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五章 殿下的清算(第三卷 完)燕绥是在当夜醒来的,比所有人预期的早了一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晃动着一张堪称美貌的脸,唯一有点破坏那美貌的,是那脸上嘴角的淤青和愁眉苦脸的表情。
愁眉苦脸的美人看见他醒了,猛地跳起来,一边对外面大喊:“醒了!”一边殷勤地去端茶,只是端茶的手势很不熟练,茶杯茶盏在茶托上晃晃荡荡,让人很担心那茶杯迟早砸在她脚上或者燕绥头上。
燕绥眼神有一瞬间迷茫,随即便迅速清醒,坐起身来。中文等人立即带人鱼贯而出,低眉顺眼地挤掉了还没把茶端过来的西番王女。
燕绥目光在人群中溜一圈,又看了室内一眼,稍稍沉默。
所有人胆战心惊。
片刻后,燕绥道:“药给我吃了?”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中文颤抖着点头。
“西番王女?”
西番王女喜滋滋正要接话,中文急忙道:“是。”顺便屁股一歪,不动声色将她挤得再后退一步。
非为争宠也,实为救你小命也。
“铜镜换了……房间被人破坏过?”
中文汗下如雨。
明明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换过一模一样的,连每件家具摆放的位置都精心用尺子量过,殿下为什么还是一睁眼就看出来了?
燕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亵衣,他一醒来就觉得浑身难受,并不是因为房间的摆设不对,而是他的亵衣被剪去了很小的一角。
中文等人注意力都放在了家具更换上,哪里想得到文臻最狠的招在这里。
燕绥目光越过屋子内济济的人头,落在院子里,易秀鼎一身素衣,手捧青螭刀,面色如霜,立在院中。
雪地上的她从头到脚的白,不仔细看几乎以为那是雪人。
燕绥又稍稍沉默。
“段夫人死了?”
这回他的语气低沉了些,语言护卫们连回答都不敢回答了,中文连退三步,头垂得更低。
燕绥又看了一眼,姚太尉立在门口,脸色很有些难看。
段夫人忽然身死,易秀鼎捧着青螭刀,称已遵文别驾之嘱,杀了图谋不轨的段夫人,向朝廷投诚。
文臻又忽然疯癫,大闹一场后跑掉了,易人离厉笑等人已经追去,姚太尉感觉大事不好。
燕绥道:“老姚逼的?”
众人心中砰地一跳。
姚太尉退后一步,脸色煞白。
宜王殿下醒来后,不怒不惊,不疑不问,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却每句话都让人惊心动魄,恨不得拔腿就逃。
他一双眼睛,看透这世间,说与不说,都在他眼底。
姚太尉本来还想委婉地将事情说明,眼下却只能暗暗叫苦。
燕绥说完一眼看明的近况,并没有对于朝廷决议陛下意旨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他只是稍稍沉默了一会,所有人却心脏抽紧,恐惧得冷汗横流。
仿佛一个世纪之后,燕绥终才问了众人最害怕的那个问题。
“文臻呢?”
一阵沉默。
连原本上来想伺候他穿衣的护卫们都不敢上前,跪了一地。
令人窒息的沉默。
燕绥:“嗯?”
众人额头浸出汗来,只有被挤到人群最后的西番王女,踮着脚蹦来蹦去,双手拿着一段轻纱,在头上拼命挥舞。
燕绥一抬眼,就看见那是一截撕裂的纱帐,原本应该在他头顶上,现在那纱上用胭脂写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
“渣男,分手!”
燕绥:“……”
一觉醒来便被分手这种事,便是无所不能的宜王殿下,也感觉到了老天爷深深的恶意。
西番王女终于获得了燕绥的注意力,艰难地挤过人群,正想和燕绥谈谈自己的想法,就见燕绥头一偏,道:“口臭。”
西番王女:“……”
燕绥不再说话,披衣起身,中文德语要上前伺候,燕绥淡淡道:“不敢当。”
语言护卫们的手指像被电了一般弹起。
“胆儿也肥了,心也大了,敢自作主张了。”燕绥一笑道,“我用不起这样的护卫,也不敢用,诸位大人请回,宜王府从今以后,不敢再留大驾。”
“殿下!”语言护卫们噗通跪了一地,喊得撕心裂肺。
可燕绥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中文绝望地看着燕绥背影,跟随在燕绥身边多年,他深知燕绥的性子,他不和你强调犯错会怎样,因为犯错基本就没机会了。而且神态越清淡,越动怒。
越求他结果越糟。
语言护卫们怏怏地趴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日语道:“怎么办?”
德语说:“我自杀谢罪!”
“殿下只会嫌你的血,弄脏了他门前的地。”
中文道:“能怎么办?男主子为了女主子不要我们了,现在只有去哭求女主子了。”
英语:“为了解决很快就要到来的危机,我先前已经去哭求采云了,请她务必给我们留下女主子的踪迹,虽然我们怕触怒女主子不敢追,但好歹我们能及时献给殿下将功赎罪。”
“啊,文大人去了哪里?快说!”
“采云临走前留了书说女主子去当山大王了,或许我们可以去当喽啰?”
“……”
“殿下总要追去的,到时候我们把他掳上山做压寨相公,到时候殿下愉快,女大王也愉快,两位龙心大悦,旧事一笔勾销,一举两得,万事胜意。”
“……”
燕绥走过院中时,易秀鼎双手举起青螭刀,向他深深拜下。
“殿下。”她道,“夫人已死。青螭刀封刀献出,易家至此,已经跪伏于殿下脚下。殿下满意否?”
原本应该微带愤懑的话,她说出口却语气平平。
所有的苦痛都裹了冰覆了雪,深深地压在了昨夜黑暗的监牢里。
那张原本就颜色浅淡的脸,只两日夜便又瘦了一圈,透明的皮肤底,透出淡青蓝色的筋脉来。
燕绥看着那青螭刀,没有接,半晌道:“怎么回事?”
易秀鼎略略沉默,道:“夫人自裁。临终前给文臻下了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夫人说,意难平,所以给两位一点小小惩罚。”
燕绥看着青螭刀:“我记得刀上似乎原本镶嵌一颗琉璃珠?”
“许是掉了。”
燕绥没有再问。
“我赦你之罪。你愿不愿意帮助朝廷安定长川都由得你。但你永不可对文臻生歹意,永不可离开长川。”
“谢殿下。”
燕绥不再看她,往门外走去,易秀鼎忽然又道:“殿下明知我心中怨恨,为何还敢留我在易家?”
“有何不敢?你易家坐拥大军虎踞长川我也没在意过。只余你一人还要小心戒备,用文臻的话来说,那叫内心虚弱。”燕绥并没回头,跨出门槛,“当然,最重要的,是文臻想你活。”
她想你活,我便让你活。
哪怕因此可能埋下隐患。
他跨出门去。
易秀鼎立在雪中,看着他背影远去。
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此生不能再有交集。
他是天上人,于彼处浮云迤逦,俪人成双,不愿垂顾人间。
而她还要在这尘世,为那不得不背负的责任而挣扎。
她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慢慢地嚼一根苦辛,枝头厚雪,簌簌落满肩头。
苦辛的滋味在唇舌间缭绕,眼前弥漫开晶莹的雪雾,雾气里段夫人手拿书卷安静地走过,易云岑抱着他的套娃在她身边挨挨蹭蹭,传灯长老递过来新得的药,十八部族的汉子们赤着精壮的上身于雪中追逐猎物。
易秀鼎的眼角,渐渐凝了一颗晶莹的冰珠,她的发梢在风中飏起,那原本闪烁银光的梢尖不知何时,已经和这冬日大雪同色。
苍天不佑,人间多苦。
……
燕绥下一步去了监牢,因为忙碌,也因为对殿下醒来后的怒气很是担忧,没人提起要放出祖少宁的事,当然他也没醒。
燕绥隔着栅栏,一眼看见了衣冠不整的祖少宁。也一眼在祖少宁不整的衣冠中,非常眼尖地发现了其中一根熟悉的布条。
那是文臻的衣服。
燕绥可能不记得自己昨天穿了什么,但绝对记得文臻穿了什么。
燕绥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半天,他的眼眸比牢狱不见天日的阴影还黑还冷。
祖少宁似乎终于感应到了危机的逼近,颤抖着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见面前的铁栅栏发出瘆人的断裂声当头倒了下来,他想要跑却还没有力气,惊得发出一声惨叫。
一条人影冲入,扑在栅栏上拼命往后一拉,用尽全力和身体的力量,将那倒下的整面栅栏堪堪拉住,满头大汗大喊:“殿下息怒!不可杀统兵大将!”
燕绥斜斜睨他一眼,来救人的姚太尉僵住,忽然感觉到凛冽的杀机。
随即他听见燕绥轻描淡写地道:“中文,回头记得给朝廷上折子,祖少宁因罪羁押,行事悖逆故遭天谴,被年久失修的牢房栅栏砸死,享年二十三。姚太尉英勇救人,亦不幸身故,请为太尉遗孀优加抚恤,并追封列侯,谥号……”他还认真地想了一下,“不悔前过曰戾,武戾吧。”
姚太尉:“……”
从古至今未有见当面定谥号者。
还是个要人命的恶谥。
古人为死者讳,天大的过错也不过是个平谥,眼前这位,轻轻松松就给了戾这个字,而且姚太尉能深切地感觉到,这绝不是在开玩笑。也绝对能做到。
他脑中轰一声,眼前发黑。
士大夫对于死后哀荣之看重,不下于对生前富贵,甚至更有过之,毕竟那关系着遗臭万年还是百世流芳。姚太尉这样位极人臣的人,宁可现在夺职下狱,也不能接受这个戾字。
他的手几乎立刻就软了。
栅栏轰然砸下去,还好经过这缓冲,祖少宁得以及时爬起退后几步,逃过了死亡一砸。但是他很明白,逃过这一砸不代表没事了,燕绥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死人似的。
祖少宁又是惊恐又是惶惑,怎么也没想到哪里触怒了这位煞神,姚太尉在他手下一句话都抵挡不住,自己又何以逃生?
祖少宁是镇守边关的将领,离长川也比较远,和周边州县官员以及林擎那一系关系都不大好,也就不大清楚文臻和燕绥的关系,但他也算聪明的,眼珠一阵乱转,忽然福至心灵,大喊道:“殿下!殿下!我没碰到文别驾!我隔着栅栏就被文别驾给打倒了!我的裤带……我的裤带就是被她割断的……”
他这么一喊,燕绥的眼光就落在他某处,祖少宁脸色一白,赶紧一捂,生怕这位主儿得了提醒,明儿请他入宫做太监。
祖少宁忐忑不安地看着燕绥,却没察觉自己这话其实并没能让人宽心多少,燕绥眼底的冷意不减,忽然衣袖一拂,祖少宁整个身子炮弹般倒射出去,轰然撞倒监牢墙壁,砸进了外头的雪堆里。
燕绥还要上前一步,一阵脚步急响,林飞白冲了进来,怒道:“够了!”
他冲到燕绥面前,厉声道:“擅杀朝廷带兵统领,你解气了,你想过我爹会遭遇什么吗?朝廷会怎么猜疑他吗!文臻可不仅仅是被这些人逼走的,你要撒气,烦请先看看你自己!”
“林侯。”燕绥冷淡地道,“你说的对。说话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
林飞白冷笑一声:“我怎么了?我欠你的了是吧?拿我作伐,拿我做幌子,拿我当猴耍,殿下智计无双,手段百出,我等痴愚,自然由得殿下盘弄。不过得提醒殿下一句,我愿不愿意和你争,都不会影响德妃娘娘对你的态度;我喜不喜欢文大人,也都不会影响皇家对她的态度。殿下你既然不屑我等,那何不把眼光往上抬一抬?看看你真正要解决的人和事,也好给文大人一个现世安稳!”
他一腔愤懑,再顾不得刺着谁,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一回头,就看见周沅芷站在监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她眼底没有愤怒没有难堪也没有伤心,甚至微带笑意,似乎听见林飞白亲口承认喜欢文臻,是件愉悦的事。
林飞白却在这样的目光下心虚,一腔怒火也瞬间消弭。有点讪讪地转过头去,听得环佩叮当,周沅芷走过他身边,林飞白在这一刻竟然在想,她走路的时候,裙角为什么不动?
周沅芷一直走到燕绥面前,福了福道:“殿下,文大人直接出了城。她的护卫已经去追她。厉大人打算替她向朝廷告病假。家父也有信来,称林帅已经回大营。西番求和,长川事了,家父已经无需留在隋州等地监察,愿前往长川,暂时观风,稍后陪同太尉和祖统领送西番王女去天京。只是此事还需要讨殿下钧令。”
林飞白听着,哪怕此刻心情不豫,也不禁暗暗赞叹。
这位周大小姐,当真世情通达,一句废话都没有,看出燕绥想要什么,就帮他做什么。算准了燕绥绝不会护送王女回长川,但陛下那里不好交代,直接就把后续安排好了。有周谦在,监督着姚太尉和祖少宁,也就不怕回京后惹出事端。真是安排得妥妥帖帖。
燕绥面无表情一点头,林飞白那句话说出后,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四周空气却忽然绷紧,直到此刻,才稍稍缓解。
周沅芷笑得温婉:“只是殿下,家父是文臣,我们护卫有限……”
燕绥道:“林侯自然会亲自护送他的救命恩人。”
听见前半句林飞白要抗议,后半句立刻闭嘴。
周沅芷笑得满意,轻轻松松地把林飞白拐走了。
天光将暗的时候,被冷落了好半天的西番王女,丧丧地走出自己院子,丧丧地和自己连宜园门都进不去的侍女们道:“一天一瓶的玉髓膏看样子是飞了。”
侍女们心有余悸:“王女,东堂这位殿下好看虽好看,脾气却是太差了,他那未婚妻更是泼妇一个,咱们上当了啊。”
西番王女愁眉苦脸地道:“是啊,咱们现在反悔回西番还来得及么?”
两个侍女对望一眼,心想大王如果知道你又回来了八成得疯。
两人各自摸摸自己口袋里刚刚收到的金珠玉镯,一个道:“殿下啊,回去做什么呢,西番有东堂的珍珠芳草玉髓膏吗?就连羊腿也没这里好吃啊。”
另一个说:“殿下。玉髓膏又不是只有这位皇子买得起,这东堂还有比他更有钱的人呢,别说一天一瓶玉髓膏,便是一天一百瓶也没问题啊。”
“啊,是谁?”
“中原有句话,叫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只有皇帝,才能想要什么有什么啊。殿下啊,东堂的皇帝好像也不很老,长相嘛,看这位皇子也知道不会丑,还地位更高,要么你试试换一换?”
“哎,”西番王女道,“也不是不行啊……”
墙头上,刚刚完成贿赂任务的中文抹了把汗。
这世上被老子塞女人的儿子千千万,可干得出把女人塞回去给老子这种事的奇葩,古往今来,大概就殿下一个……
为陛下念阿弥陀佛。
……
永裕十七年长川的雪,从年前落至年后,那些纷落的碎絮,被天公慈悯地洒下,掩了这夜来嚎哭,掩了这血迹零落,掩了那尔虞我诈,掩了那红尘里来来去去的恩和是是非非的怨。
雪下这一片辽阔土地上曾经的钟鸣鼎食,旌旗连绵,高墙铜瓦,人丁簇簇,都被那一场凛冽的北风卷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那一片皑皑白雪上,有数行的秀气的脚印,远远向山那头不断迤逦。
也有武者轻巧的足印,似迎风飞舞的梅花,浅浅地印在雪上。
还有深深的,踏入雪中的马蹄印,每一落足都飞溅碎雪,一路留下深深的印迹,向着同一方向奔去。
(第三卷 完) 第两百四十六章 一碗鉴渣男三月的春风渡过西川饮冰河的河岸,催开了河岸边一树一树的桃花。粉簇簇的花影里,乌青色的船篷倒影连绵在碎冰中摇荡。
桃花树下的渡口,近日终于解了冻,过往的人也便多了起来。行脚的,走商的,求学的,访友探亲的、还有住在附近拉皮条的闲汉……各色人等到了渡口等船,免不了便要去十字坡包子店门口,去坐一坐她家的茶座。
十字坡包子店出现不过寥寥几个月。几个月前,几个女子来到此地,赁了一间小院,略事休整,挂出了包子店的牌子。此地相隔不远本就有家卖吃食的茶肆,众人都以为这包子店想必也开不了多久,没想到不过几天,包子店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渡口,来来往往的人屁股坐下来就再也挪不走,倒生生把那茶肆的生意搅了好多。
人多了,话就多。
“哎,你们听说了没?咱们新任的刺史,新娘子在新婚当夜,和野男人跑啦!”
“哈,谁这么大胆!那野男人死了没?”
“没有!听说那野男人身份也不低呢,是长川易家的公子。你说这新娘子可有意思,转来转去,都是易家男人。”
“长川易家不是被宜王殿下灭了门吗?听说是宜王殿下和那位文大人潜伏在易家,将易家直接给掀了,啧啧,好生厉害。”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长川易家做个管事,我可是听说了,宜王殿下和文大人,是扮成咱们刺史和夫人,去长川易家行骗的!消息传到西川,可把咱们新任刺史气个半死。”
“难怪最近关卡严格,和长川接壤的州县更是三步一卡五步一哨,原来是那位被气着了?”
“这些大人物,哪像你我草民,会为这些鸡毛蒜皮小事在意。最近严格的可不仅仅是关卡,咱们和长川那边私下的商路已经被堵了,倒是和川北那边的关卡松了些。路难走了,税还在加重,田赋口赋杂税……还增加了劳役,往年秋天才开始的劳役,今年春天就开始抽人……”
“这动静……上头莫不是要打仗了?”
“我倒是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共济盟在咱们这儿闹了太久,多少年都除不去,今年刺史新任,朝廷给下了旨,说派了人来,帮咱们西川剿匪。务必要将盘踞在西川的巨獠给彻底灭了。”
“呃……灭共济盟……这事……算了我就笑笑不说话。”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咱们还是谈谈那位私奔的新婚夫人吧,不知道是怎样的倾国倾城,能让两位易家的杰出少年都神魂颠倒?”
“砰。”
盘子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沉重,吓了聊天的客人们一跳,一抬头,就看见这十字坡包子店的女老板之一,人称孙二娘的那位。
说起来这位孙二娘,年纪不大,虽皮子微黑,但容貌俏丽,脾性也不错,来往客商里好色的,难免心动,时常便也有人搭讪讨好,便是扒门溜户的也干过,但是奇怪的是,这么干的人,最后都不见了。
后来有人传说,看见过孙二娘在河边磨刀,仔细一看好像磨的是人骨头。
说这话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半信不信,但从此色胆包天的人便少了。
孙二娘性子好,倒难得见她沉着个脸,别有风味,换成往日众人少不得要欣赏一番,但此刻包子上来,哪里顾得上说话,筷子一操,抢成狗。
埋头干完一大盘包子,才舒一口长气,第一万次感叹一声:“包子做出这么味儿来,什么人参燕窝也不换!”
“人参燕窝哪比得上咱们的肉窝窝。”一声冷笑,一把大茶壶飞来,打着旋儿稳稳地落在桌上,女子的声音爽利,“新鲜豆浆来咯!”
又是一阵疯抢,有人大喊:“顾大嫂,你家相公什么时候做五彩豆浆!哎呀,可想死我了!”说着想豆浆,眼睛却瞟着顾大嫂嘻嘻笑。
顾大嫂身量高挑,一手一个比她头还大的茶壶,看也不看轻轻巧巧抛出去,准准地落在每张桌上,听见这句眼睛一竖,笑一声:“现在就给你!”一脚踢出一只茶壶,半空中那壶一歪,哗啦啦倒了那家伙满头。
惊呼声里众人蹦开,厨房里又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清秀男子,慢吞吞地道:“明日新品,七彩豆浆。”说着挂出一个牌子,牌子上浪漫地画着彩虹一样的豆浆,斗大的字写着:“哗!今日新品,七彩豆浆!主要原料:渣男心、肝、脾、肺、胃、肠、脑浆。”
偷偷瞄一眼的众人:“……”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原料说明: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里面什么样。本馅料便是呼应人们内心深处的好奇,选择了渣男体内所有的内脏,和用以运转所有龌龊念头的脑浆,灵感来自于草原上名菜羊肚肠,羊肚肠并不仅仅是肚肠,还包含着边角羊肉和胸隔膜之类的所谓废料,但其口感筋道别致,香美异常。而我们的豆浆必定不遑多让,请君品尝。”
大部分人早在那牌子挂出来的时候都齐齐转开目光。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也不知道这家什么毛病,东西好吃得要命,也新奇得要命,换别人家早就吹出骈四俪六一篇华彩文章,这家却不肯好好说话,每次都拿渣男说事,还一次比一次说得恶心。
上次那个酱肉包怎么说来着?
“渣男的肚腩梅条肉加渣男血及梅子酱入缸炮制,苍蝇狂欢三日生毛后出缸入馅,滋味无穷,欲购从速。”
吃着满嘴流油,看着肠胃翻腾加某处心理性疼痛,美食的极致欢愉和心灵胃口的饱受戕害相结合,欲仙欲死,欲死欲仙。
众人正要排队等豆浆,大喊顾大哥快点快点,那顾大哥又慢吞吞道:“限量供应。”
众人还没来得及骂,顾大哥又道:“痛揍轻薄汉子者,加供应豆浆一杯。板砖爆头者,两杯。打断腿,左腿加三杯,右腿加四杯,中间腿,加五杯。”
说着纤纤手指一指,准准地指向方才那个轻薄顾大嫂已经挨了一茶壶的男子。
当即便有人起哄:“顾大哥发悬赏榜咯——”人群一哄而起,那个轻薄浪子本来被泼了一头豆浆,气汹汹带着家丁要捋袖子,眼看众人狞笑围上,大叫一声,踩着桌子要逃,却被那坐在桌边的人一弹指,跌了个狗吃屎,一骨碌滚出好远。
那桌边人一直背对众人坐着,这是个青衣男子,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高颀,有一张十分吸引人的脸,眼眸细长,眉浓鼻直,乍一看十分斯文,笑起来则可在斯文后面加禽兽两字。
那青衣男子没参与抢食也没参与动手,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喝豆浆,此刻也不过一弹指便收了手。那轻薄公子哥的随从上去扶他,为了找回点场子,发狠地对他捏了捏拳头,男子视若无睹,低头喝一口豆浆,道:“不谢。”
家丁:“……”
家丁骂着疯子扶着自家公子狼狈跑走,男子摇摇头。
救了你们的命,知不知道?
他目光忽然一凝,仿佛看见那公子哥儿方才滚过的地方,落了一颗宝光璀璨的琉璃珠子,他正想去捡,那珠子忽然蹭蹭蹭自己跑走了。
他眨眨眼。
再眨眨眼。
对,不是滚,是跑走,一顿一顿的,晃动幅度很大,让人想起撅起的肥硕的屁股。
男子在春日阳光下发呆,有点担心是不是最近豆浆喝多了眼睛发花。
他这里发呆,那边,因为轻薄浪子是在他桌子前跌下的,众人的目光自然追过来,看见这人,便禁不住又开始嘀咕。
“喂,这家伙在这儿吃了一个月了吧?”
“天天过来,却不和人说话,哪来的怪人。”
“莫不是看上了这里的哪位老板娘?顾大嫂名花有主,莫不是孙二娘?”
青衣男子背对他们,充耳不闻,一盘热腾腾的三丁包正送到他桌上,男子看一眼包子,看一眼面前摊开的书,那是一本天京正流行,本地还很少的精装话本,书名叫《梁山荡寇志》。
他翻开的这一页上,第三十二回 ,“母夜叉川北道卖人肉,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男子抬头,看一眼送包子来的孙二娘,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那边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瞧他看孙二娘的眼神……一定是色胆包天,看上了看上了!”
青衣男子下意识看了看面前的书页。
“……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系一条红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纽。说道:“客官,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大馒头!”
再看看面前的孙二娘,穿一身灰扑扑布衣,无插戴无脂粉,声音清脆,笑道:“客官,本店无酒无肉,只有豆浆油条三丁包!”
青衣男子看一眼书。
“……武松问: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青衣男子:“敢问店家,这包子馅……”
西川孙二娘十分熟练:“渣男的眼珠舌头及某丸切丁加酱油醋腌制一夜,风干后切碎做丁。风味独特,不可错过。”
青衣男子:“……”
孙二娘嫣然一笑,走了,男子没来得及按照书上的剧情走,问一声你丈夫怎的不见了?
不过他觉得真问出来了,自己恐怕就要成为三丁包的主馅料了。
茶座后面的三间屋里,有一间是厨房,此刻热气腾腾的大锅前,还有一个人随手下着饺子。笸箩里包好的饺子雪白圆胖,被她看也不看随手一撒,有时候撒着撒着还在发呆,发一阵呆好像忘记捞饺子了,再手忙脚乱赶紧捞,但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来,那些捞上来的饺子,火候都是正正好,哪个先下就先捞,后下就后捞,再一分也没有错的。
不过片刻,那一大笸箩的饺子,便成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都是元宝状,圆润可爱,饺子皮玉色透明,隐约透着翡翠碧色溶鹅黄的,是韭菜鸡蛋馅的;浅青柔红如晚霞映江的,是韭菜鲜虾的,肉色如美人颊上胭脂的,是牛肉馅的。
饺子捞得只剩一碗的量的时候,女子随手把一个琉璃珠子扔进去,珠子在滚开的汤水里舒展开身体,晒着白色的肚皮,像沙滩上日光浴一样。
过了一会,女子把那碗煮过珠子的饺子连汤装起,随手往那些盛装好饺子的碗里一推。
她探头对外看了一眼,窗外,清风不识字,还在乱翻书。
青衣男子背后的窃窃私议声还在继续。
“……瞧这两人也没啥猫腻啊,说不定就是冲着美味来的呢,你们听说没有,说是主厨虽然是顾大哥夫妻,但扈三娘的厨艺其实更好!”
“可别瞎吹了。顾大哥顾大嫂这厨艺已经是那竹笋顶头尖上尖了,扈三娘还能好到哪里去?御厨吗?”
“哎别别别,扈三娘厨艺再好,我也不要吃她做的,呕,瞧她那张脸……”
“这位该不是为了扈三娘来的吧哈哈哈哈……”
“扈三娘来了!”
一声出而群体惊。
众人嗷地一声,从板凳上蹿起,抄包子的抄包子,揣豆浆的揣豆浆,泼泼洒洒,嗷嗷呼烫,除了几个刚来的不知道情况的,其余转眼跑了个干净。
青衣男子将书合上,转头,回望这位让他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一面的店老板。
逆光而来的人影看起来有些娇小,轮廓纤秀美好,尤其腰细得似乎掌握可折,一样的不戴钗环,却在两鬓细细地编了辫子,辫子上没有珠花饰物,只用细细的金丝一道一道地绑了,透着点小精致,辫子最后在脑后收束成一股,坠着一颗五色斑斓的琉璃珠子,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小小的脸微圆,下巴却是尖的,微微侧头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晶透的眼眸,眼神很远。
整个人透着散漫的讲究,讲究的随意,随意的自如,自如的凌厉。
男子想着这么一位堪称美好的女子,如果就让人闻风退避?
随即扈三娘走到了近前,日光泼下来,男子窒住了呼吸。
那一张轮廓美妙的脸上,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黑疙瘩,几乎将那原本美好的五官破坏殆尽,脸颊上一颗最大的黑疙瘩上,还有三根长毛,迎风飘扬。
那毛太销魂,总让人错觉拔下一根来,就可以变作石猴传奇里孙悟空的金箍棒。
难怪这位老板娘轻易不出来,那脸看一眼,生意得降三成。
扈三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饺子,顾大哥又闷声不吭地挂出了今日新品的招牌。
十字坡包子店从未一天出过两次新品,这使逃开的众人又聚集了过来,探头一看,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新品:饺子!主要原料:脚上老皮。原料说明:午夜,忙碌了一天,坐在黄脸婆准备好的热水盆前,脱下满是臭汗的靴子,和爬满了虱子的袜子,抠完脚趾缝里的老垢,把脚伸进热水里,一瞬间吁出一口长气,感觉灵魂出窍,而泡完脚撕下的那一道道雪白透明的脚皮,堪称这世上最令人有成就感的妙品。这一道饺子,收集了一千个苦力脚上的老皮,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值得拥有。”
众人坐在桌前,从灵魂到表情都如僵尸。
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还有更大的问题,就是扈三娘,女掌柜,听说她不咋出来,每一次出来,都会伴随一个人失踪。
之后便有说法,这扈三娘,身怀异术,年轻时候被渣男骗了,就拥有了“一碗识渣男”的本领,她轻易不端菜出来,端出来就是发现了渣男。她的食物,大部分都没问题,但会有一碗,总是巧巧地被渣男吃到,然后这个渣男就不见了,再然后,大家就吃到了包子,饺子,牛肉面,狮子头,麻辣烫烤串冒菜等新品。
这真是一个细思极恐,足以吓哭所有晚上不肯睡觉的熊孩子的好故事。
吃客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一个都没有跑掉。
因为顾大哥顾大嫂和孙二娘以及店小二们都出来了,都在场外梭巡,虽然没有拿凶器,但是手中锅铲雪亮,菜刀锋利,连顾大哥手里的切菜板都是纯铜的,四个角尖得可以杀牛。
这些年被菜刀砧板支配的恐惧,令吃客们无比乖巧。
不是不怕,只是扈三娘难得出来,出来了那个倒霉鬼也不一定是自己,人都有侥幸心理,也都扛不住十字坡包子店的美味杀。
扈三娘走过来了。
饺子散发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众人咽着口水,眼光却不敢望那碗里飘,生怕那一文钱一个遍地都是的蓝花大瓷碗是传说中的“鉴渣碗”,一下秒就会伸出双手指着自己鼻子说:“你是渣男,快献上肚腩!”
那背对着众人的青衣男子,肩背也十分紧绷,他觉得自己有个不大好的预感。
老板娘这传说中的一碗,应该是和他有缘分的一碗。
饺子开始发放,老板娘出场,免费供应,吃了是升仙还是升天,全凭运气。
发到男子面前时,他把书往前推了推,老板娘却像没看见,饺子随意搁在书上,汤水晕染开书中扈三娘的插画,晕开的黑乌乌的脸更像眼前人。
男子看着面前清汤里浮沉的淡粉晶莹的饺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心里似乎是不想吃的,身体却很诚实。
心里惊恐大喊:“不,我不想!”
手却诚恳地告诉他:“不,你很想。”
很快,和周边的所有诚实的人一样,他拿起了筷子。
开吃的时候他心里庆幸,那一块写了新品说明的黑板,没有挂在他面前,反而搁在了角落里一个倒霉蛋那里,好歹眼不见心不烦,不用对着脚皮下饭。
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个倒霉蛋,这家伙自从坐下一直盯着扈三娘看,肯定是触怒扈三娘啦。
这人好像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吃任何东西的人,无论是孙二娘端上来的包子,还是顾大嫂端上来的豆浆。
众人盯着他,想看看他这次吃不吃,青衣男子却在想,这个人之前来过没有?今天又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全场的人都在他眼底,为什么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他也是冲着扈三娘来的吗?
青衣男子有点警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饺子。
一泡鲜汁涌入口中,是牛肉的。
青衣男子低着头,看似将饺子吃下了肚,下巴处衣裳硬领微微一动,露出一个小袋子,饺子不动声色地落入了袋子里。
他斜眼一瞟,看见那个就着脚皮吃饺子的倒霉蛋,果然已经开吃,看一眼小黑板,吃一个饺子,看一眼小黑板,吃一个饺子。
看上去还挺下饭来着。
一碗饺子,一个不漏地吃完,倒霉蛋端端正正搁下筷子,筷子搁在碗的正中间,碗搁在桌子的正中间,然后,端端正正,往后一倒,倒在椅子的正中间。
偷窥的青衣男子一怔,眼眸一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四面吃饭的所有人都倒了。
青衣男子恍然大悟,急忙也往桌上一趴。
有脚步声过来,青衣男子想着,果然是我了。
天选之子啊我!
------题外话------《梁山荡寇志》指水浒也。
此章向水浒传致以崇高的敬意。