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投石
◎有人借机将手伸进了麒麟营的养马场。◎
陆珂目光看向裴彻抓着自己的手。
裴彻以为陆珂仍然不相信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裴彻:“陆珂,我是统管整个养马场的守马官,查清案情是我的职责。”
陆珂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是觉得这事可能有点大。”
裴彻:“男儿生于天地间,自当不畏天,不惧势,忠君爱国。”
裴彻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的傲气,陆珂将手腕从裴彻手里拿出来,“那行,我和我一起去。”
裴彻:“去哪里?”
陆珂:“记录室。”
陆珂和裴彻一起来到记录室。
刚好,原晔就在这里做工,负责马匹的各种交接记录工作。
陆珂进来的时候面色凝重,原晔一看便知出事了。
陆珂也不藏着掖着,让裴彻将营帐内的人都赶出去,她现在不信任养马场内除了裴彻和原晔之外的任何人。
待所有人离开,陆珂开门见山道:“夫君,你能找到最近几年的战马数量变化数据吗?”
原晔并没有追问原因,只说道:“我这几日已经熟悉这里的档案了。你要几年的?”
陆珂:“先看近三年的,如果没有问题,再看前几年。”
原晔:“好。”
原晔去档案管理室找,很快将近三年的数据调了出来。
原晔将账本放到陆珂面前,陆珂翻看的同时,他和裴彻也在同步查看。
前前年,前年的数据都大同小异。战马损失较为严重,增加补给数量比较多的时间段,陆珂通过询问原晔,都能和金人的对战时间对上。
直到去年开始,数据不对了。
陆珂将每个月战马的总数和伤亡数量,单独列在纸张上。
金人攻击大梁也是有规律的,并不是今天心情好了,来打几架那种无脑攻击,所以战争对战马的损伤在以年为周期的对比上,产生的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陆珂指着数据说:“你们看,前年,前前年相差不多,但是从去年春开始,死亡数据和伤病清退的数据都出现了明显的上扬,甚至是前面两年平均数的两倍。”
陆珂问:“去年春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这点裴彻就不知道了,他父亲去世后,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后来母亲改嫁,他随母亲去了京城生活,后来他受不了京城生活的不自在,重新做回了守马官。
只不过,当时他是在别的营地当守马官,近一年才被调到晖阳。
原晔:“我来之后,在衙门记录文书时有接触过麒麟军的资料。去年春天之前,应该是前年冬天,麒麟先锋营全军覆没,只有魏英重伤活着回来了,后来魏英因叛国被抓。
之后,现在的经略使吴大人奉朝廷命令,清除魏英在麒麟军中的势力。养马场也是那个时候大批的老人被清算,一部分问罪,一部分被分散调往别的营地工作。裴大人应该就是在这次清算之后被调过来的。”
原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陆珂:“你是不是在烈风它们的药材里发现了什么?”
陆珂点头,将药材摊开放在桌面:“我第一次给雷电治病的时候,就发现它的伤口很不正常。裴大人说用了止痛消炎的药,但是雷电的伤口炎症厉害。
于是,给雷电医治的时候,我是让裴大人去县衙外面的药店买的药。也因此后面几天,雷电的伤口一直是平稳恢复的状态。然后就是烈风……”
陆珂抿了抿唇,道:“烈风的病只是蜱虫病,却能从小病拖到大病,甚至到尿血的严重地步。但是,后面两天烈风喝药之后,病情也是有好转的。
我一开始怀疑有人动手脚,但后来发现没必要。再然后怀疑是药方有问题,检查了药渣,药是对的。我也喝了烈风的药,没有问题。”
原晔:“所以……”
陆珂:“是真假混用。所有药材抓用的时候都是随机的,一开始可能烈风的运气好,所以,抓到的药材里面真药比较多,熬煮出来的药汤是正常的,我也检查不出来。
但是昨天烈风的药汤,味道淡了。于是今天我让裴大人直接将药材留下,没有去煎药。你看……”
原晔从那一堆药里随手拿了几块检查:“我只是略通药理,这些完全看不出问题。不过……”
原晔将药放到鼻尖细闻:“陆珂,你是药用专家,如果你说药渣没有问题,那说明药材是对症的药材。但你又说真假混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裴彻完全没跟上原晔和陆珂两个人的思路,追问道:“什么可能?”
陆珂:“这些药是药渣回收掺假。所以它即是真假混用,也不是。因为都是真药,所以任何人检查药方,检查药渣都不会发现问题,因为药是真的,但是药效是假的。
再加上,里面本身就有真的药材,甚至有时候一份药里,真药多,假药少,药效也能够维持一个水准,战马受伤或者生病,如果较轻,用了这样的药,就能好转。
如果生病或者受伤重,运气又不好,一会儿药效强,一会儿药效弱,病情不断反复拉扯,战马饱受折磨,病情就会越来越严重。
马不是人,不会说话,所以即便痛苦,也没办法为自己伸冤,更不可能说自己喝的药有问题。所以那些人才能放心大胆地在药材里掺假。”
原晔:“所以,我们可以通过战马损失数量的变化,推测出,这种真假混用是从去年春开始的。”
陆珂:“去年春开始数据有变化,但战马因病因伤去世数量增加有滞后性,所以真假混用还要再往前推。也就是……”
裴彻明白了:“是从麒麟军整改开始,有人借机将手伸进了麒麟营的养马场。”
原晔:“不只是麒麟营的养马场。”
陆珂:“什么?”
陆珂不解地看向原晔,原晔说道:“北安府四军,麒麟军只是其中一支。北安府四军都有各自的养马场,四军所有的药材都是统一从专门的供应商那里拿的。
朝廷重视骑兵和战马的培养,每年用来建设养马场的税银超两百百五十万两白银,其中北安府是抗击金军的前线,是重中之重,每年获得得拨款最多。看似是一点点药材的作假,其中一年被贪墨的税银却有几十万两之多。”
老百姓十两银子便能衣食无忧过一年。
几十万雪花花的白银,那够北安府多少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
所以,这背后的主导策划这一切的人,一定官职很高很高。
裴彻现在明白陆珂的顾虑了。
裴彻怒道:“就算这幕后之人,是一府经略,老子豁出命也要把他拉下来。”
上次岑大人给原晔留下了信鸽,因此陆珂想明白个中关节后,原本是想找到原晔,说清缘由,请原晔告诉岑平常,求岑平常查清案子的。
但是,现在……
陆珂满目疑惑地看着原晔。
原晔提到了北安府四军,提到了两百五十万两白银,飞速预估出每年被贪墨的税银有几十万两。
她总觉得原晔似乎已经推测出是谁在幕后做这一切了。
原晔:“光是这些药渣证据不够。”
陆珂:“可以投石问路,但投石问路有个很大的缺陷。不能一击即中,便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原晔明白陆珂的顾虑,说道:“我去联系岑大人。等岑大人回来后,我们再问路。”
陆珂:“嗯。”
原晔去取信鸽,一直到信鸽放走之后很久,裴彻都没说话。
直到两个人从营帐出来,裴彻忽然面色凝重地问陆珂:“你说,咱们养马场里,药材房的人,给战马看病的医师,熬药的士兵,采购药材和入库的人,这里面到底有几个人没参与其中?”
陆珂摇头。
药材就在那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经手,但是这真假混用的方法又实在隐蔽,很难说到底有多少人昧着良心参与其中,又有多少人一直清白。
甚至,也许早就有人和她一样发现了,只是明哲保身,没有说话罢了。
往后几天,在等岑大人回来的时候,陆珂和裴彻偷偷将烈风和雷电的药进行了替换,两只战马明显好得快了许多。
可越是这样肉眼可见的好转,越是让裴彻心中恼火。
明明只需要是正常的药,马儿的病就能飞速好转。
可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药材被阴暗调换的时候,军营里的马,全都都在受苦。
全部!
马不会说话,他身为守马官,却没能及时察觉到它们的不舒服,发现问题,及时救助。
就是因为他不称职,所以才会害死那么多优秀的战马。
裴彻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找到那偷换药材的混账王八蛋,狠狠地捅对方几刀。
狗杂种!
裴彻骂了一句。
正当他大为光火的时候,一个士兵跑了过来:“裴大人。”
裴彻:“什么事!”
他心里憋着气,气性就大,气性大,语气自然又硬又冲。
那小兵被吓到了,小心翼翼地说道:“裴大人,出入库那边,康大人又喝醉了,没法入库。”
康联自从得罪上级被从麒麟营副将位置贬到养马场当一个小小的守马官后,整个人就意志消沉,整日里就知道和柴志一起喝酒,万事不知。
寻常时候,裴彻念及康联曾经的战功,念及他郁郁不得志,能网开一面就网开一面。
可是现在,裴彻不想放了。
康联负责的可是养马场里战马补给和损耗的出入库。
但凡康联用点心,就能发现这一年来战马的补给和损耗已经超过了正常标准。
裴彻怒道:“走,找他去!”
裴彻带着小兵,大步流星地去找康联算账。
陆珂站在原地,裴彻没叫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最后,她仔细一想,她的职责就是跟着裴彻,而且裴彻现在心中充满怨恨,恨自己,也恨养马场的其他管事,万一裴彻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一些不该说的事情……
陆珂赶紧跟上。
裴彻掀开营帐,康联躺在椅子上,身边堆着四五个酒坛子。
裴彻大跨步来到康联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给我醒过来!”
这回,康叔两个字,他是彻底叫不出口了。
康联喝醉了,一张国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他听见声响,也只是用手像扇蚊子那样扇了扇便作罢了。
“该死!”
裴彻又骂了一句,让人抬来了一个大坛子,里面装满了冰水。
在这样冷的冬天,即便这水端来时只是凉的,现在也和冰水无异了。
裴彻抓住康联,一把将他按到水坛里,“你给我醒过来!”
康联正睡得酣,陡然一下整个脑袋被按进了冰冷的水里,强烈的刺激下,脑子剧烈的疼痛,瞬间醒了过来。
他是武将,哪怕如今意志消沉,天天醉酒混日子,武功就比一般的士兵好上太多。
他只是略微一挣扎,就从裴彻手里逃了出来。
不过他的酒还没有醒,醉醺醺站不稳。
裴彻双手抬起水坛,将所有的水全部倒在了他身上。
康联大喝:“裴彻!你干什么!”
裴彻放下水坛,目光冷如寒铁:“康大人,清醒了吗?”
康联:“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彻:“我才想问康大人想干什么?康大人要是觉得咱养马场配不上你的功劳,衬不上你的身份,就请直接走人。
别在这站着茅坑不拉屎。咱养马场的马,不比你麒麟营的兵差。它们也是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立下赫赫功勋的功臣!不需要你这种不把它们当一回事,成天只知道喝酒,睡觉的守马官!”
康联酗酒太久太凶,又被泼了凉水,脑仁疼。
他揉着太阳穴:“你今天发生么疯?老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裴彻:“我现在是你的上级!”
康联:“老子是麒麟营副将军,康联!老子单枪匹马战场上杀金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你算什么上级?老子是将,不是来养马的马夫!”
裴彻:“混蛋!”
裴彻立刻冲了过去,对着康联的脸给上一拳。
康联到底喝多了,手脚不听使唤,被裴彻按着打,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康联脸上:“你单枪匹马战场杀金军?了不起是吧?单枪匹马?是谁助你上阵杀敌?你的马呢?”
康联本来用手挡着裴彻的拳脚,听到裴彻问“你的马呢”,他忽然愣住了,手也放了下来,硬生生挨了裴彻好几拳。
对啊,他的马呢?
康联放下手,毫无反抗意识,裴彻顿时打得也没劲了。
康联喃喃道:“死了。”
裴彻:“什么?”
康联:“我的马死了。将军死后,麒麟营改建,金军发动攻击,我骑着我的马迎敌,它受了伤,没多久,死了,我也被发配到了养马场。”
曾经追随的人死了,他的战友四散零落,只有那溜须拍马,趋炎附势的小人留在了麒麟营,他的战友没了,他的马也死了。
麒麟营也不是以前的麒麟营了。
裴彻放开康联,站在原地,面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
陆珂敏锐地注意到康联说的时间点,麒麟营改建后。
陆珂走过去,将康联扶起来:“康大人你没事吧?请你不要怪罪裴大人,这几日烈风和雷电的病情加重,裴大人心急如焚,所以才失控了。他的心情和当时与你并肩作战的战马伤重不治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康联悲痛绝望的眼睛动了动。
陆珂试探性问道:“对了,康大人,你的马是去年春天没的吗?”
康联此时心神俱伤,没力气去辨别陆珂语言中的问题,完全陷入了回忆当中:“当时……闪电带着我两次冲入金军而不得,最后只能撤退。撤退的时候,闪电胸膛挨了一枪,等回来时,闪电流了很多血,军医抢救了很久,也只是多拖了一些时日。”
陆珂:“是春天?”
康联:“是春天。多好的日子,多美好的季节,却让我亲手埋葬了我的信仰,我的未来,我的原则,我的战友,和……我的战马。”
康联说着,落下泪来。
裴彻看着康联许久,最后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地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
陆珂也跟着离开。
晚上,陆珂睡不着,坐了起来,脑海中始终是康联最后的模样。
原晔用被子将缝隙遮住,免得散了炕上的热气,让陆珂受凉。
原晔:“在想什么?”
陆珂:“康大人。”
陆珂靠着原晔的肩膀,抬头看向他:“死了那么多战马。就连康大人这样的将军的战马都被一些人的野心吞噬了。
舍生忘死,几次冲锋,要是他们这些人知道,自己如战友一样的马,本来有机会能救活,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成了自己人敛财的工具,该多难受啊。”
陆珂:“当初为了救烈风,戴高直接就冲过来跪下了。战马是马,但却不只是马。我觉得很难过,本来那些马都不该死的。
如果药材没有问题,按照前两年的数据来看,它们中间至少八成能活下来。回到战场上,回到它们最信任也是最亲密的战友身边。”
原晔轻轻抚摸着陆珂的眉眼。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陆珂是一个很容易共情别人的人。
容易共情,又过于善良,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看似很理想化又很真诚的想法。
原晔缓缓开口:“所以,行军打仗,很多时候打的不是前线,是后勤,是人心。”
陆珂抱紧原晔:“希望这件事情能早点结束,早点把那些坏人抓起来,把药材换成真正的好药,那些还在受苦的战马也能早点好起来。”
原晔轻声说道:“会的,很快,岑大人快回来了。”
岑大人因为上次陆珂被刁难的事情,和吴新觉几乎翻脸,在赶回来的路上被吴新觉派人绊住了脚,耽搁了几日。
陆珂知道着急也没用,只能尽量稳住心态。
与此同时,养猪场风风火火开了起来。村民们照顾自己的猪,可尽心了,每天喂猪都乐呵呵的。
金老板那边派了他的两个表弟到寮村养猪场过来学习先进的养猪经验。
学习经验嘛,自然需要留在养猪场干活。
养猪场多了两个免费劳动力,陆珂自然欢迎。
原窈月不知怎的,似乎和江小鹤又对上了,还专门拿了本子记录自己巡查养猪场时发现了哪些问题,然后明晃晃地贬低江小鹤。
原窈月站在陆珂面前,抬头挺胸,一脸骄傲,仿佛在说:看到没?我才是最适合跟你学习养猪的人,江小鹤?呵呵,那种笨蛋一点都比不上我。
陆珂认认真真地看了原窈月的记录本,点头赞道:“小满,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些细节正是我需要的。”
原窈月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陆珂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把这些整理成员工操作规范,交给小鹤,你们再一起教给其他人。”
原窈月白了陆珂一眼,酸酸地道:“你还真喜欢江小鹤。”
陆珂:“不过小鹤最近也确实很累,早*上要送璎璎去上工,晚上要接人。轮班到了要去养猪场巡检,没轮班的日子,要去养马场学习养马,骑马,打拳。就连路上都要背三字经,学识字。一天下来就连吃饭都没多少时间。小家伙都瘦了。”
原窈月:“你作为我嫂子,你怎么不关心我瘦没瘦?”
陆珂:“你不是胖了吗?”
原窈月气炸了:“你才胖了,你胖得最多!哼!”
说完,原窈月跑开了。
陆珂摊摊手,这孩子,有个竞争脑啊,稍微哄哄就满脑子“我要赢我要赢”的内卷想法,然后就更用功更努力地干苦工了。
陆珂偷笑了两下,拿出纸笔开始写养猪场员工操作规范。
说来要不是原窈月提醒,她都快忘了还有员工操作规范这种东西。
毕竟,当年她主要是在学校养猪,养猪场只去参观过几次。
陆珂结合现代养猪员工操作规范和原窈月发现的问题,写出了一版古代版的养猪员工操作手册。
村民识字的不多,她便让原窈月负责监督轮班的村民。
原窈月得知这件无比重要的事情,陆珂只交到了她手上,立刻对着江小鹤扬眉吐气起来。
江小鹤压根儿不知道她的想法,只觉得这个小满妹妹最近特别爱往他面前露脸,好似没那么讨厌他了。
养猪员工操作手册,陆珂也托人给了金老板一份,金老板也在自己的养猪场引入了先进的管理经验,很快,养猪场的效率就提高了许多,他这一看,心情大好,张罗着要请陆珂和其夫君去本县最大的酒楼凤凰台吃饭。
陆珂正和原晔商量是回绝,还是接受的时候,岑大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