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卡罗的战友瑞安, 手掌带着一种因惊愕而加重的重量,沉沉拍向卡罗的肩膀:“你是疯了吧,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你以前不是说跟人类结婚的都是些无耻堕落种吗?”
卡罗闻言,被这质问钉在原地。血族与人类通婚是严令禁止的, 这道森严的禁令, 如同刻在血脉里的箴言,清晰地烙在血脉里。
但总有些血族, 鬼迷心窍, 甘犯律法, 无可救药地沉沦于对人类的痴妄情孽,在禁忌的阴影里偷尝禁果, 如扑火的飞蛾, 贪恋那裹着蜜糖香气的毒焰。
这类血族,被其他血族唾弃地冠以“败类堕落种”之名。
卡罗往日是顶顶瞧不上堕落种的。岂料有朝一日,他竟也一脚踏进了这滩浑水, 成为其中一员。某种迟来的顿悟, 如月食阴影骤然笼罩了他,他怔在当场。
“你该不会是看上哪个人类了吧?!”瑞安瞳孔骤然扩张,虹膜边缘迸裂出惊骇。
心事被猝然洞穿, 卡罗耳际漫开滚烫的羞赧, 绯色沿着耳廓蜿蜒而上,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低吟:“我……我没有……”
见他这般情状, 瑞安的心都凉了。若卡罗没有看上哪个人类, 理应暴跳如雷断然否认,而非此刻这般,流露出如同初尝情网滋味的青涩少年似的忸怩与羞赧!他这是欲盖弥彰!
“谁?是谁?是哪个人类?叫什么?!”瑞安抓住卡罗的手臂,似乎要将答案从对方身体中挤压出来。
“没、没谁!”
瑞安又锲而不舍地追问了数遍, 然而卡罗的嘴巴上了锁,瑞安始终未能撬开。
最终,瑞安带着一种混合着挫败与忧虑的语气说:“好吧,你不说算了。不过,无论那人是谁,卡罗,你必须立刻、彻底地将这危险的念头从你的身体里连根拔除,让它如同未曾萌芽的种子,永远不再滋生!你赶紧打消了心思,想都不要再想这种事!”
听了瑞安的话,卡罗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黯然的神情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的面庞。
“卡罗!”宿舍里另一位舍友比基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片凝滞的空气。他走过来,语调里带着一种仿佛在谈论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质疑:“你今天负责带领那个人类去生活区了?听说那个人类长得比三公主还漂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长得比三公主还漂亮!”
帝国三公主,是整个帝国苍穹中最璀璨夺目的星辰,她的光华绝无可能被任何人超越!
“一听就是在信口开河,没有人比三公主更美!”比基嗤笑。
瑞安附和着点头。
“不是在信口开河。”卡罗忽然出声,“她……的确比三公主殿下更美。”
比基:“?”
瑞安:“?”
他俩异口同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真的。”
“不信。”
“绝对不信!”比基,这位三公主殿下最狂热的拥趸,面色铁青,仿佛卡罗的话语玷污了他心中最神圣的女神。
比基:“一个人类,怎配与尊贵无匹的三公主殿下相提并论?更遑论超越?请停止你这种对殿下尊严的侮辱行径!”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云烟的蔑视。好像云烟是什么低贱的东西,是粘在鞋底的秽物,连提及都污了口舌,完全不配与三公主相比。
这浓烈而刻薄的蔑视,引爆了卡罗心中的怒火。仿若被如此轻贱地踩在脚下的并非云烟,而是他自己的尊严:“怎么就侮辱了?她本来就比三公主美,比三公主美百倍千百万倍!”
“放屁!”比基也怒了,“什么玩意儿就比殿下美百倍千倍万倍?”
“你才是什么玩意儿!”
两人的言辞,登时化作淬毒的子弹,你来我往,越骂越急。唇枪舌剑渐次升级,演化为肢体的推搡碰撞,终于无可避免地拳脚相向。
瑞安急忙上前拉架。哪里拉得动?两人已打红了眼,打上了头,状若疯狗。
“住手!住手!你们俩想挨处分?!”
卡罗和比基的耳朵如同被怒火熔铸的胶水封住,对瑞安的警告充耳不闻。
“指挥官来了!”瑞安急中生智,大喊一声。
“指挥官”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两个正激烈扭打的身影,骤然僵立在原地,挥到一半的拳头凝固在空中。
星舰之上所有战士,无不对德兰因指挥官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敬畏。那是一种超越律法条文,如同血脉深处的压制力。
对这些血族战士来说,有时,指挥官一个眼神,便足以抵过千万条律令。
“都给我冷静些!”瑞安迅疾分开两人,以身作盾,挡在中间。
被拉开后,卡罗比基红瞪着对方,恨不得咬死对方。
比基咬牙切齿:“你再侮辱公主殿下,下次我绝不放过你!”
“我什么时候侮辱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你大爷!”比基说着又要动手。瑞安迅疾按住他:“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去看看那个人类不就行了?”
“对!去看看她,看她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样漂亮,看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卡罗粗声:“去就去!我们打个赌,赌注就是一万星币!”
“赌就赌!”
门铃响起时,云烟正沉在梦乡深处。
门打开,比基与瑞安看着门内少女,他们化作两尊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少女一身素白雪裙,在腰际松松一束,如若拢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冷月光。
她未着鞋袜,赤足踏在冰凉地板上,脚踝纤细伶仃。她似一朵玉簪花,美得脆弱易碎。
满头乌发如墨云散落,未经梳理,几缕青丝慵懒贴于粉颊颈侧,似墨玉衬着羊脂白玉,美得惊心。
额间一点朱砂小痣,鲜红欲滴,宛如无瑕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红梅。这红痣是活的,是苍白雪色画布上最浓烈潋滟的点睛之笔。
是天使折翼时眉梢溅落的圣血?还是魔鬼精心点染、引人沉沦的标记?比基与瑞安分不清,只觉那一点红,烫得心口发疼,魂魄欲燃。
朱砂痣下,她的眼瞳,是极浓的墨色,此刻因着未睡醒的迷蒙,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看人时目光虚虚浮着,失了焦,却似无形蛛网,无声无息便将人的魂魄粘牢缠死。
空气凝固了,连浮沉都忘了飘落。比基,原本气势汹汹要验看云烟容貌的比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双目圆睁,几欲裂眶,直勾勾落在云烟脸上,又仓皇地滑开,多看一眼就会被她的美貌灼瞎。
光线在她身后收束,将她身形勾勒成一幅镶着光晕的剪影。比基喉结艰难滚动,半个音节也吐不出。他知道,他完了。
他的赌注,输定了。
卡罗说的对,这位人类少女,的确比帝国的明珠要美百倍千倍万倍!卡罗不仅没有说谎,他甚至远远没有说出她美貌的万分之一。
她美得如同这地狱精心制造的剧毒,只需看她一眼,就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比基只觉自己身中剧毒,视觉与心脏俱被一种甜美的麻痹感攫住,恐怖却甘之如饴。
云烟看着门外三人,问卡罗:“请问有事吗?”
卡罗目光扫过她的脸,红着耳朵道:“来给你送一些生活用品。”他将一个袋子递过去。
“谢谢。”云烟接过来,“还有事吗?”
“没、没了。”卡罗结结巴巴。
“嗯,好,谢谢。”云烟关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她梦幻般的身影。卡罗遗憾地收回目光,一转头,便见比基和瑞安都愣愣注视着紧闭的舱门,像是魂魄被里面的人勾走了。
卡罗嗤道:“走了,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比基和瑞安如梦初醒。卡罗一巴掌拍到比基肩膀上:“走了。”
三人一同离开。路上,卡罗嘲讽道:“现在知道我没撒谎了吧。”
比基捏捏鼻子:“谁能想到……”他突然意识到他是帝国三公主的狂热粉,不该背叛三公主,于是梗着脖子道,“三公主……比她好看!”
“睁着眼睛说瞎话。”卡罗说,“你摸摸你的良心,确定她没有三公主好看?”
比基张了张嘴。卡罗冷笑:“别想赖账,一万星币拿来!”
比基肩膀耷拉下去:“没想赖你的账,我只是……”
他只是无法说服自己承认云烟比三公主更好看。就像某些明星的脑残粉,始终无法承认别家偶像更出色。完全自欺欺人。
比基点开终端,给卡罗转账时,听到瑞安喃喃低语:“她的声音真好听。”
是啊。她的声音真好听。比基怔然。虽然听不懂她说的地球语,但那语调声线可真好听。
接着又听到瑞安,跟个痴汉似的,说:“她好香。”
云烟睡醒后,学了一会儿星际语。虽有翻译器在,不必苦学星际语,但若翻译器突然损坏或遗失就不方便了。她最好学会星际语。
学了许久,云烟拿起桌台上的全家福。
杀死她家人的是骷髅王。然则,最根本的罪魁祸首是永恒帝国。
若是永恒帝国没有发现地球,没有殖民地球,她的家人不会被带上太空,也许就不会在太空航行中遇到骷髅王。
原本,他们一家,在地球上生活的好好的。都怪永恒帝国。
她点开永恒帝国现任君主的资料,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凝视他的照片。
终端震动了一下。星舰医院发来消息。她需要去做体检。
帝国为每个人类提供免费医疗。毕竟人类若不健康,就无法更好地、持续地为血族提供血液。
星舰医院包括急诊区、手术舱、康复区等等区域,每个区域独立运作。云烟来到相应区域,取号进入诊疗室。
诊疗室里空无一人,医生不在。云烟便坐下来等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云烟的终端铃声响起来,是她设置的闹钟。她正要关掉闹钟,斜前方猛然炸开一道声音:“吵死了!”
沙哑的男声裹着睡意砸来。
一个少年从斜前方的椅子后面直起身来,他领口松散随性,红色卷发略显碎乱,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脸只有巴掌大,是小V脸。面部折叠度高,精致俊美,带着些野性的少年气与邪气。微微扬起的下颌立体而霸气,充满攻击性。
此刻,他那双与发色同源的赤瞳,猩红似在喷薄怒焰,要将人焚成灰烬。
伴随一阵风,红发卷毛少年瞬移至云烟面前。他一把夺过她手中还在响个不停的终端,五指收拢,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吵死了!”
见他暴力捏碎终端,云烟蹙眉。
这时,红发卷毛少年露出森森獠牙:“人类?正好,我饿了。”
他单手扼住她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子。
云烟被他摁在地上墙上,无法动弹,她道:“你做什么?”
红发卷毛少年突然笑了一下:“当然是,吃饭啊。”
他不笑的时候像杀人犯,笑起来的时候像连环杀人犯。仿若他每根头发都牵连着一桩命案。
云烟:“依据帝国律法,血族不得伤害人类,不得强迫人类。现在你意图强行吸食我的血液,已经触犯律法。”
红发卷毛少年掐住她的下颚:“你在教本殿下做事?”
云烟从他手里抽出下巴:“滚。”
红发卷毛少年:“敢这么和本殿下说话,人类,你胆子不小啊。”
他冰凉的手指,如毒蛇般摩挲着她颈项细腻的肌肤,感受着皮下温热血流的搏动。
他俯身凑近轻嗅她脖子。冰冷的鼻息,似寒夜的风,撩过她搏动的颈动脉。
如火绸缎般的卷发扫过她的脸颊,发间逸出冷冽的玫瑰暗香。浓烈的玫瑰香气里,他倏然伸出舌尖,如品尝珍馐般,轻舔过云烟搏动的血管。
下一刻,尖锐獠牙森然露出,猛地刺穿她薄嫩如纸的颈项肌肤。
脖子被咬穿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温热血珠顺着云烟锁骨滚落,滴在地上绽开暗红的花。
红发卷毛少年吸着云烟的血,喉间发出餍足的吞咽声,似要将她连骨带血,一并撕碎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