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2.5更
其实,在对船娘们的问话开始之前,衙差们首先去的是劳工所在的胡同。
因为李二达的尸体,就是在那条胡同里被发现的。
这边由宋谨和朱力作为主要负责人,其他抬尸工同僚为辅助,他们身边还跟了一名衙差,只不过那人一直在胡同里外转悠,想来也是想搜集更多的证据。
李二达后脑的那一下重击是致命伤,但人在倒地之后,身上还被砍了五七八刀,死状凄惨。
通常这种凌乱的刀伤,多为寻仇。
可这案子着实让人挠头,因为李工头平时不做人的时候比较多,恨他的人,满蕤洲用船拉,可能还得找条大船才行。
就不说远的,且说那一屋子的劳工,有哪个没挨过李二达的打?
此时此刻,墙根下方,十几名劳工站成一排,人人皆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褚郁跟项辰站在末尾的暗光下。
尤其是项辰,似是故意在躲避着什么,恐怕问话的差人注意到他。
外翻的袖口处被攥的湿润,不知何时还沾了些脏污,那丁点的血花也早就被模糊在了脏泥里。
褚郁察觉到身边人似是有些颤抖,便转过身来看他,“小辰,你怎么了?”
项辰低着头,身子又往后让了让,刚好借了左边的陈叔挡住自己。
他低低吭出一声,嗓子眼似是干的发紧:“……没事。”
那名检查完四外圈的衙差按着腰刀过来,目光在劳工们的面上寻过,然后皱着眉问:“你们刚才说,并没听到昨晚这墙根底下有声音发出来?”
众劳工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皆是一脸战栗的点着脑袋瓜子。
“是。”
“是啊……都睡死过去了,真没注意。”
“我们每天做工都累得要死,哪里有空关心别的,连起夜上个茅房都不想去,能多睡会儿谁不睡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应着,只是一些人的目光看着有些闪躲。
那衙差今个是第三遍问这话,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对方似是急了,暴脾气一上来直接抽出长刀吼道:“放屁!不过一门之隔的命案,哪怕睡得再死也该有点反应,除非你们全部都聋了!!”
他拎着刀胸腔起伏不停,刀锋被冬日的光照淬的冷且扎眼,劳工们几乎同时往后缩去,后背全部贴在墙壁上。
宋谨往褚郁和项辰的位置偏去一眼,似是怕衙差的刀吓到两个小的。
其实就算衙差急的动粗也没用,又不可能真把刀架在大家脖子上逼问。
宋谨微微蹙了下眉,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温而不大,态度看着也不怎么强硬:“这位兄弟,麻烦收刀。”
“关你屁事!”
衙差本就看不起宋谨他们的身份,自己又是唯一被分来跟他们一组的,现下被阻止,气就更加不顺。
他说着就想动手甩开宋谨,奈何用了几下力都挣脱不掉。
宋谨给他们的印象大多温和,再加上身材瘦弱,不似他们这些衙差都有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他们便更加瞧不上这人。
二人这般对峙,衙差几乎被憋得脸红脖子粗,但宋谨只是握着他的手腕,面上依旧平和。
“收刀。”
宋小哥看着他,又说一声:“而且你这样问,是问不出结果的。”
宋谨说完话松开了对方。
衙差冷哼一声将刀入鞘,似是总算能够找到讥讽的借口,便挑着眉道:“哟,既然宋大人觉得我的问话方式不对,那不如你来问?”
朱力在旁看的早就不爽,听他怪声怪调,立刻就喊了声:“本来就该我们来问!”
“你——”
衙差死死攥着刀柄,见他们人多势众,便没在敢还嘴了。
宋谨叫了朱力和其他两名同僚,“把他们分成四组,我们每人问一组,我来跟你们说一下都要问些什么。”
四人走去一旁低声交流,不多时,就又走了回来。
劳工们不太懂宋谨为何要弄得这样复杂,但也只能听从他们的吩咐。
而且在询问期间,他们也以为只要被问过一次,就算完成了任务。
可没想到,他们每个人都被问了四回。
也就是说,同一名劳工,宋谨问完,朱力问,然后又是其他两名同僚。
宋谨问他们:“昨晚是几时天黑?几时睡觉?夜里去过几次茅房?”
朱力又问:“睡了多久?中间醒过几次?身边睡着谁?对方几时入睡?”
这些问题看着有的相似,有些又不太相关。
总之四轮问下来,劳工们简直又懵逼又麻木。
劳工们去一边歇息,宋谨几人则把这些答案汇总到一起。
很快,大家便发现了这群人的回答其实出入很大,更有甚者,基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前后几次的回答还自相矛盾。
其实劳工们一口咬定“没听到过外面的动静”,这话也是半真半假。
有些人的确睡得死一些,有些是因着刚被李二达骂完不久,再加上李二达总拿着鞭子吓唬他们,那声音一响起来,他们还以为是李二达又打人了,当然不敢再出去看。
虽说大家是为了自保而撒谎,但这些,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只是有一人的嫌疑,看着比较大。
那便是连跟宋谨说话,都会紧张到冒汗的项辰。
宋谨把项辰单独叫到一边,然后半蹲下身,保持和对方的视线在同一水平上,才温声问:“小辰,为何要说谎?”
项辰被这么直白的挑破,人就更紧张了。
他下意识把沾染了血点的那只手往后背塞,然后小声的说了句:“我没有……”
项辰性子内敛沉闷,没太多褚郁身上的那种蓬勃少年气。
而宋谨虽说也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但并没要求看项辰藏起的衣袖,就只是拍拍他的肩,说:“别紧张,我相信你。”
项辰听罢,有一瞬间的错愕。
毕竟如此明显的破绽,宋谨不可能没发现。
他略微低了下头,随即表情就变得无比纠结,之后,少年的头似乎越来越低,简直像是要把脑袋扎到地里去。
直到时间过去很久,他再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宋谨就发现,少年的嘴角都被咬破了一个口子。
然后,少年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总之,人不是我杀的。宋大哥,我没有说谎话。”
宋谨再次点头,并微笑道:“嗯,我信你。”
宋谨这么说,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认识项辰,有心维护,维护自然是想,但凡事也要讲证据。
项辰的个头跟李二达差了一大截,而且打人的凶器棍子就扔在地上。
那棍棒并不太长,项辰想要够到李二达的后脑勺,大概得踩梯子。
确认了劳工们没有嫌疑之后,宋谨就喊着朱力他们去花船那边,他刚预备迈步,项辰就扽住了他的衣角:“宋大哥,之前那几日幸亏你没来看我们,李二达找了名新来的看守盯你,他发现咱们是认识的了。”
宋谨听罢,脑子里飞快闪过了一张脸。
那晚和朱力从河边回来时,胡同口站着的眼生看守,当时还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以……
他忽的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项辰。
项辰像是还在后怕,也没注意他的异常,只是自顾自的叨咕着:“还好李二达死了,死了这个秘密就没人会知道,太好了……以后你又能来找我们了……”
宋谨伸手按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别再念经,“镇定点,小辰。”
项辰看着他温润的眉眼,慢慢的,呼吸也总算变得平稳了些。
宋谨追着已经从胡同出去的朱力他们,几步上来,快速说道:“我想,我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在哪儿了,先回师父那确认一件事,待会儿花船见。”
他说罢便往反方向跑。
朱力几人听得一愣,压根没明白他的意思,有人摸着脑袋一脸疑惑:“说啥那?谁啊?谁跟谁有联系?!”
一行人边说边走,没敢耽搁太久,就疾步先往码头赶去。
而胡同里的劳工们俨然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停工,没错,李二达的死在赵大眼里,的的确确就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事。
不过对于方才褚郁和项辰的表现——
赵大驱散劳工们的时候,便第一时间叫住了他们。
“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
赵大忽的对这俩小的多了点兴趣。
二人却听得迷糊,皆是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赵大“啧”出一声,像是不太耐烦道:“李二达死前肯定会发出点声音,那些人胆小怕事不敢说也就算了,你们俩呢?你们俩怎么也不说。”
要知道敢偷他的药救人,赵大并不觉得褚郁是个胆小鬼。
尤其孩童多半天真,可这二人竟能糊弄过去衙差,确实有点意思。
“要知道,多给他们提供点线索,可就能早些破案了。”
赵大循循善诱。
褚郁和这壮汉一对上视线,人就有些惧意。
反倒是项辰,艰难的压下心头那丝恐惧,哑着声说:“他打过我们,我们为什么要给官差提供线索?杀了他的人也算是替我们报了仇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赵大听过,眉头一挑:“是么?”
褚郁在旁看着他们,倏然想起褚朝云写给他的那封信。
而此刻,显然是个接近上面的好时机。
于是,他深沉的吸了一口气,将发抖的手藏进衣袖,也跟着附和道:“李二达总偷你箱子里的银子,我看到过好几次了,他做事也不认真,还经常喝酒,码头每日交接的货物得有人记账,有人清点,但他总是敷衍了事,有时就随便写个钱数上去。”
褚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大倒是心中惊讶。
赵管事起初不过是随便问问,哪里想到李二达背着他还搞了这么多的事。
想到如今在账房记账的人是李二达提拔的,说不定,这根本就是那死老婆子的主意。
李婆子跟李二达这一对烂货,已经盯着码头这摊油水多时了,怪不得李婆子当初说什么都要把他侄子给塞过来,就算是做个小工头也愿意。
可眼前这俩人年纪不大,观察能力倒是很强。
不声不响的,竟搜集了李二达如此多的证据。
所以……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赵管事突然警惕起来,他是这条码头的总负责人,虽说讨厌手底下做事的是蠢货,但也不想要些太过精明的。
他审视的看向褚郁,又瞥一眼项辰,然后就问了句:“你们留心这些事做什么?这事该你们管的?”
项辰见赵大瞪着褚郁,忙上前一步挡住,“因为我们跟他有仇啊!”
褚郁虽说手还在抖,但也不甘示弱地探出了头,声音比项辰听着微弱一丝:“本来想着找到证据就交给你处理的,能看着他被打一顿也是高兴的,谁也没想到……他就、就这么死了。”
赵大被他们两个小鬼一唱一和,也不知具体信了没有。
又抬头望了眼天,便扔下句“行了不早了,去上工”,说完,人就往账房那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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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褚朝云也下了暗仓去将起得晚的船娘全部喊上来。
但这处毕竟离着李二达死的地方有些距离,所以衙差在问他们发没发现码头那有异常时,大家的统一口径都是“没有”。
就连褚朝云和方如梅,也是如此回答。
不过二人前脚刚答完,后脚便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眼的深意在哪,所以昨晚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野猫叫,而是李二达的惨叫声。
方如梅纯纯的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才缄口不言。
而褚朝云的想法就更简单了,李二达跟她家小郁有仇,再者说李二达也是个恶人,她只恨手里头没有鞭炮,否则还得放几挂来庆祝庆祝。
船娘们的问话结束的比较快,毕竟衙差们本就没把希望放在这里。
就在众人迈步下船时,宋谨便从长街那侧赶了过来。
隔着长长的艞板和一座码头,褚朝云只勉强看到远处跑来的清隽人影。
那人跑的虽急,可浑身还是透着一股儒雅和稳重,褚朝云不由得望去几眼,但因着日头的光照强烈,她也没能看清楚几分。
方如梅过来拉她,见她望着码头的方向有些出神,便好奇道:“看什么呢?朝云?”
褚朝云兀自摇头,收回了视线。
其实也没看什么。
就是觉得那跑过来的小哥,样子有些眼熟而已。
小哥很快跟衙差们一行人汇合,然后就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朱力揽着宋谨肩头,轻声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还有,谁和谁有联系?话说一半听的人一直惦记。”
宋谨跑的热了,用手扇风,然后缓声说道:“先是死了一个,如今又是李二达。那日咱们去抬尸体的时候,你没有觉得第一个死者长得很眼熟吗?”
他说完,朱力就一把捂住了脸:“我说宋先生,那人脸都被砍成那样了,你觉得我还想看不?”
李二达好歹是后脑先挨了一下,仰面倒在地上后,凶手又对着他身上砍了几刀。
可第一个死者不同,那根本就是像杀猪刀片肉一样,从头砍到了脚,最后血流过多死亡的。
所以朱力当时是真不敢看。
他可没觉得自己胆子有多大,至少和敢在尸堆里坐着的宋谨,是没法比的了。
宋谨听后也是无奈,又道:“我认出他了,不过也是刚刚才认出。”
这还是得到了项辰的提醒。
第一名死者叫做蒋尤,正是李二达找过来的新看守,也是那晚跟他和朱力打了照面的那位。
所以这俩人是认识的。
可二人先后被杀,这便表明,此案分明就是一起预谋好了的凶杀案。
还是寻仇。
宋谨边说边走,只不过刚刚脑子里闪过的,却并非是死者蒋尤那张划花的脸。
而是花船上那位姑娘的。
他往那边跑时,一眼就看到了船上的姑娘,个子高高的那位,好像和下水那晚遇到的人有些像。
只是距离尚远,他也不太能够确认。
但对方的穿着打扮他还是大概看得清,以及那船娘统一戴着的包头发的布巾。
宋小哥不禁思索起来,难道那位姑娘……真是楼下的船娘么?
他又往那处回望一眼,可对方早就不在船头了。
褚朝云正跟方如梅合力再洗几床被单,两个人故意去到角落里,边说着话边干手里的活。
褚朝云昨晚给方如梅拿了一只手套过去,因为对方是这里的老人了,所以对其他船娘的情况也比较清楚。
她和方如梅细细的了解了一番,发现大家伙对女红方面,似乎还说得过去。
所以,她打算给大家伙一个晚上的时间,至少要先缝出个大概貌来。
若是这活儿做的明白,不敷衍不糊弄,那这八十副的手套,也就有着落了。
方如梅正勤快的抢着干活,边搓被单边小声说:“我可真不知要怎么谢你了,朝云,谢谢你肯带着我们这些没用的人一起赚钱。你放心,我们晚上回去就把手套给赶出来,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褚朝云用力拧掉水渍,“婶子可别这么说,你们怎么会是没用的人?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有用的,且看要用在何处。”
“哎哎,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方如梅激动地脸都红了。
褚朝云安抚性的拍拍她肩头,趁着没人又道:“婶子可别怪我做事先小人后君子,至于今后这活还有没有你们的,得看你们做的质量如何。所以不用急着出工,慢慢来就好,要针脚细密,穿戴起来舒适又结实,这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方如梅将她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手下的动作便更加卖力起来。
褚惜兰下来的时候,褚朝云便把这件事说了一遍,“你去跟春叶说,在等上两日便能有结果了。”
褚惜兰俨然没想到她竟有这么大的力量,顿时惊喜道:“三妹妹,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是怎么说动大家伙都来帮忙的啊?!”
褚惜兰眼中带笑,人也看着轻松不少。
如今李二达出了事,李婆子只顾着在院子里哭闹,一个早上就昏死过去三回,根本也没空过来盯他们了。
李婆子一罢工,姑娘们个个都松泛。
褚朝云靠在厨房里歇气,抽空喝了几口热水暖身子,“人家可不是来帮忙的,他们也是要分钱的。”
“那自然是。”
褚惜兰笑着回应。
不过说起这缘由么……
其实她早就有想拉大家入伙的念头,可方如梅出事那晚,所有人都被打击的精神崩溃。
褚朝云当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想的太过天真,所以她劝阻船娘们别冲动,一方面是不希望他们白白送命,而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大家的抗压能力。
如若他们不听劝还是那么莽撞,那这赚钱的活儿,也是说什么都不敢交出去的。
或许当处在危难之中的大家有了统一的目标,就会自动自觉拧成一股绳了吧。
无论如何,总归是好事。
不过李婆子虽然不在船上,可其他婆子们还在,褚惜兰也不能待得太久。
临走前,她回头看一眼褚朝云,低声道:“三妹妹,你若是有牢靠的人能打听到,别忘了去问问我那日告诉你的事。”
这于他们而言是大事,褚朝云当然没忘。
只是她如今并非是刚上船时那般单纯模样,尽管这事听着很叫人热血沸腾,但她还是压住了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
因为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就知这事并不简单。
午饭过后,褚朝云没急着回去歇息,而是坐在厨房里等程月。
程月做饭忙了一上午,中午又急着下船去房东那边,不过既然答应今个要给她送方子来,那人是一定会来的。
所以趁着此时清闲,她便抽空琢磨了一下竹筐里的一块牛肉。
那是程月留给她的晚饭,作为拜师之后的赠礼。
但若抛开那些虚假的礼节,其实还是因为大祁牛羊肉矜贵,而这又是一块难得的好肉,程月才带过来送她,好叫小徒弟补一补身子。
褚朝云正伸手去戳那块肉时,戴着白色帷帽的女子就进了门。
“如何?可想到要怎么做它了?”
程月手中捏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说话间,一手摘下帷帽,一手便将纸张递了过去。
褚朝云暂时没太想好,伸手接过方子,就急吼吼地打开来看。
有些人的字,真是一眼便叫人羡慕。
褚朝云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程月不但饭做的精致,就连那一手的小楷也是写的秀气雅致。
她大略扫过一眼,又跟自己调配的料包作比对,便很快就发现其中缺少的是什么了。
程月见她看的认真,而且边看还边用心的记,顿时就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似是心血来潮,她走去竹筐旁往牛肉那瞧去一眼,然后说道:“我待会儿给你讲讲为何要加这几种香料,不过这肉么,你不能白收,留出一部分给我交个成品出来,就还是后日吧。”
她说完,就见褚朝云俏皮的蹲下身去戳那块牛肉,然后愉悦的应了声:“好嘞~”
褚朝云声拖得长,尾音还往上扬,话音刚落,眼睛就叽里咕噜转了起来。
程月被小徒弟的样子逗笑,不过一抬手,身上的异味又散出来,表情顿时就瘪了下去。
这味道褚朝云当然也闻见了。
她起身看向程月,纳闷道:“师父没用我给你的干花?”
“戴着呢。”
程月找了只空荷包来装,而且还装了不少。
但她还是懊恼的说:“房东家里出事了,我今个过去不是帮忙选肉质的,这一来一回忙的脑子晕,竟连衣衫也忘了换下。”
既然提起这茬,褚朝云也就顺嘴问了问:“哦?出什么事了?”
程月哀叹一声,又捏了两下眉心。
这两日,本该到了交租的时候,以往这时候,房东媳妇随青早就上门来了,可这回却迟迟未见人影。
程月想着,反正约定要去帮忙挑肉的日子也快到了,到时主动送去就是。
可哪成想,今个一上门,房东胡彦家中跟遭了贼一样,乱的几乎没处下脚。
而胡彦本人,大冬天的坐在院子地上,正一口口的喝着闷酒。
程月过去拿钱给他,对方也不知道接。
遇上这么个情形,她也不能放下银钱就走,里里外外没看到随青,就问了问胡彦。
可这一问,胡彦这敦实的汉子却坐在地痛苦的抱着头哭起来。
随娘子几日前就收拾了包袱说要回一趟娘家,可胡彦的肉摊忙不开,这次就也没去送。
随青家就住在临县不远,以往每次回去,一来一回也就是两日的时间,可这次从人走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胡彦等不到人便去她娘家找,结果娘家那边却说随青根本没回去过。
可若要是没回去,五天了,这人如今又在哪儿呢?
程月也听得心中不妙,便想着拉胡彦去报案,但胡彦说他已经去府衙报过了,这几日也见有衙差帮忙寻找,但却并没找得到。
所以这娘子一失踪,胡彦也没心思卖肉了,整日里就坐在院子喝酒,喝醉了便躺在地上睡。
幸好这几日天不太冷,否则非要把人冻死不可。
褚朝云听过之后也有些能共情,她从现世穿来就已经是亲眷分离,原主一家被送上船亦是如此。
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明不白的人影不见,慢刀子割肉,就更叫人痛。
听着听着,她忽的看向程月:“那……胡彦现在就指着衙差帮忙找人了吗?他自己呢?也出去找找啊!”
程月沉默,这当中细节,她便不得而知了。
……
晚间一到,褚朝云就先回了暗仓睡上一会儿。
她有时白日里太过疲累,收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补眠,然后待到花船歇业再起来,人还能更有精神头一些。
褚朝云推门出来,便见有几扇门都没关,冷风嗖嗖的从大家的窄窗口吹进来,吹得她顿时打了个激灵。
好冷!
她往几人的房中看了看,这才发现船娘的屋子里没有油灯,而且又要缝手套,于是大家就只能开着窗借点外面的亮。
这可不行。
这么一整,没等手套缝完,他们人都要冻僵了。
褚朝云进了自己屋去,把脚凳上的油灯以及徐香荷屋里那盏都拿了过来。
“你们集中在两间屋子里弄吧?还剩下一盏油灯我们也需要用。”
船娘们见她不但给大家寻赚银钱的门路,又好心的把油灯借出来用,顿时感激的眼眶泛红。
褚朝云还有自己要忙的事,就先进了刁氏那屋。
“今天的馍没喂鱼,我等下去煎些来吃。”
她要忙着研究程月给的那块牛肉,所以另做主食,怕是时间不太够用。
刁氏也忙着自己手里的活,抬头应过一句,倒也没在意晚上吃什么。
不过这会儿徐香荷并不在房里,而是在刚刚褚朝云送油灯时就去了船娘们那。
毕竟他们有样板也还缺个指导的人,徐香荷在这方面算是经验丰富,刚好教一教大家,进度也能更快一些。
褚朝云出门上了木梯,进到厨房时还发现竹筐里多了几包香料,显然也是程月一并放在这儿的。
她白日里已经将那牛腱肉泡了几回,血水冲的差不多了,这才倒掉盆子里的水。
按照师父的方子,她开始将香料往自己的调料中混。
程月给她的方子只写了香料名称,却故意没有写要加入的分量,这些事全靠她自己发挥。
褚朝云不断的加料,不断的品尝,反复几次,总算把原本的鲜香料和麻辣料改良成功。
这会儿在闻,那味道果然不同了些。
弄完这个,她就把视线移到了洗好的牛腱肉上。
褚朝云盯着那纹理细致,筋膜清晰的一坨肉看了看,最终,主意又打到了那方子上。
她是不是可以——
女子神情定了会儿,就把牛腱肉从盆中取出,先是切成了几个小块,然后又放回去,在盆里倒入一些高度数的粮食酒和清酱,打算先把肉给腌制一会儿。
厨房里一直有个小罐子,但她不知里边是什么,就从来没动过。
今个程月告诉了她,那是清酱。
她用之前还浅尝几口,大概和现世的生抽有些像。
腌完,便捞出肉块放到大黑锅里,加入几片生姜和调料。
不过这次加的调料不是刚刚配好的万能料包,而是根据程月写的方子,自己重新配出的新调料。
毕竟不同的做法,用料也会不同。
如今她已经知晓了几种香料的全部用处,配起来自然也容易些。
做完这一切后,她便在锅子里添入足量的水,清水没过肉块,然后开始炖煮起来。
为了想要这些牛肉熟的快,她还特意多切几刀,将牛肉块切的小一些。
这炖牛肉要等的时间较为漫长,褚朝云便推开厨房门又想出来溜达,只是脚步才迈出来,心中却多了几分犹豫。
上次出来溜达,李二达就死了。
这回不会又遇上什么事吧??
褚朝云心有余悸地在原地杵了会儿,虽说她想的这些是无稽之谈,但架不住这世间有一种玄妙的东西,它叫做——
女人的直觉。
正当褚朝云做好心理建设,终于要往外迈时。
耳畔便传来“噗通”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人,刚刚下了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