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更
褚朝云说完,便看着宋小哥笑,女子眉眼弯弯,俏皮灵动。
而宋谨微微愕然之后,也轻轻摇了摇头,唇畔流露出的笑意则如玉般明澈。
二人皆是一身红衣,加之河岸灯火也澄明剔透,飘渺的红芒下,他们彼此忽的产生一种莫须有的错觉来。
为了不让彼此尴尬,二人便都不自然的轻咳了声。
褚朝云绕开宋谨往船舱内瞧,先是看到半船的棕丝和莎草,后又发现阿四叔的渔船,似乎比他们平日所用的小船看着还要宽敞许多。
“装了这么多的莎草,竟还能放下小几?”
女子惊讶了声,随即又往内探去,进而神情更加震撼:“还有炉灶?”
未免二人在船上走动,导致船身总晃。
宋谨就一手按着船桨稳住小船,而后偏头看着她说:“偶尔阿四叔一家会在船上做饭,渔船停靠河岸,便不会这般晃动了。”
想到日常偶尔几条渔船上飘来的饭香,褚朝云笑着点点头:“这船倒是方便又实用。”
“你吃年夜饭了吗?”
她回头问道。
其实褚朝云刚刚在暗仓时并未吃饱,倒不是说和船娘们一起用饭不香,实在是……本该团圆的日子她却无法和褚惜兰、褚郁相聚,再加上刁氏昨个又刚下船去,这一连串的变故多少让她不太舒爽。
但钟管事既然主动提了,刁氏就也必须立刻下船,免得被李婆子提前知晓,再发生一次云娘那样的惨剧。
一切事由虽出自无奈,但她心中还是有些烦乱。
而方才跳下之后,许是内心有了一种短暂的脱离了花船束缚的自由感,这会儿,她忽然又觉得有点饿了。
宋谨昨个拿到船便去了一趟东码头,只是去的稍晚,勉强赶上个散集的尾巴。
虽说他还真碰到了一家卖莎草的,但昨日是最后一天出摊,今个便关张回家去和家人守岁了。
宋谨心知褚朝云赚点银钱不易,毕竟答应了阿四年节一过就交货,失信未免让渔民们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和那老人家商议,今个午时亲自去那人家中取。
那老人家见生意上门也不想放过,买主又能来家中取货,自是喜乐的满口答应。
只是那人家住的偏僻,距离东码头还有几里路要走。
宋谨午时上门,提着那人打包好的棕丝、莎草和蒲葵,一路披霜带雪的,总算将那些物什给弄上了船。
由于出来的急就忘了拿手套,双手提着不算轻的物什在风雪中冻了多时,一到船上,手指便麻木的没了知觉。
他坐在船内缓和许久,才重新觉得暖和起来。
那时,独自在船上看着万家灯火,宋谨其实也有些想不通自己。
虽说二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互帮互助过几回,但总归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路人,他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可如今真的见到了褚朝云——
宋小哥虽依旧想不通这一点,但心中却觉得此行值得。
宋谨才从东码头回来,腹中只添了些冷茶。
他习惯性的应了声“吃过了”,没想到褚朝云紧跟着就追问了句:“哦?那宋公子都吃了些什么呀?”
女子眼眸晶亮,笑着看他时,他便局促的坦言道:“抱歉,是我说了谎……”
他耳朵什么时候红的自己倒是不知,可褚朝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褚朝云摸摸空落落的小腹,回想着厨房里还剩下哪些食材,随即丢下一句“稍等”,便又轻盈的上了花船,快步进了厨房里。
宋谨站在原地看着女子的背影,似乎懂了对方刚刚为何要那样问。
褚朝云不喜欠谁的人情,而且他方才划船过来的方向是东码头处,加之眉间染上的清雪还没完全化掉,渔船上又没备吃食,随便一想,谎言就被拆穿了。
褚朝云是往东码头去过一次的。
她深知这一段路,走下来究竟有多疲累。
女子看破不说破,心思精明却又知晓分寸,宋谨看着厨房里忙碌着的身影,立刻进到船舱内帮忙把莎草给提出来。
他一路上喝的是冷茶,因为害怕点了炉子会烧着那些物什。
直到将货物都卸掉之后,才敢去生火,又重新再小炉子上煮了一壶热茶来。
不多时,饭便做得了。
其实褚朝云也没做什么菜,只是就着那没用完的馅料和面,包了一盘虾仁菘菜的饺子出来。
大祁没有生抽,但是褚朝云一直觉得清酱的味道和生抽蛮像的,平时做菜偶尔用来提个味,今个刚好倒了两小碟来蘸饺子吃。
她把盘子和碗筷递了过去,又将几捆莎草拖到厨房里暂存,然后下去小船,和宋谨一块进了船舱内坐。
这条小渔船的船篷很大,也就船头船尾没有做遮挡,日常在船内做些什么外面是看不到的,隐秘性倒是挺不错的。
褚朝云当真喜欢这渔船,刚好进来吃饺子,顺便也能感受一下舒适度。
未免岸上的看守注意到他们,宋谨就将船划远一些。
小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煮着,一股股热气儿很快就温暖了船舱,小几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照亮,再就是那盘刚煮好的饺子了。
虾仁菘菜馅儿,吃的就是一个鲜。
因为虾本鲜嫩,而菘菜质地又好,咬起来脆爽清甜。
再加上褚朝云如今的手艺越发提高,这一口馅料咬开,爆的满口腔都是滑嫩的汁水。
褚朝云着实想这一口饺子,奈何这里的人都爱吃扁食,其实若按照她这个地地道道现世人来讲,两者间多少是有那么点小差距的。
女子能在除夕守岁时吃上饺子,内心顿时舒爽多了。
她连续吃了两个,才看到宋谨还没动筷子。
褚朝云抬着那双漂亮的眼眸看他,疑惑问道:“你不喜欢吃这个?”
“那倒不是。”
宋谨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就是……看褚朝云吃的欢快,想可着女子先多吃些。
褚朝云很快就瞧明白了他的心思,“噗嗤”一笑,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吃,我刚刚已经吃过饭了,只是不吃点饺子,总觉得这除夕夜缺了些什么。”
“饺……子?”
宋谨温和的重复了句。
“嗯,我们家那儿过年都要吃饺子的。”
女子满眼怀念,撑着下巴回忆过往时,就见身上这裙装被油灯照的仿佛更艳丽了。
再一瞧对方也差不多。
顿时哭笑不得道:“这蕤洲什么习俗,非要过年穿红么?我们老家只有……咳,才穿红。”
说到重点词汇上,她直接就没好意思讲出来。
他们此刻身着红衣,又对坐着用饭,确实时不时,就会让人往那个方向去想,哪怕这并非她的本意。
但是思想这个东西,有时,还是有它自己的回路的。
褚朝云说完,就见宋谨筷子一顿。
灯火下,男子的耳尖又红了一下,她下意识瞥向别处,刚好听到对方传来一声:“我们青州……亦是如此。”
或许是这阵子听了太多遍的青州,褚朝云讶了声,好奇道:“你也是青州人?”
“……我是。”
宋谨声音很浅,低低回应道。
和否认曾阳的那一回不同,对着褚朝云,他并不想说假话。
但褚朝云对青州知之甚少,且那个地方也没什么能吸引她的,就也没再继续问了。
二人在船上坐了好一会儿,褚朝云已经吃饱了饭,宋谨就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则继续慢慢吃盘子里的饺子。
褚朝云低头喝茶,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刁氏还在船上时的日子。
那时她总会研究些好吃的给他们开小灶,每每刁氏和徐香荷吃过,夸厨艺大会就在那间小屋子里开起来了。
女子想着想着兀自一笑。
因为像宋谨这样,吃了她做的饭还默不作声的,她确实没碰到第二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褚朝云就随口问了句:“宋谨,你觉得这饺子好吃还是蕤洲的扁食好吃?”
“饺子。”
宋小哥立刻回应道。
“其实扁食味道也还不错的。”
褚朝云真心实意道。
宋谨也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清润的笑来:“但不如油茶好。”
饺子,油茶。
都好。
他略微抿了下唇,并没有把心中的话讲出来。
褚朝云不知他对“好吃”的评判前提是“褚姑娘做的,所以好吃”,但见宋小哥和她口味相同,倒是难得的有点高兴。
眼见着时辰越来越晚,孤男寡女总不好一直坐在船上,褚朝云这会儿就准备要回去了。
不过临走前,她还是惋惜地摸了摸那质地柔软的船篷。
也不知是用什么编的,软却不塌,看着也很抗风,这手艺倒是挺精妙的。
“我要是,也能有这样一条小船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宋谨便问道:“姑娘需要这船……是想用来做些什么吗?”
褚朝云和他话比较投机,就愿意多说两句:“婶子下船去了,以后采买的事情也就无人接替了。刘老板他们虽说偶尔会给我送些东西,可毕竟不好太过频繁,眼下是那些管事想不到我会跟客人有联系,若是哪日盯上这事,那可就难办了。”
如果能有这样一条隐蔽性好的小船,再找个帮着采买的人,东西买多一些也有地方放置,想做什么吃食也可以到这里来。
那好处可就太多了。
或者换句话说,距离攒够那五百两,简直等同于迈进了一大大步啊!
她说完又不住的哀叹一声,正要说“算了,还是待日后再慢慢商议吧”,宋谨就犹豫道:“我来这边也不算很多年,但往常确实听过一些渔民会把自家船只租售出去使用,有些渔民一人就有好几条,大概东码头那边,会多一些?”
西码头实在荒僻。
东码头那等繁华地带,生意也会做的更广泛些。
一听这话,褚朝云顿时喜上眉梢:“真的?那可以拜托你去帮我问问吗?”
“好,我明日便去。”
宋谨办事叫人踏实,褚朝云倒是很放心。
可一想到这采买的人也不好找,女子眉梢则又轻轻皱了下。
宋小哥看出她的烦恼,垂了下眼,而后轻声说:“若姑娘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帮你去买。只是我平日有差事在身,大概不能日里夜里都守在船上。”
褚朝云听了“咯咯”笑,就觉得这小哥老实的过分:“那当然呀,就算是真雇了人,我也不能叫人家日里夜里都守着船,那岂不成了黑心的老板。”
宋谨也无奈地笑了一下。
褚朝云想罢之后,又道:“那朝云先多谢宋公子的帮忙了,不过一码归一码,我没有白占人家便宜的道理,我会付银钱的~”
“那倒不必。”
宋小哥果断回绝。
他并不想赚褚朝云的银钱。
可说完之后,又怕女子会想多,就指了指面前的空盘:“这顿饺子,便是报酬了。”
而褚朝云一听又要笑:“那你未免太亏了点,采买是长久之事,哪有一顿饺子当一辈子用的~”
话落,二人皆是一怔。
褚朝云忙纠正:“用词不当用词不当!有那么些许的……夸张了,但你应该,咳,知晓我的意思……”
宋谨闻言也笑了下,似是并不那么介意话中歧义:“明白的,但若是褚姑娘不想欠宋谨什么,那日后如有空闲,可以再给我……包一些饺子吃么?”
“当然可以。”
刚好她也喜欢吃饺子。
褚朝云起身上了花船,回头看一眼站在船头的男子,想到自己那日磨的一些糯米酪粉还有剩余,就找了纸袋快速包出来一份。
无论如何,宋谨只吃她几顿饺子就如此帮忙,确实还是血亏。
她微微伸手将纸包递来,笑道:“宋谨,这个送给你吃,比油茶还好吃的。”
“多谢朝云姑娘。”
宋谨双手接过,好好的将其放在怀中,这才划船离去。
……
一夜之后,花船又重新开始营业。
只是尚在新年,客人们倒稀少的可怜。
昨晚的守岁船娘们堪堪熬了一夜,褚朝云也明白,他们自从上船之后,大抵就没再做过守岁之事,所以也没去催他们早些睡觉。
反正她自己倒是见完宋谨就回去睡了,免得今天没有精神头干活。
一群船娘坐在船尾洗衣裳,褚朝云就小声跟他们说话:“东西都备齐了,今晚大家就开始做鞋套。”
说完抬头看了眼船头,管事们早早就下船去躲懒了,就连楼上的婆子也是哈欠连天。
大家都想早点收工,没谁愿意过节期间还在这里熬着。
所以他们偶尔说上几句,根本没人理会。
不过这个消息着实点燃了大家伙的热情,船娘们一听又有了赚银钱的活,当下就豪气道:“这回我一定要买盏油灯回来,否则可太费眼睛了。”
“听说药铺里的甘菊泡茶对眼睛很好,看来我也得备上一些。”
“我想喝香饮子了,甜甜的,我喝着高兴。”
徐香荷实在不愿破坏他们的美梦,只不过,有些事实在无情,也得做出提醒:“各位姐姐婶子们,刁婶子下船了,以后想采购东西,可就没人了。”
众人一听,积极性顿时削减大半。
褚朝云起身提着桶去船头接水,心中也惦记着租船的事,所以这会儿,她就格外注意着东码头回来的船只。
正张望间,远远就瞧见河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船头,似乎有人戴着斗笠正慢慢往这处划来。
那人身着红衣,款式看着也有点眼熟。
只是这距离还有些远,看的并不是那么清楚。
褚朝云故作拖沓,慢慢的接水消磨时间,待船只近了一些,划船之人便摘掉斗笠,露出那张熟悉又清隽的面孔来。
真是宋谨!
女子顿时站起身来。
而宋谨似乎早就看到了她。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宋小哥只是抬手指指脚下船只,又做了个“事成”的手势,就划着船缓缓走远了。
宋谨带回来的船和阿四的不太一样,似乎比阿四那条还要好,还要大些。
虽说只是租来的,但女子乍一看到还是满心欢喜。
太好,这是她的船!
她竟然也有船了!!
褚朝云喜上眉梢,就连手上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她直接提了两桶满满登登的水回去,坐下便道:“姐姐婶子们!你们刚刚想要的那些,都有着落了!今后咱们的采买,也都不用发愁了!”
船娘们微微错愕,恍惚之后,忽的激动着看向了她。
尤其徐香荷,想笑又不敢太夸张,只能压住自己毛躁的性子,尽量低声偷偷的问:“你想到办法了?还是雇到长工了?”
褚朝云听到她的话,就也有些想笑。
不过随即一想,她确实算是雇了个长工回来,还是个爱吃饺子的俊俏长工~
此地不宜说的太多,提前宣布也是怕船娘们真没了积极性,大家好不容易燃起点希望,这股劲自然要趁热打铁。
而方如梅一看她的表情,便知褚朝云的话是真的。
方如梅深吸口气,搓了搓手,神情奋然的给大家伙打气道:“好好好,既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那我们还犹豫什么?姐妹们,为了自由,咱们就跟着朝云大干一场吧!”
“好,大干一场!!”
众人立刻应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