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城第一大学,人工湖附近。
现在是清晨时分，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人工湖周边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人工湖修建历史非常之早,据说可以追溯到学校刚刚创建的时候，后来经过不断扩建修整,才有了现在占地如此广阔的规模。
褚苒看着湖面散发着粼粼金光,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啊？”
“这个应当就是第三个考核项目。”红玉严肃道，“上周我就发现这个人工湖附近不断有人在这边不断布置着什么，我怀疑是主办方的人手，最近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褚苒不知道是该惊叹红玉缜密的观察能力,还是应该震惊第三个项目的考核方式,沉默半晌，褚苒才道：“所以，我们应该下水？”
褚苒伸手触碰人工湖的湖水,水面波光粼粼，湖水却是刺骨的冰冷。
褚苒忍不住“嘶”了一声：“我们也不会潜水啊！”
“机甲储存的氧气，足够选手们24小时的活动。”红玉说道。
“所以,我们要下水去找终点坐标？”褚苒问道。
“具体的考核形式我也不太清楚。”红玉说道,“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吗？”
“重要的东西？”褚苒下意识掏出伊娃,发现自己的银行余额仍旧还在,一脸坚定道，“那我应该是没有的！”
“父母送我的玉石手链，今天突然不见了。”红玉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呃，那我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褚苒努力调动自己通宵后的大脑思索，“等等,茉莉不见了！！”
选手的宿舍是两人间，她和茉莉是舍友。但今天半夜红玉进入她的房间，茉莉床铺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褚苒迷迷糊糊跟着红玉出来后，被冷风一吹，才反应过来——对啊，所以茉莉人呢？！
红玉召唤出自己的机甲。
“等等，其他选手都知道最后的考核开始了吗？”褚苒追问道。
“最近我一直在留意人工湖这边的动静，我就是看见了玛莎·布雷格下水，才肯定自己的推测，于是过来找你的。”红玉说道，“上城那边的学生，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原来如此！”褚苒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红玉喊住了褚苒。
“我朋友，海灵也是参赛选手。”褚苒说道，“我回去告诉她一声。”
红玉抿唇：“那个蓝色头发的女生？”
“是的。”褚苒肯定道。
“她早就下水了，就在玛莎·布雷格之后。”红玉说道，“事实上，要不是为了提醒你，我也早就出发了。”
“海灵已经出发了？”褚苒心道坏了，那杜小玲一定也被绑到下面了！
“喂，你还要去哪里？不和我一起走吗？”红玉又叫住了褚苒。
“呃，我没有自己的机甲。”褚苒老实道，“我要先去学校登记的地方领一台机甲！”
“……”红玉没想到居然还有选手这么穷酸，勉强道：“行吧，那我先下去了。”
“谢谢！”褚苒说道。
“不必，我也是为了还你之前提醒过我第二个项目的人情。”
红玉驾驶机甲，沉入湖水中。
——
等褚苒登记好机甲的租借手续，完成下水的相应准备工作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扑通”一声闷响，褚苒操纵机甲跳入湖水中。
湖水比想象中的还要寒冷刺骨，也更加耗费机甲的能源储备。学校提供的机甲性能一般，又没有加装任何抵御寒冷的涂层材料，褚苒在心中粗粗一算，原本预估能维系24小时的水下氧气时长，实际应该只有十个小时不到。
这个人工湖的深度远比想象中的深，一路游过，湖水底部一片漆黑，只有在水中飘荡摇曳的水草藤蔓。
随着机甲下潜的深度不断增加，最后一丝光源也彻底消失，褚苒不得不打开探照灯，照亮下方的路径。
很快，褚苒看到前方有一台机甲。
这台机甲明显经过维修师的改装，不仅加装了一层绒毛状的保暖材料，机甲臂也被替换成了在水中更容易游动的脚蹼状。
对方游动速度飞快，却在原地不停打转，似乎是和某种看不到的生物在激烈抗衡。
褚苒靠近后，发现驾驶员居然是菲奥娜。
菲奥娜的状态很不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褚苒的靠近，只是在原地飞快滑动着自己机甲的脚蹼，不停打转。
褚苒拍了拍对方的驾驶舱，想要提醒。
但突然间，菲奥娜像是被惊动一般，不再原地打转，而是飞速游向了前方。
褚苒的机甲性能不够，只能任凭菲奥娜驾驶机甲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不过，难道对方真的是猫咪吗？居然将机甲改装成了猫咪的样子……
褚苒驱散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驾驶机甲深入湖底。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褚苒终于看见湖水最深处，那道金色光芒的来源。
湖水中央，停留着一处圆形穹顶建筑。而建筑的最顶部，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褚苒加快游速，接近这个圆形建筑。
机甲臂触碰到建筑的瞬间，伴随轻微的头晕症状，褚苒一脚踏入到干爽的地面上。
入目所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柱。
石柱下方，则是一排玻璃材质的透明容器。褚苒一眼就看到了其中闭着眼睛的茉莉，以及她脚边同样昏迷不醒的机械鸟纳特。
“茉莉？！你还好吗？”褚苒飞奔上前。
除了茉莉之外，其他玻璃囚笼也关押着不同的东西。褚苒看到了一个匣子，里面放置着一条红色手链，这应当就是红玉遗失的物品。
褚苒甚至还看到其中一个容器，放着一只昏迷不醒的小奶猫。
总共有八个玻璃容器，每一个容器都放着一个东西，对应的应当就是八位参赛选手在乎的人或物。
随即，褚苒意识到自己是最快抵达这里的。
她原本想寻找杜小玲的身影，但褚苒转了一圈，不仅没有找到杜小玲，反而见到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海伦娜老师！！
看到海伦娜躺在玻璃容器中的那一瞬间，不得不承认，褚苒有些腿软。不过，既然不是杜小玲，那么海伦娜应该就是对于海灵来讲，最重要的人了。
这时，身后破空声传来。
海灵驾驶机甲出现。
两人视线对视，褚苒搓了搓手指，头皮发麻：“啊，你来了。”
海灵看起来经历了一场恶斗，机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草，她跳下机甲，利落道：“你早就来了？所以，我们的任务是要救下她们吗？”
“或许是这样。”褚苒尬笑道，“但是，主办方可能搞错了，他们居然认为海伦娜老师对你很重要——我还以为是杜小玲呢！虽然海伦娜老师是战斗学院的院长，但是她那么严肃古板，你应该也和我一样，也很害怕她吧？”
“不，他们没有搞错。”海灵看着褚苒，突然道，“因为她是我妈妈。”
“哈？”褚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伊芙琳应该告诉了你，我是格林家族的人。”海灵说道，“我妈妈，就是当年那个叛逃格林家族的女儿，而我，就是那个被送回家族的孩子。”
褚苒看向海灵，十分震惊。
海灵低下头，避开褚苒的视线，自嘲一笑：“是不是没想到？坦白讲，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提起这件事。”
褚苒有些凌乱。
海灵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倾诉的人，继续道。
“不过和传言中的不同，当时并不是家族不愿意接纳我们母女二人。而是我妈妈主动放弃了格林家族的姓氏，将我留给家族抚养，自己一个人进了底城的军区——她的发色原本也是海蓝色，但现在是金色，这就是放弃格林家族身份的表现。”
“她说过，她向往自由。她已经触碰过真正的自由，所以无法再忍受生活在那样封建愚昧的家庭中。”
“她也说过，她很爱我，但她是个自私人的人，不愿意为了我放弃她自己的自由。所以只能将我留在格林家族中，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我始终无法理解她那么做的动机，所以想要拼命证明自己的优秀，证明她的观念是错的——没有亲人在身边，根本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但很显然，她生活的很好，在底城军区身居要职，退役后又进入底城的大学任职，现在又成为战斗学院的负责人，履历看起来十分光鲜亮丽，我就像是一个小丑，对吧？”
“呃，海灵，也不能这么说……”褚苒勉强道。
过去那些未曾在意的细节似乎在此时终于被串联起来，褚苒终于反应过来，明明海灵的精神力在S级，却偏偏进入了一所三流院校；以及平时脾气那么好的海灵，总是在和海伦娜针锋相对……
“褚苒，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告诉你第三个项目的线索，而是把你当成了竞争对手？”海灵突然道。
“呃——”褚苒挠了挠脸，当红玉说出海灵已经提前出发时，说自己完全没有失望是假话。
“我很重视这次的比赛结果，因为我希望能够向我母亲证明，她的观念是错的。”海灵说道，“对不起，我始终把你和茉莉、小玲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太想赢了。”
“哎呀，没有啦——”看到海灵真诚的疼得度，褚苒心里的小疙瘩瞬间没了，转而变得心软，“那我们现在赶紧救人，然后回去吧！”
海灵应了一声。
但两人刚往前走了一步，发现玻璃容器根本没有可以开启的门锁。
“等等，这是什么？”褚苒惊讶道。
眼前升起一栋黑色建筑，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房间。
“或许，我们应该各选一个？”海灵说道。
“看来，应该是这样的。”
褚苒随便选了一扇门，推门而入。
这个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正中央放着一个凳子。
褚苒坐下来，发现面前浮现了两个按钮，一个写着“是”，另一个写着“否”。
一道古怪的机械嗓音自空中响起。
“来自同一支队伍的两名选手，又是最早抵达镜屋的，真是特别的缘分，是吧？”
“所以，你是谁？”褚苒问道。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来自同一支队伍的两名选手，又是最早抵达镜屋的，真是特别的缘分，是吧？”
“……”褚苒反应过来，按了身旁的按钮“是”。
那道声音果然继续道：“我刚刚听到了你和你队友的谈话。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项目考核对于你的队友来讲非常重要，是吗？”
褚苒按下了“是”按钮。
“那么，请允许我用两分钟的时间，向你介绍本项目考核规则。此时此刻，你的队友也在做出同样的抉择，你们的抉择，将影响到你们在本项目的最终排名结果。”
“本项目的考核标准，即在解救对自己最重要的同伴或物品后，顺利返回岸边，根据用时长短进行排名，用时最短者获得第一名。”
“当你们双方同时选择放弃或者继续比赛竞争，那么你们都会失去比赛资格。”
“当你们中有一人选择让步，而另一人选择继续。选择继续比赛的选手可以完成相应的救人任务，而放弃的选手则会被扣押3小时后，才能继续自己的任务。”
“是否需要我重复一遍比赛规则的讲解？”
褚苒按下了“否”的按钮。
“那么，现在你有五分钟的决策时间，'是'代表参与比赛的竞争；'否'代表放弃比赛资格，原地等待3个小时。”那道声音说道。
褚苒挠了挠头，没有过多犹豫，拍下了“否”的按钮。
“这位选手，如此快的决定，你确定自己要将机会让给同伴，止步于此吗？我有必要提醒你，原地等待3个小时，注定与前四名无缘。所以，你真的不会后悔吗？”那道声音说道。
“……肯定会吧。”褚苒叹了口气，“我又不是什么圣人转世。”她连一分钱都要抠抠索索，犹豫好久，怎么可能会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
再说了，褚苒清楚自己的积分现在排在第一名，又是第一个抵达镜屋的选手。如果选择继续比赛，相比于排在第八名的海灵，她更有可能成为最终比赛的第一名。又有谁会讨厌成为第一名的感觉呢？
但是，褚苒认为，相比于自己，海灵更需要这个成绩，向妈妈证明她的优秀。
于是，褚苒拍下了“否”的按钮，再次确认结果。
“恭喜！您和您的同伴，选择一致。由于你们都自愿放弃比赛资格，选择原地等待3个小时，那么，你们将拥有第二次重选的资格。”那个声音说道。
“怎么会？！”褚苒不自觉出声。
“只有同时放弃比赛资格的两位选手，才会获得重选的资格；而同时选择继续竞争的选手，才会真正失去比赛的资格。”
那道声音流露出一丝得意：“当然，本项目是对人性的考核。镜屋自然乐于看到一方让步，另一方竞争的默契场景出现。也只有懂得协作，心存仁善的选手，才值得入选最终的考核名单。”
“……”褚苒反驳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镜屋的主人，当然具备隐瞒或纂改比赛规则的权力。”
那道声音突然近在咫尺。
褚苒低头，发现一扇小小的镜子，躺在两个按钮中央，朝她说话。
“怎样，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吗？”
——
十分钟前，海灵踏入镜屋，坐到了选择键前面。
“你应该知道，你的天赋有限，你那位同伴一直比你优秀，对吧？”
海灵按下了“是”的按钮。
“在与她接触的过程中，你虽然表面装作不在意，试图豁达。但在某些独处的无人时刻，你会嫉妒对方，也会恼恨自己的平庸，是吗？”
海灵按下了“是”的按钮。
“那么，请允许我用两分钟的时间，向你介绍本项目考核规则……”那道声音宣读了考核规则。
“也就是说，只有褚苒选择让步，我才能继续比赛，拿到前四名的名次。如果我和褚苒都不愿意让步，那么我们都将失去比赛资格。”海灵说道，“但是，为什么我们都选择放弃，反而也会失去比赛资格呢？”
“因为过度的仁慈，也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那道声音说道，“我认为，你的朋友应该会感动于你想要向母亲证明自己的决心，选择放弃。”
“褚苒吗？”海灵低头看着两个按钮，说道，“她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
“所以，你要做出决定了吗？”那个声音问道。
海灵“嗯”了一声，按下“否”。
看到海灵的选择结果，那道声音都不稳了：“你是不是没有搞懂比赛规则？'否'意味着你自愿放弃这个项目的比赛名次，要原地等待3个小时！”
“我明白。”海灵说道，“只是我觉得，褚苒比我能力更强，她才是那个应该继续前进的人。”
“可是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应该毫不犹豫选择继续比赛吧？”那道声音反问道。
“我想向母亲证明的决心不假，但我没有说完——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她确实很优秀，而我一直以来不断努力，也不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只是想成为像她那样优秀的人。”
海灵话说到一半，低头笑了一下，“更何况，我也在乎我的朋友，我愿意为了褚苒放弃。虽然我觉得她可能很笨，也会选择放弃，但万一呢？”
“啪嗒”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海灵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摊开手掌，她发现一面小镜子躺在手心。
“啊喂，你们第一组就这么搞，让我还怎么继续啊？！”那个小镜子尖叫道。
——
面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褚苒毫不犹豫，按下“是”的按钮。
海灵则选择让步，按下“否”的按钮。
当海灵放弃比赛资格时，镜屋外，关着海伦娜的透明容器突然被黑色幕布遮挡住，而关押茉莉和纳特的透明容器原地消失。
海灵被禁锢在漆黑的房间中。
面前是三个小时的惩罚倒计时。
在她做出选择后，那扇小镜子彻底消失不见。
海灵滑坐在地板上，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抱住了脑袋——
这本就不是属于她的机会，她一早就清楚的。只是她那个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强行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那些已经十分明显的线索。
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在和自己较劲，无法接受这样天赋平平的自己。
但是，这一回，她终于面对了自己的本心，放弃了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执念。
现在还不算太晚，她也终将会拥有幸福，以及充满希望的未来，不是吗？
另一边。
褚苒发现自己从那个漆黑的房间中出来了，而不远处茉莉跌坐在地，揉着脑袋。
纳特正蹲守在主人身旁，看见褚苒过来，飞到了褚苒肩膀上：“尊敬的褚苒小姐，主人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她之前还在宿舍的床上睡觉，点燃了她最喜欢的一款香薰——”
“确实，不过没时间和你们解释了。”褚苒扶起茉莉，又扛着纳特，带着一人一鸟回到机甲上，飞速下水，拼命往湖面上游。
在入水的同时，隔着荡漾的水波，褚苒隐约看到，郁无为和他那位朋友，一同进入了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