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白素琴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想不明白范温雅为什么要这样做。
范温雅把热帕子盖脸上,“若是出了事,我能拔脚就跑!”
白素琴,“……”
范温雅的脑回路她永远也搞不懂,“你能跑去哪里?”
范温雅拿下帕子,眼睛亮晶晶,“这不是我能跑去哪里的问题,是我不接受随波逐流被人摆布的命运!我肯定打不过花春生等人,但我对上那些瘦弱的男人,不会没有任何防抗的能力,再不济,我还能跑!”
白素琴,“……”其实她还是没怎么听明白。
这时候门房来报,“夫人,辛婆子带人来了。”
屋子里的女人全都回头,范温雅诧异,“这么冷的天,她可太积极了!”
大家都笑,白素琴道,“银子在前面吊着呢,你见不见?”
范温雅道,“见,当然见!好好招待。”
辛婆子带来的人就是罗子律。
之前罗子律不是很有骨气,寡妇不要么,现在怎么愿意了?
还不是被生活所迫啊。
他倒是愿意当和尚,可梨花寺主持还不要呢,说他六根不净。
之前他还能勉强度日,待入了冬,那完了,当掉的棉衣都没钱赎出来,也没炭火取暖,又饿又冻还生了病,这眼看就要噶了。
还是梨花寺主持心好,给他弄了些草药灌下去,死活都看他的命,好歹烧是退了,但没吃没喝也就苟延残喘。
罗子律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他不想死,他想活!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活路,梨花寺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就不错了,食物燃料是供不起的,和尚们自己都要挨饿。
然后他想起了辛婆子,他趁着那天有太阳,亲自去找辛婆子,辛婆子见了他吓了一跳,罗子律现在都没个人样了。
之前他虽然落魄,还有精气神,现在全没了。
辛婆子给他吃了一碗稀粥,“你这样子,我带你去就怕被人家嫌弃。”
罗子律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辛婆子打量他,“等下略作梳洗,我就舍了这老脸带你去碰碰,不成你也别怨我老婆子,若是成了,是你的福气,但你吃人家饭,就要听人家话,那太太眼里不揉沙子,别觉着自己是个读书人就能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到时候你被赶出来,那也是自找的!”
她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罗子律脑海里范温雅的形象根据辛婆子的形容一再改变,已经成了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母夜叉了。
但他想活下去,就没得选择。
等罗子律吃完,辛婆子让他擦了把脸,就叫了一辆驴车来,让后慢悠悠往范温雅的庄子而去。
罗子律混了个水饱,也没力气,一直是昏昏沉沉的。
到了范温雅庄子上,辛婆子,驴车车夫还有罗子律进了门房,一股子暖气扑来,辛婆子得解开包住头面的围巾等物,罗子律还在微微发抖,他冷的很了,这点热气于他是救命的。
门房给他们端来了姜糖水,罗子律一气喝了两碗,还想要,被辛婆子瞪了几眼,只能停下。
门房这里有个小火炕,闲来无事就能在上头取暖,一个小炉子上放着水壶,炕上还有一碟子白白的东西,好像有一股子香味。
这其实是南瓜子,今年范温雅收获了不少大南瓜,除开留种的,还剩下不少南瓜子,如今葵花籽和花生此地没有,小零嘴就少了很多。
范温雅试着炒了些南瓜子,她吃着一般,其他人喜欢,冬日无事就拿出来消遣。
见微知著,门房都过得这般舒心,这太太身价定然不少。
罗子律家以前冬日都没敢把房子烘这么热,燃料可不能瞎糟蹋。
门房去禀报,辛婆子趁机叮嘱罗子律,“知道你落魄无着,可也别这般吃相难看,你是来相看的,不是来讨饭的!”
罗子律脸红低头,他也不愿啊,可肚子就像无底洞,他也饿啊。
传话的人回来的很快,说是夫人有请。
辛婆子带着罗子律跟着人入内。
来到偏厅,也是一室温暖,一个丫头上了点心茶水。
罗子律眼珠子黏在点心盘子上,但他有些憷辛婆子,不敢动手,拿起那杯茶掩饰地喝了一口。
一入口才觉着不对,这不是什么清茶,是奶茶,里面还有东西,细嚼一嚼,是麦仁和红豆,麦仁还有些嚼劲,红豆甜糯软烂,一抿就化了。
罗子律两口就吃尽了杯子里的奶茶,丫头很细心,又来给他添了一碗,不出所料,他又被辛婆子横了一眼。
罗子律低头,不敢在这么喝了,小口小口地抿。
很快,一个丽人带着个丫头来了,罗子律看了一眼,面红耳赤,赶紧低头。
这就是要招赘的太太?若是她,罗子律很愿意。
辛婆子笑着站起来,“老身见过白姑娘。”
白素琴微笑,“你坐,我是替夫人来问问情况的 。”
辛婆子自然知道,于是坐下,罗子律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个丽人,只是个下人,他微感失望,但也没表露出来。
辛婆子喝了茶,开始介绍罗子律的基本情况。
白素琴上下打量罗子律,眼神里满是不屑,她家未败落前,罗子律这种书生根本不入她家的眼。
夫人如果配他,真是白瞎了。
反正白素琴看不上这几个月上门的任何人。
罗子律也感觉到了白素琴的不屑,心里也有些懊恼,这下人都敢狗眼看人低,这家的太太不知道怎么粗鄙呢。
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今天没被看中,离开后不过十天半月,可能三五日的他就能去见阎王了。
听了辛婆子的话,白素琴问罗子律,“辛婆婆的话可对,你确实是这些情况是吗,没有任何欺瞒,若有欺瞒,请趁早告之。”
罗子律抬头,拱了拱手,“姑娘放心,没有半点欺瞒!”
白素琴道,“你且站起来。”
罗子律有些不知所以,白素琴道,“看看身量。”
他又红了脸,慢慢站了起来,倒也不见弯腰塌背,就是人瘦,已经脱了形容,衣裳也褴褛。
白素琴看了一会儿,“坐吧。”
罗子律坐下,白素琴道,“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何解?”
罗子律愕然,白素琴皱眉,“听不懂?”
辛婆子瞪着罗子律,“你不说你是秀才吗?”
罗子律回过神,回答,“这是圣人说注重忠信,心向正义,崇尚德行……”
他简单解释了一遍,然后去看白素琴,白素琴没什么反应,“两位安坐,我去回夫人。”
辛婆子笑着点头,“姑娘去忙,我们横竖没事。”
白素琴笑了笑,让丫头伺候着,“茶水紧着添,别躲懒。”
待白素琴走了,辛婆子松了口气,一口喝干奶茶,“吓得我,以为你吹牛呢!”
罗子律也笑了,“实没想到会问这个。”
辛婆子又喝了一碗奶茶,还拿起点心吃,罗子律见她也吃,赶紧拿了一个填嘴里。
这就是简单的红豆糕,但舍得放油和糖,又滤掉了红豆皮,入口细腻香甜,一碟子点心两人顷刻都吃光了。
丫头又上了一盆。
这回两人也不好意思风卷残云,拿了慢慢吃。
罗子律心想,就吃这一顿,也能顶三天了。
白素琴去见范温雅,“身份应当没问题,是个读书人,学问也还行,只落魄的紧,瞧着没什么能耐。”
范温雅道,“我要有能耐的何用,没能耐最好,长得如何?”
白素琴道,“身量颇高,也得有个七尺多,太瘦了,骨相瞧着还可以。”
范温雅来了兴趣,“我去瞧瞧。”
她也不会出面,那偏厅也有隔间,范温雅在隔间这边看一眼就行。
罗子律此刻形容狼狈,肯定不好看,但范温雅看他高鼻薄唇,养起来相貌应该还不错。
看了这么多男人,也有和罗子律差不多的,但凡事讲个缘分,罗子律恰好合了范温雅的眼缘。
范温雅道,“去和辛婆子讲,人暂时留下,但我不一定就定了他,若是定了,谢媒钱少不了。”
白素琴点点头。
以前也有留下的,但没几日看着不行,就让走了。
白素琴过去,说了夫人愿意留罗秀才住几日,不知罗秀才愿不愿意,“这并不是说就定下了,毕竟婚姻大事不能草率,罗秀才也能再考虑一下。”
辛婆子很高兴,“那自然是正理,罗后生一准儿同意!”
不同意他还能去哪儿,饭都吃不上了。
既然这样,辛婆子送走,罗子律留下。
有人过来分别带两人离开,辛婆子这里,红豆糕给她带一盒子,还有一两银子辛苦费和若干吃食。
辛婆子喜滋滋的,这就是她们这些媒婆愿意选人送来的理由,这家太太为人绝对大方,也因为她大方,她们都不敢糊弄,都是按着要求送人来的。
罗子律被带去客院,一个小子道,“我家夫人爱洁,不许有虱子等物,相公需要剃个发洗个澡。”
罗子律一愣,点头应下,没有露出不虞为难之色。
他那一头枯草,也没什么好保留的。
剃了发,小子带他去洗澡,“给相公备了衣裳,您这旧衣也破败,看着不好拆洗,小的给您处理了?”
这棉衣也没多少絮,摸着硬邦邦发黑,还很破,当铺都不要的。
罗子律如今也坦然了,“那就有劳了。”
新棉衣料子一般,但是新的,摸上去柔软舒服,暖意在手低蔓延。
洗了澡,穿上新衣,罗子律宛如重获新生,他都有多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很快那小子又端了一大碗面来,里面卧着一个煎鸡蛋,还有大块鸡腿肉,“相公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