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张大妞的改变没引起张翠花的关注。收起梁满多递过来的借条随手揣兜里。
示意她跟自己去另一间病房看看张老娘。
因为刚出了拐卖孩子的事,张翠花也不敢让梁满多自己行动。毕竟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是得随身带着安全。
经过几天,张老娘的病房早就变了个样。一点也没有白净整齐的医院模样,完全成了第二个张家。
其他人家是久在病床无孝子,张老娘这反过来了。
越是时间长,张家哥嫂越是觉出在医院的好处了。尤其是张家嫂子,不用收拾卫生,还有现成的饭吃,每天自在的不得了。
要是哪天能不住停尸间就更好了。哪怕不是真跟尸体一起住,光这名头也不好听啊。
张翠花进病房的时候,只有几个嫂子在,正齐心协力帮张老娘擦拭身体,翻翻身避免生卧疮。
挑挑眉,张翠花把手里的饭菜放到桌子上,问道:“咋?忽然有良心了。”
嫂子们讪讪笑了笑,给张老娘收拾好,蹑手蹑脚站一排听训。
左顾右看半晌,张大嫂率先说道:“翠花,以前是我们不对。娘为家里奉献的时候不知道好好孝敬娘。”
说着,连连摆手,“现在我们可后悔了,以后可不敢了。”
要是知道招来这么一个煞神,说什么也得留个心眼盯着张老娘。
张大嫂默默眼泪,“要是娘真能醒过来,俺们甘愿一声吃素。”
旁边的嫂子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小嫂子鼻子尖,一直闻着那股迷人的肉味就在自己鼻尖晃悠,实在是忍不住,“翠花,不说以前了,你就看我们以后吧。
这是给俺们带的啥好吃的啊?咋一股红烧肉味?我闻着还有炖鱼?”
医院提供的饭菜有荤有素,到了饭点直接去打,不要钱。倒是没有光给他们吃之前翠花收缴的老张家的粮食。只是荤是一点半点荤油,芝麻大的肉沫,不可能大鱼大肉。
小嫂子不说还好。一说红烧肉,被张家哥哥们派过来偷听的小孩口水直流,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垂涎欲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
张翠花冷眼旁观,暂时没回答。挥挥手,让小孩去叫人,“去,把你爹他们叫过来。”
“好嘞!”侄子侄女一窝蜂的跑走,生怕晚一步回来吃不上肉。
早就听见动静,被孩子一叫,有了台阶,张家哥哥你推我挤进了病房。
与精神百倍的嫂子们相比,张家哥哥胡子拉碴的,眼底青黑。医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在家是大爷。在医院,哪怕说服自己吃好喝好该知足,精神仍然承受巨大压力。
几个哥哥进来了,面面相觑,看着张翠花,想说两句好话也说不出来。
张小哥率先打破尴尬的氛围,“我就知道,咱妹还是想着咱,拿了红烧肉,赶紧叫咱们来吃。”
话音落下也没人附和,直到发现张翠花没有反驳,这才你一言我一语说兄妹情深。
张翠花扯出一抹笑,“这不是怕娘醒了,看见你们吃野菜窝窝,以为我虐待她的好儿子。”
指着桌子上的饭菜,“吃吧,都吃吧。”
一群人蜂拥而上,等一个人叫道“还有大鸡腿!”
反应更热烈了,恨不得能长出两张嘴来。
梁满多看看病床上的张老娘,再看忘乎所以的张家人,有些心疼张翠花。
翠花姐咋就摊上这么一家人了。
张翠花安静坐到张老娘床边,给她用仪器做最后一次治疗。
昨天医生告诉她,张老娘似乎有一点意识了,慢慢养一养就行,再用药效果不大。
张翠花再林家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再耽搁也没意义。既然医院已经尽自己所能,那最后还是让高科技推一把吧。
省的张家哥嫂长出新的假面,张老娘还要费心思重新辨别。
‘10、9、8……’
张翠花数着一起上的倒计时,等着张老娘睁眼。
“那是我的鸡翅膀!”
“有鸡腿谁抢你的鸡翅膀?!”
‘5、4、3……’
小叔子们五大三粗的,张大嫂怕敌不过,左右手各拿一只鸡腿,挤出包围圈,喊儿子,“大娃,娘给你拿了。”
没人回应,张大嫂看见张小哥满手油光,觉得不行,咋能让小叔子们、妯娌们占便宜?挤不过也要挤!
三两口把鸡腿塞嘴里,使劲找可以突破重围的缝隙。
‘……1’
瞅准空,张大嫂终于找到机会往里挤。临了,注意到旁边有人看自己。以为是张翠花,生怕怠慢煞神,下意识看过去。
嘴角的笑还没扯开,就对上一双伤心的眼睛。
是张老娘。
“我是真没想到,能生出这么几个没良心的东西。”
张老娘眼前模糊,愈发看不清争抢一口吃的的是儿子,还是孽。
——
“以后你可享福了,三年抱俩,就是婆婆也供着。”
忍受着生产的痛,王新莲听见串门来的婶子这样说,还听见婆婆笑着应和。
之后她又生了第三个第四个,无穷无尽。
而日子也似乎跟那个婶子说的一样,越来越有盼头,婆婆都敬她几分。
就连之后生了闺女,也不跟别人家似的是根草,而是当个宝。
之后闺女过得越来越好,时常接济娘家,那更好了。
什么时候不好的呢?
是从第一次争抢闺女带回来的粮食。还是发现家里入不敷出。还是家里的炕头逐渐坐不下的人口。
还是自己已经逐渐老迈。
就跟自己的婆婆一样,自己这个婆婆已经到了仰人鼻息的年纪。
——
王新莲以为自己想了很久很久,但是知道闺女叫她。
她才发现,那些儿孙还在争抢‘你多吃一口,我少吃一口’。就如同自己数天前失去意识前,听到的 。
“你去叫妈吃饭。”呼噜呼噜,生怕少吃一口的老大。
老二屁股没动弹一下,“你去,大娃,你奶奶最疼你,你就知道吃!”
最后没人动。
张翠花递给老娘一张手帕,“别哭了。”
“对!大娘你别哭了,不值得!”梁满多蹙着眉头,有些不高兴。
翠花姐这么好,这大娘也不说夸夸翠花姐,还光盯着那些人。哼!
低头看了看手帕,王新莲重新塞回张翠花手里,“老了,不值得这么好的东西。”
随手抹了抹眼泪,王新莲拿起年轻时候的派头,大吼一声‘都饿死鬼投胎的!’
惊得众人齐齐回过头。
张大嫂早就躲到人群后边,悄悄把自己孩子和丈夫也拉到后边,窃窃私语,“娘好像变了一副性子,你是没看见刚才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小叔子他们,咱们躲着点。”
“老大,你们也别躲,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王新莲努力坐起身,指着离得最近的小孙子,“都是没心没肝的东西!”
骂了两句,王新莲知道骂再多也是不痛不痒。
她昏迷的时候偶尔也会有意识,只不过不能动弹。她知道张翠花已经想尽办法给她出气,不过是这些儿孙死猪不怕开水烫罢了。
现在浪费心里在打骂上,不如蛇打三寸。
顺了几口气,王新莲朝旁边张翠花看。
这一看,忍不住还是涌出两滴泪,强忍着问张翠花,“翠花,娘昏了,你不远万里替娘主持公道,你是愿意把娘带走的吧。”
看着王新莲小心的模样,张翠花心里也有些不得劲,点头肯定,“之前我走的时候就叫你跟我走,现在仍然没变,只要娘你愿意,我有能力养你一辈子。”
“好!好!”
王新莲连应好几声,再回头看面前张家人,脸上已经全是决绝,“你们爹、你们公公、你们爷爷,或者说再往上,你们老张家其实说是没有地的。”
“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地,那咱们这地是哪里来的?”
笑话,张家村张家村,自己老张家能没地?
“怎么不可能。”
王新莲嘲讽道:“这地是我老王家的!是我们这家外来户辛辛苦苦耕荒地耕出来的!不过是剩我一个孤女,怕被人欺负,说了你们老张家,把地陪嫁过去,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惊天大雷,惊得张家哥几个叫嚷不断,满脸惊悚的发现老娘竟然还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话是这个时候还要说的!
“现在,我要跟我闺女去外地了。”
王新莲尽量保持平静,甚至还漏出一丝笑意,“地留着有什么用,不如把房子租给村里,正巧村里要给知青建房子,还没建。不如用我这现成的,我便宜租!省钱!”
“娘!”
张大哥第一个炸了,“你还是不是我娘!”
“不是。”梁满多解气极了,“大娘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是她自己!”
“我们家自家说话,有你什么事!”张二哥抡起拳头恐吓,瞪着的眼睛接触到张翠花的眼睛,瞬间变成绵羊,但是还是没有退步。
“娘,你好好想想。过往的事让它过去不好吗?什么嫁妆不嫁妆的,你是我们娘,我们是你儿子,你的东西不给我们还能给谁?”
梁满多想喊‘给翠花姐’,但是被王新莲拦住。
没必要让闺女当靶子。毕竟地走带不走,又不能卖。租给村里是最好的选择。
王新莲摸索着下了床,“翠花,我老了,也得有点傍身钱。”
“走,跟我会村里,找大队长商量把房租出去的事吧。商量完了咱们就走。”
“娘!”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