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云烟六岁。小学报名的日子, 她身上一袭素雪般的小裙,小小一张脸,映衬得愈发透白清亮,明澈如玉。
裙摆随着她的步履轻灵地飘舞, 漾出两段白玉似的足踝, 底下踏一双朱红小鞋。
她微垂眼帘,蝶翅般的睫毛低覆, 浅浅阴影落在略带病色的肌肤上。整个人似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 美得惊心动魄, 又脆弱不堪,脆薄得让人心疼。
云舒华牵着云烟步入校门那一刻, 犹如一滴清露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霎时间噼啪作响,油星四溅,喧嚣骤然沸腾。
率先失态的, 是立于校门旁的保安。手中半瓶矿泉水失了准心, “噗通”滚落在地,洇开一大片湿痕。他愣怔地望着云烟,只觉得胸口似被重物狠狠撞击, “咚”的一声闷响。
一班班主任, 原本正帮别的家长在签名簿上打勾, 目光瞥见云烟, 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全然落在了她身上。
四围的空气蓦地凝滞。教室里的孩子们忽地集体失了声,小脑袋瓜一颗颗扭转过来,目光聚向云烟。有的张着嘴,连嘴里啃咬的指头也浑然忘却了。
大人们倒是略略抑制, 并未太过于失态,只是视线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地钉在云烟身上。
教室外,教室内,人头渐渐堆积起来,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河流。
“这孩子长得真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哪里……是真人……”
“妈妈!她是仙女吗?”
“爷爷,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是哪位明星的孩子吗?”
“快让开,让我拍个照!哎哟这孩子真上镜!”
“小美女,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云烟初入学这日,悄然引动了整个学校。一年级一班外的楼道,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半月过去,一班教室外廊道,每次课间息憩,依旧人潮簇拥。人人都想趁那片刻闲暇,望一眼一班那仙童似的云烟。
此时,云烟靠在课桌上睡觉。听见吵闹声,眉心微蹙。同学看到她蹙眉,连忙跑出去:“你们能不能走开啊!都吵着云烟睡觉了!”
在走廊里围观的学生们立时噤若寒蝉。上课铃声敲响,楼道里的人群终于四散而去。
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见云烟在睡觉,他走过去,轻轻拍她肩膀。云烟眼睑轻启。睫羽如蛰伏的幼蝶破茧,两扇轻纱似的帘幕抬起。
一双乌瞳分明是盛藏了星河的水晶匣子,骤然开启一线缝隙,流光便汩汩涌出,把四下里灰扑扑的天地都浸得明亮起来。
这一双眼。这一双眼。数学老师语文并不好,肚里墨水不多,真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这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比春水更柔,像是在哄祖宗:“云烟,上课别睡觉,好好听课,可以吗?”
云烟:“老师,这节课的内容我都会了,我能继续睡吗?”
“都会了?”数学老师咳了咳,“那我考考你。”
他随口给云烟出了道算数题。云烟很快给了对答。又出几道,依旧答对,分毫不差。
云烟歪头:“老师,我以后在数学课上可以一直睡觉吗?这学期的数学我都会了。”
“你都会了?”
“是的。”
数学老师沉默了一下,又给云烟出了几道题。是没学过的内容。云烟依旧对答如流。
“好孩子,真难得。”他感叹。这孩子伶俐得很。老天爷到底是太偏心了些,给了她这样的容貌,又给了她这样的脑袋瓜子。
午间休息,教师食堂里,数学老师提起云烟已将这学期数学全数掌握的事,英语老师也跟着说:“这孩子是真有天分。听她家长说,先前也没专门学过英语,这才学了几天,那腔调儿,比我这个当老师的还地道。语感太好了!是颗好苗苗!”
班主任啧了一声:“语数外,音乐美术,道德与法治,这几门功课她样样拔尖,除了体育不行,那也是没法子,她身体不好……除了体育,简直是样样都好。”
本身这孩子长了那样一张脸,就已经很讨人喜欢了,现在还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就更讨人喜欢了。说到底,有智商,成绩好的美人总比草包美人要更讨人喜欢的。
班主任最后得出结论:“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英语老师心中接腔,即便是学习成绩不好,就凭云烟那张脸,也是前途无量的。
云烟才六岁多,眼下还没长开,就已美得仿若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真不知长开后会美成什么光景。
就她这等样貌,进娱乐圈去,哪怕没有半分演技,不会唱歌,没有一丝实力,也足可以在圈里横着走。没法子,这张脸太靓了。
英语老师之前也和云烟家长提起过此事,云烟家长说,孩子体弱,哪里能进娱乐圈折腾。也是。英语老师点点头。
学生食堂。云烟的同桌乔乔拉着云烟的手:“烟烟,你要吃什么?我去帮你打!”
“我自己去打。”
“你坐着就好了,我去帮你。”乔乔心疼云烟得很,云烟体弱,多走几步路就喘,她是恨不得能替云烟做尽所有事儿。
云烟坐下来:“小酥肉,土豆丝,黄瓜汤,凉拌皮蛋。”
“好嘞!我这就去!”
“我的饭卡。”
“没事儿!刷我的!”乔乔是富三代,家里有钱得紧。自从跟云烟做了同桌,时常给云烟带家里好吃的东西来,进口的零食,进口的水果等等,跟不要钱似的,都带给云烟吃。
吃过饭,乔乔牵着云烟回教室。一进教室,便瞧见云烟的课桌上和桌洞里,都堆满了礼物。
乔乔早已习惯了,天天都能看见云烟桌子上堆满礼物。
瞅见桌上的小猪佩奇辣条,她嫌弃地撇嘴:“这种杂牌儿辣条,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地沟油!烟烟,你身体不好,可不能吃这些东西!”
说着,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包零食,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蔑视一切的傲气:“这是从国外进口的巧克力,没有添加剂!健康无危害!烟烟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云烟摇头,不想吃。
这一日。班上一个同学问云烟,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云烟看了看问她话的小男孩。小男孩涨红了脸,一脸期盼地等着她的答案。
云烟:“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下子,全班都传开了去,云烟长大以后,是谁都不会嫁的。
乔乔正在外面跳皮筋。知道了这事儿,她像个小炮弹,嗖的一下冲进教室。
乔乔胖乎乎的身子直冲到云烟跟前:“烟烟,你以后真的谁都不嫁吗?”
“嗯。”
“真的吗?”
云烟不耐:“嗯。”
乔乔小脸憋得通红,着急地跺了跺脚:“不行!你长大了,得跟我结婚!”
云烟:“不可能。”
乔乔气急败坏:“你得跟我结婚!”
其他同学凑上来:“凭什么跟你结?要结也是跟我!”
乔乔尖声:“凭我家有钱!”
一个长得壮实、苹果脸的小男孩叉着腰:“我家也有钱!烟烟该跟我结婚!还有!你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跟女孩子结婚!”
“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
“女孩子就是不可以!”
又有男孩挤进来,指着苹果脸男孩道:“你长得不好看!烟烟才不会和你结婚,我长得好看,烟烟要跟我结婚!”
“我呸!你才长得不好看!”
“切,有钱又怎样?好看又怎样?你们成绩不行!我成绩好,烟烟成绩也好,成绩好的才跟成绩好的相配!”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整个教室几乎要吵翻了天。
班主任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得知这群小萝卜头是在吵着要跟云烟结婚,班主任:“……”
一群六岁大的小东西,小小年纪就想结起婚来了?真是胡闹!
班主任喊道:“都别吵了!安静!安静!”
孩子们不听,依旧吵。班主任扶额,这群熊孩子!
就在这时,云烟忽然起身:“别吵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孩子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云烟。
云烟:“我讨厌很吵的人。”
一听这话,孩子们猛地瞪圆了眼,赶紧捂住了嘴巴,生怕被云烟讨厌了去。教室里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班主任在一旁忍不住啧了一声,云烟说话,竟比他这个班主任还管用!
又过了一周。这天是乔乔的生日。乔乔邀了全班同学去她家参加生日宴。
家长们把娃娃们送到乔乔家那栋大别墅后,便各自回去了。云舒华本不想走,想留下来看着云烟。可这是娃娃们的聚会,大人赖着总扫人家的兴。云舒华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乔乔的爸爸妈妈很是欢迎乔乔的同学们,尤其是欢迎云烟。乔妈抱起云烟,想亲一口,云烟躲开,一本正经道:“阿姨,我不喜欢别人亲我。”
“哎哟,好好好,阿姨不亲,不亲。”乔妈妈喜欢她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小烟烟,你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让人给你做。”
云烟毫不客气:“蟹酿橙。”
“好,给你做蟹酿橙。”
生日宴散了,乔家爸妈实在舍不得云烟走,便说:“要不今天就住我们家吧,明早再回去。”
来接云烟的云志高摇摇头。乔爸爸又说让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回去,云志高觉着太麻烦人家,说自己打车就行。
上了出租车,司机瞧见云烟,愣了愣:“哎哟老哥,这是你家闺女?”
“是啊。”
“你闺女长得比那些大明星还好看哩!”
“呵呵呵,过奖了。”
云烟忽然开口:“叔叔,你的计价器没开。”
听见云烟脆生生地叫叔叔,司机的心都软乎得要化了,他笑得憨憨的:“嗐,算啦算啦,今天不打表了,免费送你们一趟。”
云志高说:“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没啥,看着你这闺女有缘份,今天就免费一趟了。”司机乐呵呵的。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就被几辆车围逼着停了下来。司机不得不停车。很快,一群黑衣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戴墨镜、高大壮实的男人敲敲车窗:“云先生,请下车。”
云志高懵了。这谁?
“你是?”
“我家少爷有请。”
“你家少爷是?”
“云先生,到了您自然知道。”
云志高警惕地攥紧了云烟的手:“我……我不认识你们。”
黑衣人:“请随我们去见少爷。”
云志高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想报警。黑衣人注意到他口袋里移动的手,说道:“不必白费力气,我们有屏蔽器,您没办法报警。”
一听这话,云志高更慌了:“你们想干什么!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黑衣人:“您别担心,我家少爷只是想请您和您女儿去吃个下午茶。”
“不去!”
“抱歉,得罪了。”
一群黑衣人,强行将云志高与云烟弄上车,黑色宾利开往郊区。
路上,云志高一直在冒冷汗。他把云烟的小手握得紧紧的。他自己的生死倒没那么怕,他担心的是云烟。
云烟安安静静坐着,像是半点也不害怕。
领头的黑衣人带着几分诧异地打量着云烟。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沉稳得像个大人,遇到这种情况,甚至是比大人还沉稳。
云烟抬眼看过来,正好和他对上眼,开口道:“我有点晕车,去,给我买橘子,要酸甜的。”
她在命令他。
他心中的诧异更深,随即让人停车去买橘子。橘子买来,云烟掰了一瓣尝尝:“我说要酸甜的,太甜了,重去买。”
黑衣人嘴张了张,去给她买。
到达目的地,已是两个多钟头后。风景极好的郊区,矗立着一座大庄园。
希腊大理石柱巍然矗立,擎着雕花栏,金漆处流光浮跃,直灼人眼目。绿茵茵的草坪如波斯织毯铺展,玫瑰紫的绣球花球簇拥着白玉喷泉,飞溅的水珠跌落石阶,恍若碎银滚落,顷刻便消隐在石头缝隙里。
云志高看着这豪华贵气的大庄园,不由吞咽口水。
“这边请。”黑衣人伸手引路。
穿过长长的回廊。长廊里,巨大的镜面一直长到了穹顶,映照着拱顶之上悬垂下来的水晶灯。穹顶垂落的水晶灯林,在无际的镜壁间浮升千重光瀑,将每一处雕刻的花纹照耀得金光熠熠。
落地长窗敞开着,外面的花园被吞没进了镜子里,化成一片晃荡在镀金洪涛里的绿影子。
这样豪奢贵气的长廊,让云志高觉着自己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他甚至有点不敢踏上那华贵的地毯,生怕弄脏了它。
黑衣人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宽阔的画室。
“少爷,人带到了。”
画布前,有人转过身。
他大抵和云烟差不多的年岁,身着深蓝丝绒外套,袖口与襟前缀满金银丝线刺绣纹样。
钻石纽扣钉住雪白的蕾丝前襟。蓬松的灯笼袖垂落,如花瓣张开。腰系织锦腰带,及膝裤下,是双黑色长靴。一身巴洛克风格的贵族小公子打扮。
他蜷曲的金发似被阳光吻过,发梢漾起细碎光晕,每一缕发丝都如画中天使般泛着柔光。
一双蓝眼,湛蓝瞳孔如切割完美的蓝钻,璀璨得惊人。
上半张脸是西式的深邃轮廓,下半张脸出奇地小巧柔和,带着东方的柔和韵致。俨然一张东西方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混血脸。
他的容貌,是张扬而华丽的,如同他身上巴洛克风格的服饰,同样的张扬华丽。漂亮得如同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
他起身来到云烟面前,看也没看云志高:“你好,我叫拉斐尔。”
他说的中文,带着些外国人的口音。
云志高咳了声:“咳,那个……”
“我没有让你说话。”拉斐尔似乎很讨厌云志高,一点也不想搭理他。
云烟:“不许对我爸爸这么说话。”
拉斐尔:“他不配做你爸爸。他将你照顾得不好。”
云烟:“你带我们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拉斐尔湛蓝的眼睛往下垂,他长叹一声,说他一个月前在朋友圈看到了她的照片。他调查了她,他说:“你的生活,简直糟糕透了。”
“你的家,小得可怜。”
“你的衣服,少得可怜。最贵的衣服不过一千块。上帝,一千块?你怎么能穿这样廉价的东西?”
“你吃的食物,低劣得可怜,我翻过你家的垃圾桶,你整天吃的食物,又差又便宜,简直是垃圾。”
“你甚至还吃代可可脂的巧克力。代可可脂那样的东西你都吃,我几乎要窒息了。”
“你的生活,简直糟糕透了。”他再一次重复。旋即看向云志高:“你怎么能让她过这样糟糕的生活?你不配做她的父亲。”
云志高:“……”
拉斐尔握住云烟的手:“云烟,让我来照顾你,我会将你照顾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