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郑建军迷迷瞪瞪的出来起夜,猛然看到黑洞洞的井边,人高马大的成年人掐着小孩的脖子固定住,不让跑。小孩还一个劲挣扎呢,活像是要杀人灭迹。
猛然被惊醒,郑建军惊疑不定的凑过去,才发现是郑爱国压着郑森林摸黑洗脸。
“哥?你俩咋进来了,不会翻墙进来的吧。”
“还说呢,之前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郑森林还有怨气呢,之前他自个在外边的时候叫门,就没人敢吱声。
郑建军发现郑森林居然主动搭话,嘿嘿笑了两声,“森林,你不生我气了啊。”
话说不了两句又回归重点,“你们翻墙进来,嫂子会不会有意见啊。”
说着还捂上眼,示意他们现在出去就行,他不会告状。
“都什么人啊,一个个怕她怕的要死。”
五岁的小男孩感受到了侮辱,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是一阵生气,“大晚上的洗什么脸。”
留下一句话,板着小脸往屋里走了。他真是闲的,不睡觉,还和这些大人聊天。
“你嫂子给我们留了门。”
郑爱国就用剩下的井水囫囵洗漱了一下,抽空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回复郑建军。
可郑建军就是从字里行间听到了炫耀。呦,大哥都进化到用短短的几个字表达内心的情感了?
“那你接着洗吧。”
说完就捂着肚子,一溜烟的往茅厕跑了。
晚上大哥和侄子剩下的饭都进了他的肚子,有点吃撑了,等不到明天,现在就得卸一波。
贪嘴娃走了,就剩郑爱国自个在院子里。
沉默了一下,走到张翠花屋门口,敲了敲,屋里没动静。但郑爱国觉得翠花肯定在默默等着他们。
从怀里拿出一个用草叶包严实的大红薯,放到门口。郑爱国小声道:“翠花,你吃烤红薯不?”
还是没动静。
十分钟后,郑爱国不得不接受残忍的现实,带着他的大红薯回屋睡觉。
一夜过去,睡得很好的张翠花起了个大早。
她还不知道郑爱国把她脑补成绝世好媳妇,并且半夜给她送红薯。只知道一大早起来,就对上郑爱国哀怨的眼神。
现在天还没全亮,估计还不到五点,只有她俩和姜韵宜起床了。张翠花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这个哀怨眼神就是冲着她来的。
摸不到头脑,问道:“咋了?”
“没咋。”郑爱国把凉了的烤红薯递给她,“你想吃不,想吃一会水开了热一热。”
看着皮被闷得有点软烂的红薯,张翠花嫌弃,“烤红薯热着的时候好吃,凉了还不如放粥里一起煮。”
热着的时候你倒是起来吃啊。
听完张翠花的话,郑爱国只能心里腹诽。对着张翠花,他倒不是嘴上说不出来,是不敢说。
张翠花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接过来红薯就送到厨房灶上了,让姜韵宜一会顺便放锅里。
帮在院子里杵着当门神的郑爱国也拿条小板凳,一起坐厨房门口。
冬天的气还没过,大早晨的冻手冻脚,厨房烧着火,挨在这里还暖和些。
“说吧,昨天和小崽子谈心谈的怎么样?”
张翠花等郑爱国坐下,开始交流成果。
接下来轮到她上场接收郑爱国的交流进度,争取达到优秀成果。
比如把小崽子讲通,让他别以为被人说‘是捡的’以后,就能借‘伤心’这个理由,在人际交往中占据上风。
郑爱国愣了一下,什么谈心?
话在喉间滚了一圈,还是老实问出来。
果不其然,张翠花浓眉倒竖,张嘴就要骂他,但最终也只说:“算了,你给我说说,你们都干啥了。”
没被骂,郑爱国挺高兴,看来俺在翠花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就是烤红薯,抓兔子。”
说着还指了指院子墙根那的笼子,“就在那呢,你们尽早吃了,免得被人看见。”
现在一切都是公有的,你自己偷摸捉了兔子吃没事,被人看见了就得给全村分。
等了一秒,发现郑爱国不继续说了,张翠花一愣,“没了?”
“还能有啥?”
“你说有啥!你们说的话,一字一句给我重复!”
被吼了一嗓子,郑爱国终于明白过来张翠花想听啥,开始复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说的话本来就那么几句,所以郑爱国一个字不错的复述出来。
包括郑建军的那句不想让他注意到的话。
郑爱国复述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张翠花却一下就反应过来。
“他真的这么说?”
郑爱国摸不到头脑,不由得反问,“什么?”
而且,“翠花,不是我说,你是俺媳妇,然后才是森林娘呢,你咋光管森林说啥。”
难道那句‘带回去给你娘’,还不够暖心?就没有一点点打动这个女人?
“你是森林爹我才跟你呢,要不然谁找个带仔的?”
张翠花不为所动,审完郑爱国就丢,站起来伸了个拦腰,轻踢了他一下,“准备吃饭。”
转身时,却发现郑森林不知道听了多久。
就躲在堂屋的门帘后,露出一颗脑袋,使劲往这边抻着脖子。隔着院子,怕听不真切,侧着头,耳朵还支棱的老高。
察觉到一片安静,郑森林赶紧扭回头,正对上张翠花的两根手指头。“啊!你又来这招!”
张翠花刚嫁进来的时候郑森林给她捣乱,然后隔着门帘破洞围观,张翠花就是用的这招,吓得他还以为眼睛要被戳瞎。
“当我跟你似的?一肚子坏水。”
张翠花刚才为了吓郑森林,刻意压着步子和呼吸,此时放开了说话显得格外声大。
郑森林不服气,“你也是什么好人。当这俺老爹的面跟多稀罕俺似的,其实,”
小孩哼哼,两声,大声道:“就是最恶毒的后娘样。”
让他割猪草,把他赶出家门,嫁进来才两天,他就在这个家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后娘?”张翠花笑了,好好的一个笑不显得多慈爱,反而让她笑得像是要抽人。
“你有亲爹吗,就后娘。”
郑森林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捡的,倒是不在意亲不亲爹的,对他好就行。但是他思索了一秒,觉得现在是大闹一场的好机会。
于是,登时带上了哭腔,“你说什么!你说我没亲爹!”
可不等他把戏唱大唱响亮,张翠花一盆冷水泼过来,“我说?我可没说,那不是你说的吗?”
说罢,模仿着郑森林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我亲爹?就不能等我会?’
听到这,郑森林如遭雷劈,当时光庆幸老爹没注意到,却不知道他会跟这个女人说。
“爹!你背叛我!”
他爹回望过来,眼里丝毫没有愧疚。
郑森林知道形势对自己不利,一缩脖子就要往屋里逃,却被张翠花拽住。
“救命啊!救命!”
“老实点。”
最后,郑森林被放到张翠花坐过的那个小板凳上,让他面壁思过。
“一会吃了饭再教训你。”
郑建军被侄子呼救声吵醒,以为出什么事了,出去一看原来是嫂子在教训人。
趁着张翠花和郑爱国在在一边说事,郑建军悄悄走到面壁思过的侄子后边。
‘哒’就是一个脑瓜崩。
“郑建军!”郑森林只顾着生闷气,一个没留意竟然给了二叔可乘之机。
“没大没小,叫二叔。”
郑建军嘻嘻哈哈的,并不憷他。
可郑森林捂着头,盯着郑建军的眼珠骨碌一转,确认张翠花没注意这边。
装作生气,对郑建军说:“你说我是捡的,昨天还不给我开门。对我如此可恶,竟然还有脸弹我!有你这么当二叔的吗?”
郑建军都忘了这一茬,一听
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变得讪讪的。
“那你说怎么办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伤我的心不是故意的,那不给我开门也是?”
看着郑建军要解释,郑森林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制止他,“你别说了,没什么可说的。”
等郑建军闭上嘴了,郑森林又道:“不过,你要是想悔改也好办。”
一会后娘肯定又要罚他,指望郑建军替他挨揍是不可能了,但是一起割猪草总行吧。
在郑建军期盼的眼神中,郑森林说出这个挽回他宝贵的友谊的方案。
“干活?行啊。”
农忙的时候大家都是要干农活的,郑建军已经参加过好几个双抢,并不在乎一点半点的活计。
但是森林才五岁,除了嫂子没人让他干过活。
所以郑建军好奇问他:“你怎么惹嫂子了,又是面壁思过又是干活。”
郑森林哪能跟他说,说了小算盘还怎么打?于是故作不耐道:“你就说帮不帮就行,还问这问那的。”
郑建军能怎么办,只能连连答应,“帮帮帮。”
张翠花早就知道郑建军也出来了,但是没在意叔侄俩说啥。
她正跟郑爱国谈随军问题。
郑爱国提出来的,他说:“明年我就能分到房了,到时候可以让家属随军。”
他们驻地地广人稀,房屋宽裕,所以到一定军龄就能分个一室一厅。
“一室够几个人住。”
张翠花摆摆手,“家里这么一堆人,住上下床都不够。”
然后张翠花就注意到郑爱国那小眼神,顿悟:“你不会就让我自个去吧。”
“人家都是带着媳妇。”连带娃都多余呢,好多小娃都是跟着爷爷奶奶。
郑爱国言下之意很清楚,人家都有媳妇。原来他单身就算了,咋现在娶了媳妇还得孤零零一个人。
张翠花蹙起眉,看郑爱国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是不是对你家受气包的形象不太清楚?”
之前拔菜苗事件时,郑冬梅不知道情况就去找郑爱国,郑爱国回来的时候又已经结束,之后也没详提这事。
想来他可能现在还不知道。
想到这,张翠花的语气缓和些,“你之前回来不都帮家里出出气吗?怎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爱国确实不知道,每次他回来只知道有人占他家便宜,老娘让他去要回来。
本以为是点东西的事,可听翠花这么说……
“翠花,你都知道什么?”
郑爱国眼里都是怒火,难道他娘她们又遭遇之前的事?又被欺负的连粮食都没得吃?
张翠花一看就知道他想起小时候的事,只能安慰道:“没那么严重。”
“都是膈应人的小事,越积越大而已。你总不能又上赶着去打人一顿,嫌现在的工资多了?够赔人钱?”
郑爱国沉默,不为家里撑腰,简直枉为人子。
“反正有我在,家里人就不会再受委屈。”
张翠花看不惯他双眼无神的可怜相,猛地拍了他肩背一巴掌,“你就努力往上升就行,什么时候能分个小院,再来接我们过去也不迟。”
郑爱国满腔悲愤伤心,仿佛被那一巴掌尽数拍出体外。听着张翠花的话,他眼前仿佛有未来的影子。
眼睛不由得越来越亮,郑重点头,“我不会让你们久等的。”
张翠花可不在意久不久,她还不想去呢。在这多好玩,欺负那些坏心眼没负罪感。万一去了部队,大家都是好人,那她朝着谁发火?
光揍森林也不是长久事。
“去吧,和娘说几句话,我去把兔子处理一下,给你炒半只带上。”
张翠花笑着轰郑爱国进厨房,趁他转身塞他兜里二十块钱。
郑爱国又不是凭锯嘴葫芦的脾性升职当军官,所以当然察觉到张翠花的动作。
只是他刚想回头,后脑勺就被给了个脑瓜崩,“快去!”
父子俩都被弹脑瓜崩,儿子还能坑人帮他干活,老爹只能乖乖听媳妇的话,去厨房帮老娘干活。
张翠花走到脑瓜凑一块的叔侄俩面前,“干什么呢?”
张森林吓了一跳,心虚的给郑建军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说出去。
张建军没看见,大喇喇的说:“森林说一会让我帮他干活。”
张翠花也没揭穿郑森林的小把戏,等吃了饭一审他,郑建军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吩咐俩人道:“正好,你俩去吧兔子扒皮洗净,半只给你哥,半只留着晚上吃炖兔子。”
给郑爱国带的急着做出来,炒合适,再拿几个野菜饼,就是一顿饭。
但是家里吃还是得炖,不然就那么点肉,根本不够分。加上点红薯、菜叶之类的,倒是能一人吃一碗。
张翠花趁着空闲,去河边找野蒜。
昨天沿着河道寻郑森林,她看到有丛绿油油好像和别的草不一样。像是野蒜苗。
半摸黑的天,月亮没那么亮,太阳没升起来。张翠花在钻骨头缝的小风里找野蒜。
走到半程她就后悔了,大冷的天干什么出来找作料,胡乱放点盐、辣椒不就行了。
但走都走了,回去和目的地都是差不多的路。
想着林子里有树挡风,说不定暖和点,张翠花缩着脖子就到河边了。
然后,林间光秃秃没几片叶子的树杈间,刮过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起张翠花额头碎发,把她的脑门吹的透心凉。
好在找了没几分钟就找到昨天经过的地方,仔细辨别了一下,确定就是野蒜。
“小蒜苗还挺绿呼。”
张翠花想着野蒜苗一次不能吃太多,就拔了两颗。回去掐了蒜苗,根种在院子里,也不起眼。
可谁知道,这俩根上带着的蒜长成了。长成的野蒜,可比蒜苗提味多了。总算不白跑这一趟。
张翠花一高兴,重新伸出缩到袖子里的手,又拔了两颗,这次底下的蒜还是个小包,吃不了一口。
没兴趣再继续拔,张翠花带着两头野蒜、几叶蒜苗,沿河边往家走,这个方向背点风,比之前走的路暖和。
然后走着走着,就看到去河边拨兔子皮的郑建军叔侄俩。
河边,俩人追着被捆住脚的兔子跑,还追不上。兔子一个迅猛大转弯,俩人往前扑,差点掉河里。
张翠花:好丢人的俩人。现在我到底要掉头就走呢,还是上去帮忙,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