触。这是最保险的做法。
但最终,注视着昏迷的云烟,他动摇了。身为圣师之子,侯爵的外孙,不应如此残忍,不应活生生如此折磨一个人,且对方还是个柔弱的女性?这样还不如杀了她。
他并非残忍的恶魔。
于是他改变了方法。将云烟软禁于乡村。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做出损害帝国之事,她便可以在那个乡村轻松无忧地度过一生。
当然,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动用帝国高科技手段,通过手术强行干扰她的记忆,使她丧失记忆。
他认为自己已做得足够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因为他本可将云烟囚禁于狭小牢笼,却耗费时间与金钱为她打造了一个广阔的牢笼。
只是……他未曾料到,洛伊殿下竟如此在意云烟。
云烟在奥兰星球失踪后,洛伊得知此事,险些杀死爱丽丝。
这两个月来,洛伊殿下仍在寻找云烟。
云烟所在之处,是自己父亲的领地,一片极其偏僻的区域。只要妥善隐藏,洛伊绝不会找到她。
梵斯特指尖轻抚帝国徽章,祈愿一切顺利,愿帝国永存,永恒,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