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东方王后（26） 记住我
辛姒听到了路德维希说的话, 但是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只是固执盯着国王的身影。
国王这一次没有像从前一样见到路德维希就立马落荒而逃，而只是站在树下静静的看着她, 眼神无比沉静。他看着她的眼神，第一次不掺杂任何的情欲，只留下一种沉默的寂静。
辛姒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然而在此时, 路德维希却抢先一步关上了窗，他对上辛姒疑惑的眼神，轻声道：“下这么大雨, 小心不要被雨淋湿。”
或许因为两人都曾经是天使的缘故，路德维希和兰斯特一样都有一双如同翡翠一般的碧绿色眼睛。
他无论何时都永远这么的淡定, 这仿佛是刻在他天使身份里的本能。
当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 她仿佛看到了第二个兰斯特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们的眼睛之下都压抑着即将汹涌而出的疯狂。
但路德维希明显比兰斯特更加懂得掩饰。他慢条斯理地扶着辛姒坐到了她从前最喜欢的摇椅上。
“你今天不用去教廷吗？”
辛姒微微垂下了眸子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她出声问道：“教廷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听说你这阵子都很忙。”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路德维希自顾自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壶红茶, 慢吞吞倒进了鎏金雕花的茶杯之中，他把杯子推到辛姒的面前，笑道：“喝点茶，暖一暖身子吧。”
“教廷到底出什么事了？”
辛姒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茶，她执着于自己提出的问题，执意要等待路德维希的回答。
路德维希闻言顿了顿, 他的视线与辛姒交错, 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违抗的坚决，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国王刚刚回来便颁布了法案，以暴力镇压所有暴动的平民, 引得如今人心惶惶，除此之外，以卡略特家族为首的贵族也开始反对国王的统治。”
辛姒听到卡略特家族的名字明显一顿，她想起了卡略特夫人对她所许下的承诺，她说卡略特家族会永远站在她的身边，现如今他们的态度便是对这个承诺最好的回应。
路德维希一看到她的神色便知道此事多半会跟她有关，但是他并不在乎，他认为卡略特家族很聪明，即使现在卡略特侯爵已经不在了，但是卡略特夫人依旧高瞻远瞩，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想要扶持您坐上王位，这是必然的。”路德维希顿了顿，轻笑了一声说道：“他们觉得你会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这么想想也有道理，比起诡谲不定的兰斯特和有教廷在背后支持的路德维希，辛姒是外乡人，她没有足够深厚的背景。在坐上王位之后一定会全心全意报答那些贵族，会顺从那些贵族的行事。
在这方面上，卡略特夫人明显也留了一个心眼，她虽然给她许下了承诺，一来是为了讨辛姒的欢心，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二者之间相辅相成并不冲突。
“教廷那边你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提出任何的异议。”
路德维希说的话极为笃定，仿佛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辛姒并不搭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中的红茶，苦涩的滋味在她的舌尖逐渐弥漫开来。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所期望的计划进行，可是她的心里却总是会浮现起些许的不安感。
“兰斯特……”
辛姒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要张嘴去问兰斯特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是路德维希闻言却毫不犹豫出口打断了她，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辛姒，淡淡道：“您似乎对
他很在意。”
“兰斯特，莫利，您好像对他们都很在意，到底是为什么呢？”
辛姒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就是兰斯特已经死了，您现在可以彻底放心了，虽然有点可惜……”
路德维希突然起身走到辛姒的身后，他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道：“他没有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辛姒闻言身形顿时一僵。
她的心愿是什么？她的心愿就是希望兰斯特帮她杀了路德维希。可是如今路德维希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辛姒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可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动，她现在已经越来越镇定，有了刚刚莫利的先例，即使面对路德维希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可是她忽略了一点，路德维希跟莫利明显就不是同一路的，莫利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怒火，而路德维希却只会暂时按下不表，他会将一切隐藏在自己的表面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他重重地刺上一刀。
此时路德维希的手正放在辛姒的肩膀之上。那是一个极为暧昧亲密的姿势，辛姒几乎直接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
如果放在之前她会选择和路德维希拉开距离，她深谙训狗之道，知道如果把狗喂的太饱，那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狗是贪吃的动物，她所要做的就是隔三差五抛出一两点甜头，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付出一切。
而此时兰斯特已经死了，如果她想要牵制住莫利的话就只能依靠路德维希。
所以在这个时候，她纵容了路德维希的所作所为。
路德维希见状笑容渐深，他将辛姒揽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整个人都牢牢贴在她的身上，全然不见从前的斯文态度。
或者准确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冒犯，他一向恪守礼节，即使被辛姒引诱也依旧有着属于天使的矜持，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逐渐堕落的原因。他开始做出了和兰斯特如出一辙的行为。
他俯首在她的颈窝，像是船只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憩的港湾，辛姒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缓缓从皮肤上划过。
“亲爱的，我爱你。”
他低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辛姒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开口对她表达爱意，她是一个冷漠且冷血的女人。他们的爱在她看来一无是处，都不过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但是现在她不介意给自己的小狗一点点的甜头，让他更好地帮自己扫平障碍。
她微微侧头吻上了路德维希的脸颊，路德维希见状没有躲开，他的手指轻轻掠过辛姒的耳畔，直到辛姒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反客为主，突然变得无比的凶狠，他撕咬着她的嘴唇，攫取着她的呼吸，辛姒试图想要挣扎，可是却总被他轻易的制止。
辛姒与他微微拉开了距离，她看到了路德维希眼中难以掩饰的爱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事实上无论在何时，即使她是一个被风一吹就会死掉的脆弱存在，她也依旧在感情上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就像是此时路德维希即使身份再高贵，依旧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的垂怜。
她像是逗弄小狗一样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脸颊，路德维希立马顺势叼住了她的指尖，就像是从前她舔舐他的血液一样，他的舌尖一点一点上滑，逐渐切近她的皮肉。
他想像辛姒一样咬下去，可是在张嘴的一瞬间还是停顿了下来，最终只是安抚性的舔了舔。
天使没有欲望，所以天使才会是天使。而人类有欲望，所以人类便只会是人类。
此时的路德维希已经变成了人类，可是辛姒却依旧冷眼旁观，她对于路德维希的行为或许会享受，可是却不会对他有所留恋。
外面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像是一首催人入梦的摇篮曲，辛姒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累了，她靠在摇椅上轻阖着双眼。
她在思索着之后的对策，虽然路德维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是如果真的像他所说，只要莫利愿意为她而死的话，她就可以得到永生，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是莫利真的会为她而死吗？辛姒并不确定。
路德维希就像是来时那样无声无息的离开，只留下辛姒一个人缓缓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交错。
王宫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太一样，像是暴雨即将到来前的诡异寂静。
辛姒本来出门就少，现在更是直接对外宣称自己病重，几乎已经是完全闭门不出，血族对血的渴求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是她的本能，她根本无法抵抗。
白天的时候她对路德维希的鲜血不感兴趣，可是晚上的时候，当戒断反应再次出现，她却又开始痛苦不堪。
在那一瞬间，辛姒甚至想到了自己到底能不能直接割破路德维希的动漫，找一个瓶子把他的血存起来，每天想喝的时候就就倒出来喝一口。
但是系统一直反复提醒她不要乱吃过期食品，这个想法最终还是作罢。
而路德维希却似乎也知道辛姒会在晚上的时候出现状况，他晚上的时候几乎是准时准点赶了过来。
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辛姒就已经迫不及待扑进了他的怀里。
路德维希轻车熟路露出自己的脖颈，辛姒本来想咬他的手腕，可却发现路德维希手腕上的伤早就已经痊愈，丝毫不见半分的痕迹。
但他没有多想，天使的自愈能力一向很强。那把莫利交给她的匕首虽然当时对他造成了影响，可是一天时间内应该已经痊愈了才对。
路德维希今天似乎格外的沉默。整个房间里似乎只有辛姒吞咽血液的声音，他紧紧抱着辛姒，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加苍白。
等到辛姒结束的时候，她才终于注意到路德维希难看的脸色，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是因为我喝了你太多血吗？”
“不是，你别在意，这和你没有关系。”
路德维希温柔地笑了笑，他的视线牢牢注视着辛姒，似乎想要将她的模样一点一点刻在自己的脑海中。
辛姒听到他这么说，干脆也懒得去想，她不是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个性，而且一向是用完就甩。
他准备把路德维希推开，路德维希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辛姒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
“你会记得我吗？”
路德维希的声音带着带着些许的哀伤，他凝视着辛姒，声音有些干涩道：“你爱我吗？”
辛姒没有说话，她很少会去提爱这个词，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新鲜的词汇，她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无数次，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说过。
所以在路德维希问她的时候，她仔细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路德维希闻言微微一怔，他缓缓松开辛姒的手腕，轻声开口道：“但是我爱你。”
他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交给了她，早就已经无法再回头。
“请你记住我，好吗？”
辛姒不明白路德维希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而路德维希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他并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过分的深究，两人相处依旧一如往常。
他白天过来的时间越来越少，路德维希忙于指使教廷和贵族一起反抗国王的统治，国王的王位明显已经摇摇欲坠，王国大厦将颓。
国王现在焦头烂额，照理说他应该忙着应付那些咄咄逼人的贵族，根本没空把精力分到其他人的身上，
可是他却总是站在外面那棵月桂树下注视着辛姒，不管外面是暴雨还是烈日，他总是在哪里注视着她。
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沉静的湖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欲望。
“刚刚我在外面的时候，似乎又看到了国王。”
莫利本来和辛姒之间闹了矛盾，辛姒不愿意见他，他便装作侍女每天陪在她的身旁，人鱼一族的伪装能力极其强大，到最后辛姒也分不清到底路过的侍女中有没有莫利的存在，毕竟她总不能把所有的人都给拒之门外。
莫利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总是会变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总是会为辛姒带来外面的情况，因为这些理由，辛姒勉强接受了他的出现。
只是每一次莫利蹭在了她的身旁，辛姒都自始至终冷淡至极。
莫利回回都自讨苦吃，他见辛姒不愿意搭理自己，有些不太高兴道：“王后，你并没有信守你的承诺。”
辛姒闻言微微侧头看他，淡淡道：“什么承诺。”
莫利抿了抿唇，执意道：“你说过只要我杀了兰斯特，你就会和我在一起。”
明明是他杀死兰斯特的，可是现在辛姒每天都和路德维希成双成对。
莫利心中的嫉妒和怒火越烧越烈，可是他已经吃到了之前的教训，不敢在辛姒的面前表现出这种状态，只能把一切都怪罪在路德维希的身上。
从前他觉得路德维希是正经人，兰斯特是轻浮浪荡的堕天使，可是现在兰斯特死了，路德维希却本性暴露，他便全心全意认为路德维希也会是下一个兰斯特，更会是下一个堕天使。
他不甘心的凑到辛姒的身旁。解释道：“你如果和路德维希一直牵扯不清的话，以后还不一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堕天使被神明所背弃，神是不会原谅他们的。”
辛姒闻言却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国王的身影在雨中看不真切，她淡淡道：“什么是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吗？”
莫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辛姒却突然转过身来，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如果真的有神，那又怎么样呢？神又会做什么呢？天使不过只是神明的走狗。”
莫利一时间哑口无言。
辛姒对神明嗤之以鼻，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合理的，神明通过信仰掌管着这个世界，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他需要整个国家都信仰神明，需要整个国家的民众都成为他的教众。
只有所有人的信仰之力集合在一起，神明才可以称得上神明，不然只能成为魔鬼，国王的第一任王后信奉科学，她不相信神明的存在，这便与神明的意味背道而驰，所以遭到了神明的杀戮。
可见神本身就不爱世人，他有自己的私心，和国王维护自己的王位没有任何的区别。
莫利见到辛姒以这般态度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旁。
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国王没有再出现在月桂树下的那天，辛姒终于关上了那扇窗户。
路德维希没有来，莫利也没有来，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把匕首，将它牢牢我在手心里，转而询问外面慌张的女仆，“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陛下他……今天，今天那些贵族们造反了。”
女仆结结巴巴说道：“他们……他们还说要把陛下送上断头台。”
“路德维希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路德维希殿下和那些贵族大臣们在一起。”
辛姒抿了抿唇，她刚要再继续追问下去，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了一只熟悉的绿眼睛黑猫。
那只黑猫就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她优哉游哉地晃着尾巴。
她绝对不会认错，那是兰斯特的猫。
辛姒脸色陡然大变，她完全不顾身后女仆们的阻拦，提起自己的裙摆就要去找人。
她对王宫中的布局并不熟悉，可是那只黑猫却在前面为她指路，直接把她引到了一处已经废弃的教堂。
外面没有守卫，辛姒轻而易举就走了进去，她看到国王跪在那里，他的面前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人类看不清神的面容，所以神像上没有五官，国王仰起头看着那尊神像，他苍老的面容之上是与神像如出一辙的平和，他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在国王回头的瞬间，辛姒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在她的身后，路德维希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先容，在她的耳边引诱道：“没关系的，你只要杀了他，你就会是下一任的国王。”
辛姒紧紧握住那把匕首，鼓起勇气走到了国王的面前，国王却并没有躲闪。他甚至顺从地抬起了头，让辛姒可以将匕首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刀尖逐渐下移，辛姒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对上了国王那双绿色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喉咙干涩。
“亲爱的，记住我。”
国王对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握住了辛姒的手腕，缓缓刺入自己的心脏。
熊熊火焰在此时燃烧了起来，辛姒猛然后退了一步，却猝不及防落入了路德维希的怀中。
路德维希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面前的火焰，她看到国王的身体逐渐扭曲变化，黑色的羽翼从他的身后展现。
堕天使死后会受到烈火的炙烤。这是路德维希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而现在，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堕天使已经身亡，是由她亲自杀掉的。
辛姒慢慢闭上双眼，旁边的路德维希却稳稳扶住了她，他低声说道：“亲爱的，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